第7章
半小时后,我已回到旅馆和霍桑会面。霍桑吸着一支白金龙,一面听我的愤懑
而无可如何的报告,一面看着那张我从赵铁生那里带回来的照片,微微地点头。他
等我把我和赵铁生会面的情形说完了,才放下照片,沉思地仰面答话。
“这也亏你。那个赵铁生果真是一个武夫。他既然固执着成见,当然不容易使
他理喻。”
“原是埃他真是执拗极了,逞我的性子,真要和他决斗。不过我也估量到万一
真动了手,也许更不容易收拾,所以我尽力地忍耐着。现在只能请老朋友助我一臂
了。”
霍桑想了一想,答道:“我早说过了。你们二人间的事,我是不能够越咀代谋
的。”
我道:“我不是叫你去向佩芹说情。可恨那个笨伯从中阻梗,竟使我不能够和
伊当面剖疑输诚。因此我不能不劳你的驾。”
霍桑道:“你要我去疏通赵铁生?”
“是。我跟他已近乎决裂,非有一个第三者不可。要是这障碍的家伙不排除掉,
我就没法和佩芹见面。”
“不过要疏通这样一个成见固执的人,这个职司可真不容易担任。”
那赵某确实是一个刚惧的人,霍桑的话也是实情。我若勉强他去,未免不情。
可是我又怎么处呢?
霍桑又笑道:“包朗,你别听错。我只说这任务不容易担任,并不说不能够担
任埃”
我欢喜地说:“这样说,你已经有了疏通方法?怎么不爽爽快快地说明?”
“方法果然是有的,可是这责任的关系何等重要,我怎能轻易说出来?”
“唉!什么意思?你又卖关子?”
“不是。我给你帮了忙,你怎么样谢我?难道你不应当预先许一个愿?”他的
含着微笑的嘴唇问吐出一缕烟雾。
我也笑着说:“你自己说吧。你要什么报酬,我没有不唯命是听!”
“我的欲望并不奢,只要在喜酒席上,请你的新夫人亲手给我满满地斟上三杯
花雕,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句话,忽然触动我的旧事,使我沉默了一下。
我答道:“这个要求,你当我们同学的时候早曾提出过。假使慧云妹不患疫而
死,那年你必早已偿愿。此番如果到底圆满,那一定要补报你。”
霍桑丢了纸烟,从椅子上立起来。“那末我可以保证你圆满。现在我就替你去
除掉那个障碍。不过以后向你的未婚夫人去讨饶认过,或者甚至屈膝下跪等等,那
仍旧要你自己去扮演的!”
我立起身来。“别取笑了。现在你用什么方法去疏通赵铁生?”
霍桑不答,自顾自走到床背后去,把我的旅行皮包打开来,取出一张登载我们
俩结婚新闻的申报来。
他问我道:“那两封恫吓信呢?拿出来给我。这就是疏通的凭证。”
我依言将信取出来给他。霍桑又把那张伪造的照片拿在手里。
他又说:“你瞧,这一张照片原是拼合印成的。那张原片,就是我们俩的合影,
也就是报纸上分裂刊登的一张。但瞧两个人的姿势状态不相匀称,已是很明显。这
本是一出老把戏,可惜你的未婚夫人不加深察,便轻信人言。那赵老先生也一样地
糊涂,因此才中了匪徒的小计,闹出这个岔子。好了,现在证据齐备,他虽然固执,
我也不怕他不服输。”
事情的变幻真是不可思议的。恰像暑天的雷雨,一刹那间天空中乌云密布,迅
雷奔电地形成了怖人的局面,可是一阵雨过,风卷残云,霎时又会靡光朗照。我这
一回婚事上的挫折,真有这一种形势。霍桑离了嘉禾旅馆,我等不到一个钟点,霍
桑第一步的疏通果真已奏凯而归。
第二步当然是我亲自出马了。但因着第一步胜利的影响,一团纷纠的乱丝,在
我和佩芹见面以后,幸而也终于迎刃而解。于是我究问根由,才知道佩芹在两星期
前,早接到过一封假名的信,信中有一个女子具名,自称叫刘贵风。伊说曾和我私
下结合,并且造了许多谎话,污蔑我的人格。那女人假称本着同情的好意,特地忠
告佩芹。佩芹当初并不相信,置之不理,但也不曾说给我听。这就铸成了一个大错。
因为夫妇或情侣之间,只有“坦白”
二字才是维持情感和扫除疑障暗影的秘钥。伊当初既然隐忍不说,我自然也无
从剖解。后来伊又接到第二封信,措辞更加动听。佩芹仍不为所动,可是伊心中的
疑影却滋长而扩大了。所以当我们末后一次相见时,伊的态度冷漠也并非无因。可
惜伊始终没有说明,我也没有剖解的机会,因而造成了一个危险而几乎不可挽回的
局势。直到那天十四午后,伊又接得第三封信,信中附着那张假造的照片。这时候
伊精神上受了意外的刺激,竟不能自主。
伊立刻打电话叫我,预备当面诘问,如果属实,就准备和我决裂。不料伊给我
的电话还没有回音,那个设计陷害我的匪人忽也打电话给伊。那刘贵凤声言还和我
生过一个孩子。如果佩芹不信任伊的忠告,可以到味莼园安悄第后面去,瞧瞧那个
孩子的面貌是否像我。
在惶惑中的佩芹一听这个报告,意志昏乱了。伊不再等我,果然就悄悄地赶到
味莼园去。伊到了安悄第背后,果然看见那个照片中的女子已先在那里等候。一见
面后,那女子似乎有着演剧的天才,说得天花乱坠,表演又十二分逼真。伊又说那
孩子因着下雨没有带来,只把一张照片给佩芹瞧。佩芹仿佛中了那女子的催眠,对
于我的信任心一时竟完全丧失,伊看了那照片中小孩子的状貌,竟觉得果然像我。
那女子还说自从伊被我离弃以后,因着母子们没法活命,只得忍羞含垢地改嫁,做
了人家的妄,所以伊劝佩芹千万小心,不要再蹈伊的覆辙。于是佩芹便毅然决然地
信我是一个貌是心非的坏人。事后,那女子先从后门出去,佩芹也跟着离园,乘黄
包车回家。那时伊觉得我们的婚约再没有磋商维持的余地。但这事既突然发生,伊
的父亲又是绝对信任我的,必不肯轻意赞成,就想到了嘉兴伊的舅父赵铁生。赵铁
生是一个刚直不屈的人,一定能够代伊出力。主意决定了,伊就嘱咐木林守秘,又
把戒指寄还了我,便悄悄地趁了三点四十五分的慢车往嘉兴来。
内幕中的曲折既然明白,满天风云化为乌有。我和佩芹自然彼此谅解,更没有
一丝翳障。于是我们十九日的婚期,当然也没有发生变更的问题。
霍桑所说的认过手续当时确曾行过,不过认错的不是我,却是佩芹。因为这一
件事,伊第一着错是不告诉我;第二着又未免太觉粗心。我呢,固然也有几分不是。
当我在味茹园里瞧见了粉纸和烟尾,便以为粉纸是佩芹所用,烟尾却疑定是一个男
子所遗下的。却不料这两种东西都是那个受人雇用而陷害我的刘贵凤留下来的成绩。
这是我意想上的错误,我当然用不着向佩芹说明,只暗暗地自己责自己神经过敏罢
了。
那个赵铁生起先固曾冤屈辱骂我,后来却也自悔孟浪,亲自向我谢罪,而且非
常恳挚。
我也完全原谅他,绝不介意。因为他老人家性情虽然粗暴些,可是那种嫉恶如
仇和当仁不让的气概倒实在是我们的同志。那晚上他坚执着要款留我们。霍桑虽婉
词辞谢,但赵铁生仍再三相劝。
霍桑忽含笑说:“赵先生,你忘记了我们的约了吗?当说明了这回事只是我们
的某一个敌人,吃过我们的亏,现在就借端中伤,我把报纸上的照片取出来对照之
后,证明那照片实在是假的,你还有些半信半疑。后来我应许你在三天之内,一定
把照片中的那个娼妓和幕背后主使伊的匪人捉到送官,以便彻究真相,你方才相信
我的话。现在你虽然信得过我们,但我的信约还没有实践,我们不能不马上赶回上
海去。谢谢你的好意。你此刻不必坚留,倒不如早一日动身;就和我们一块儿往上
海去吃喜酒吧。”
三月十五日的夜间,我们回到上海。警厅侦探长汪银林就打电话来报告。他在
那天傍晚,凭着李润苍的指认,已在青年俱乐部的门口捉住了那个送信人。原来霍
桑在上一天动身往嘉兴以前,就和汪银林接洽过,所以在俱乐部方面早有了布置。
那送信人竟然再送第三封侮弄信来,就因此落网。送信人是个漆匠,叫吴天僖,供
出信是一个叫小马的旧邻居叫他送的,每一次送他十块钱。小马是靠赌场吃饭的,
有个拼妇叫冯佳柳,是个“半开门”
的私娟。小马和我们有什么怨嫌,信中写些什么,这吴天僖完全不知道。我也
想不出在哪一件事上和这小马结的怨。我本来要追究那两个无赖男女,澈查一下,
但下一天我告诉了佩芹,伊却以为婚期已近,不必再多费心思。伊的父亲高敬修的
意思,也认为这种无赖小人,不值得深究,不如网开一面,宽放了他们。霍桑并无
成见,听凭我决定。汪银林虽主张侦缉那个小马,让他吃些儿苦,但因着我接受了
敬修和佩芹的建议,也就只把那吴天挎拘禁了二十四个小时,从轻发落。于是这一
番小小的风波就给洋溢的喜气完全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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