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终了和开始
一
“真不得了啦。”
雪子在睡袍上再披一件长抱,可是看来好像还是很冷似的。也许是因为脸太苍
白的缘故吧。
走廓上有一大堆刑警和鉴定课的人员。几个记者被逐出,还是要挤进来。这里
成了深夜的急诊处。
“真是……林兄会这样,太意外了。”
片山好像自语似地喃喃说。
“一直都是在一块办案的吗?”雪子问。
“不一定。是个好前辈呢。”
片山胸臆里思潮起伏。乱成一片,使他不知如何是好。林承办的是森崎教授凶
杀案,怎么会来到女大学生凶案现场呢?这不可能是巧合吧。难道接到了特别的命
令吗?这一点,只有问三田村课长。可是打了两次电话部没人接。三田村几年前死
了卧床多年的老妻后,过着独居的日子。到哪儿去了呢?天快亮了。过一会儿再打
打看吧。
还有。林是干练的老手。能够杀他的凶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只要林兄能说一声有关凶手的事。不晓得多好……”
片山不觉地又发了牢骚。
“是来不及说的,是不是?”
“是说。看到凶手,可是就只有这些……”
片山说着又叹息了一声:
“想封锁,可是不知道凶手是怎么个人。封锁也不管用的。”
“可以确定的,是个男子是不是?”
“不错。”
陡地,片山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奇异的想法,真的是男子吗……废话!当然嘛。
女人怎么会把女人杀了,再分尸般地……不过。锐利的刀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并且
凶手和被杀者之间也没有性行为。这么一来,岂不是凶手末尝不可能是女人吗?
如果凶手是女人,那么林遭毒手,也就可以理解了。因为即使是像林这种干员,
碰到女人,说不定也会有放松的一瞬。
“你怎么啦?”
雪子忧虑地看着片山问。
“哦?没有。没什么。”
“好像心事重重嘛。”
“嗯,是有种种想头……”
片山支吾其词。这想法太奇特了,还是暂时搁在自己一个人心里吧。
还有一桩令人担心的事。是晴美。如果晴美的男朋友真的是林,那么林被杀的
消息,可能给她造成太大的打击。片山希望能够亲口告诉她。而且应该在新闻报道
这事件以前告诉她才好,他想。
“我想先回公寓一趟。”片山向雪子说,“也许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这一身
衣服,恐怕不太妥当。”
“嗯……可是你可以走开吗?”
“没关系。马上赶回来。”
“那我就乖乖地回房间。躲在棉被里颤抖吧。”
雪子好不容易地装出了笑。
片山向附近的一个刑警说了一声,离开了女生宿舍。首先到停在后门的巡逻车
上打电话找三田村。响了好久都没人接。正要挂上时。传来了声音。
“我是三田村。”
“我是片山。一大早就打电话,很抱歉。”
“没关系。出了什么事?”
片山一时不知如何措词。
“……是林兄,被杀了。”
“在哪里?”
“羽衣女子大学的学生宿舍。好像是大学女生杀手干的。女学生也被杀了一个。”
“你说林吗?伤势呢?”
片山干吞了一口口水说。
“过世了。”
缄默片刻。
“和林太太联络了没有?”
“还没有……”
“我绕过去告诉她。我马上出门。”
“是。”
这种艰难的任务。三田村是从不派给人家的。
片山让凌晨的冷峻空气震颤着身子。出到大街上。等了约五分钟才叫到计程车,
直驱公寓。靠在座席上,心情便自然而然放松,睡意便也跟着袭上来。他这才想到。
昨晚是没有阖一下眼睛的。
原本应该是爱的一天,却成了料想不到的一个晚上。片山苦笑了一下,轻轻地
闭上了眼睛,很快地就落入睡眠里。被司机连叫了多次,好不容易地才醒过来。虽
然只是假寐片刻,感觉却好过多了。看看表。还六点差几分。该如何向晴美说呢?
沉重的心情,左思右想,揿了一下玄关的门铃,没多久晴美就起来了。“呀,是哥
哥。”
“回来啦。”
“这么早哇。”她诧异地问,“不是吵了架吧?”
“还说呢。在那个女生宿舍,又有女学生被杀了。”
“天哪!”
“换个衣服,得马上走。”
“吃点什么吧?”
“不用啦。”
“不行。马上烤烤面包。还有火腿蛋。好不?”
“好吧……”
妹妹马上忙碌起来。片山看在眼里,觉得好难过。
“那昨天晚上,没有和她在一块吗?”
“是在一块,可是……”
“没什么,是不是?”
“嗯。什么也没有。”
是差一了点。几乎想这么说的,可是片山连忙缄口了。
“是这样的,晴美。”
“晤?”
“你……你认识林先生是不是?”
“林先生……嗯,认识。他不是来过几次家里吗?他怎么啦?”
妹妹口吻是若无其事的,但这种口吻到底有什么含义呢?片山迷惑着,还是不
顾一切地说出来了。
“他被杀女学生的凶手刺了一刀。”
“哎唷。”
晴美回过了头。
“……死了。”
片山侧开了脸,不过仍暗地里察看妹妹的动静。妹妹静静地摇摇头说。
“好可怜……记得家里有太太和小孩是不是?”
“嗯。”
“真可怕。哥哥也要小心呢。”
“嗯……”
晴美把面孔转回平底锅了。片山一时茫然若失。
“原来不是他。”
片山禁不住地在嘴里自语。那么在新宿看到林,完全是巧合吗?
心里起了对林的愧疚感,不过也觉得放心了。可是。他想了想还是不能放心。
这么一来,晴美的对手究竟是谁,岂不是又坠入五里雾中吗?
热的火腿蛋和吐司。外加一杯咖啡,人完全清醒过来了。换上西装,正要出门
时妹妹叫住了他。
“哥哥。”
“嗯?”
“不要勉强去抓犯人。”
“咦。你怎么啦,我是一个刑警呢。”
“死了就什么也不是啦。”
“我不会有事的。”
“小心!”
跨过门时他又问:
“福尔摩斯呢?”
“还在睡吧。可真是只奇怪的猫啊。昨晚一直不肯睡,自己玩火柴盒。”
“不是叫夜猫子吗?它们是深夜族。那我走了。”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从里头出来了,看到片山,伸个大懒腰。
“我想得太简单了。”三田村一脸严肃地说。
死尸虽然已经运走了,可是大量的血渍,还像刚刚流出来一般地鲜明。
“课长,林兄怎么会在这里呢?是不是奉了命令?”片山问。
三田村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要他每天晚上来这里监视的。凶手是个极聪明的家伙。如果让很多的刑
警来埋伏。他便可能不敢现身,所以我要他独自一个在这里守候。”
“没有换班的吗?”
“我也提了。可是林坚持要一个人。他说请交给我,我便告诉他高兴怎么干便
怎么干……。如今想想,好像是太勉强,才会落到这个下场。太累了,反而给凶手
可乘之机。”
“唉,如果我和他轮班……”
“那说不定被干掉的是你啦。”
“嗯……”
“不管怎样,损兵折将,在一个主管来说。比溜了人犯是更大的失败。现在只
有更下工夫,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是。”
一个刑警前来报告。封锁网里还没有出现可疑人物。
“知道了。封锁网可以解除了。大家去彻底搜查这一带吧。也许有什么遗落的
东西。”
“是。”
“绝对不许遗漏。”
“是!”
三田村闭上了眼,用手指头压了压太阳穴。
“您还好吗?”片山忧虑地问。
“没事。头有一点痛罢了。”
“还是休息一会吧。对啦,请走这边。”
片山敲了敲雪子的房间。
“谁?”
“是我。”
门马上开了,穿上毛线衣和长裤的雪子走出来,不由分说地就抱住片山接了一
个吻。片山慌了,连忙说。
“哦,哦,等等……”
“唷!”雪子发现到在一旁惊异地瞪圆眼睛的三田村,说,“对不起。”
三田村绽开了笑。
“不不,没关系的,请不用客气吧。小姐。”
片山干咳了一声。
“这位是三田村课长。他有点头痛,想请你让他在这里休息休息。”
“好的。请,请进。”
“刚才的冲动,头痛好像好了。”三田村瞥了一眼片山又说,“可是这回血压
好像升起来啦。”
喝了雪子沏的红茶,三田村似乎很开朗了。
“不晓得有没有线索?”雪子忧思地问。
三田村说。
“很遗憾。还一点也没有。”
“嗯……好可怕。大家都在吵着要搬出去啦。”
“难怪的。如果我也有女儿在这里,我会马上要她接回家里。”
“可是我真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让凶手进房间里呢?事情一连地在发生啊。”
三田村点点头说。
“这一点,确实叫人猜不透。片山,卖春集团的事,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还——点头绪都没有。”
“晤……真没办法。”
“这么说,被杀的女生还是把凶手当做客人,让他进了房间的罗。”片山说。
“要不然,还会有什么情况呢?”
片山禁不住地思考起来。雪子却独语似地说,
“换了我,这样的时候绝不会再干下去的。至少非要凶手落了网。”
“所以我判断,凶手一定是不像凶手的人。”
三田村说着又加了一句。
“谁看了,都不会以为是个变态的人。不过事实上,变态者乍看也都不像是那
种人的。看样子,想请个假也不容易了。”
三田村说到此,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又说。“杀森崎的凶手是抓到了,可是这边
的,非早些破案,报界恐怕就要来个总攻击啦。”
“阿部校长家,有没有找到什么?”
“还没有。不过这边只是时间问题吧。他们会招的。”
听口气,好像认定森崎凶杀案已经破了似的。其实。片山仍然觉得还有不干净
的什么。
“真感谢你的款待啦,小姐。”
三田村说着起身。
“不,不,哪里的话。”
“以后,我会让他们严格戒备。请你放心好了。”
“谢谢您,我会放心地睡觉。”
三田村又转向片山,
“你也参加这里的埋伏吧。”
“是。”
“可不能光是警戒这位小姐呀。”
三田村轻轻地笑了笑,自顾离去。
“……这位警察先生人真好哇。”
“嗯,人是挺可怕的,可是确实是个好上司。是我已故的老爸的最要好朋友,
我很小的时候起,就受他的照顾了。”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个可以信靠的人。真了不起。”
“喂喂,你可不要见异思迁啦。”
“傻瓜。”
雪子笑着把唇儿凑过来。让彼此的唇瓣交叠着,雪子悄悄地低语说。
“晚上,还是要值班吗?”
“这个还不晓得呢。在这里埋伏,也是轮班的。不知道会轮到几点的。”
“空下来的肘候……”
“一定来。”
“可是,在这里真讨厌。有人干扰,而且会有不少刑警在守着。”
“对呀。”
“咱们去找个旅馆吧。不过,我可不喜欢那种不干不净的。”
“那就帝国饭店吧。”
“也不用那么高级的。……找个跟你的薪水相称的吧。”
这真是狠狠的一记呢。片山只有苦笑了。
不晓得是不是三田村有意安排的,片山轮的班到十点就结束。片山答应雪子,
一下班就去接她,因此他心情轻松愉快之至。
白天,又搜查富田在教师宿舍里的房间。是希望能找到杀害森崎的证据,却徒
劳无功。阿部和富田两人依然坚持原来的供述,不承认行凶。片山觉得实在不可解。
这两人和死掉的今井,似乎是凶手无误,可是他们只承认订了杀人的计划,却不肯
承认杀了人。这真是奇怪的事。要撒谎。也该撒得漂亮些啊。
其实,片山觉得这两个人都不像是会撒弥天大谎的脚色。他们所说的。是不是
真的呢?如果是,那么凶手是另有其人,并且密室之谜便也依然不可解。
礼拜六了呢……入夜后,片山依照指示,到一个能看到后门的隐秘地点去埋伏。
他突地想。已经一个礼拜了。那种幢餐厅监视这学生宿舍,然后为了搭救想潜入雪
子房司的大中而费九牛二虎之力。出了一身臭汗。那是上个礼拜的礼拜六那天。
这一个礼拜,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首先是礼拜天早上,发现到餐厅里
的桌凳全部不见了。那里的惊诧,真是非同小可。这过不止。下午从姑妈嘴里听到
晴美有个中年爱人的消息,又受到一个冲击。而在这个晚上。不。应该是星期一凌
晨二点左右。森崎被杀身死。还是在奇异的密室里。
接下来是礼拜一深夜。佐佐和美。成了连续凶杀案的第二明牺牲者。
礼拜三。森崎的校葬,发生炸弹事件。并在Y建设听到了阿部校长的贪污暗示。
礼拜四请了一天假。但是在大饭店的庭园里。雪子和相亲对手碰上了,那是一
桩对心脏颇为有害的相逢。根本没有静下来好好休息的机会。这天晚上。因为福尔
摩斯抓破了照片。终究解开了密室之谜。尽管依然还有若干无法澄清的疑问……
礼拜五。逮捕富田和阿部。今井的死于非命。是桩可怜的事。可是森崎凶杀案。
总算表面上有了个结果。—夜里。为了与雪子共渡一宵。来到女生宿舍。却不料为
了一位莫名其妙的化学老师所做的烟盒炸弹。画海报画到深更半夜。好不容易地才
要把雪子据为己有。竟然又发生了第三位女生牺牲者被……甚至连监视的林刑警也
遭了毒手。一命呜呼。现在——礼拜六晚上。为了戒备连续凶杀案凶手。埋伏在这
里。
片山想,在一个礼拜里连串地发生这么多的案子。该是空前绝后吧。并且在这
当儿。他不仅仅是一名刑警而己,同时又扮演了哥哥、恋人的脚色。多忙碌多累呀!
片山想起昨晚在他臂弯里拥住的急促着气息的那年轻活泼的裸身。胸口禁不住
地又鼓动起来。今晚。她将归我所有。以不受任何干扰。尽情互爱,
“喂……”
突然。从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使片山跳起来。
“谁?!”
片山的惊诧。使对方也吓了一跳。
“是我……秋吉,”
“啊……”
片山抚了抚胸口:
“吓找一跳。怎么啦?烟盒呢?找到了吗?”
“没有……是你昨天晚上。要我今天下午到警视厅走一趟的。”
“哦。对啦。”
“真糟糕。我去了的,”
秋吉似乎老大不高兴。
“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所以忘掉了。”
片山只好借口搪塞。
“我不知道出了那种事。所以照你的话去了。你又不在,有人问我什么事。我
便说‘关于炸弹的事’结果被当做过激派的什么关系人。给侦讯到现在才放出来。”
“这真抱歉啦。”片山忍俊不禁地,“可是。也算一帖好药吧。以后请不要再
做那种东西。”
“够了。够了。不过东西没找到。我夜里也没法安心地睡。”
秋吉看来确实累惨了。
“对啦。秋吉老师,昨天忘了请教。那个烟盒,除了老师以外。没有人知道吧?”
“没有。”
“好比和朋友喝酒的时候。不经意地说出来……”
“我不喝酒。”秋吉愤然地说。
“那太太呢?”
“当然不知道。海报上也没有我的名字,所以做梦也想不到是我造出来的。我
吩咐校警一有发现就要通知我。不过也没有说是我造的。”
“是的。是的。”
片山心想。这一来就不可能是被偷的。当然。也可能有人在秋吉不知道的时候,
查出了秘密。
秋吉离开后。轮替的刑警也来到。片山便下班了。雪子穿上明亮的奶油色西装
长裤等着。片山给她轻轻一吻。便一块出来了。
“到哪里?”
“新宿的P大饭店。”
“真的?那里很贵啊。”
“贵一点也可以吧。”
“好嘛。那就顺便请我喝一杯鸡尾酒。”
片山打开后门让她先出去,并向埋伏在那里的刑警说:
“喂。这里麻烦你了。”
刑警连忙现身说:
“咦。我不是为了给你使唤才来的啊。”
“别吃醋吧。”
片山挽起雪子的手迈开了步。目送的刑警“啧”地响了一下舌头。把门关上。
“咱们叫计程车吧。”
“好大方嘛。”
等候片刻。 总算来了一辆,两人这才开往P大饭店。他们所搭的计程车后面,
有一辆自用车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上。
二
“干杯!”
片山和雪子把盛满香摈的酒杯轻轻地一碰。
“可不要过量哦。”
“这样的酒,不碍事。”
片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胸口突地起了一阵灼热。几乎呛住,顷刻间脸就胀红
了。
“看。你这人。”
雪子忍不住地笑开了。
“没。没问题……吃点东西就散了。”
已经十一点了。可是最上层的餐厅还热闹得很。钢琴、横笛、大提琴的三重奏
奏出了准古典式的乐曲。半暗不明的照明里,各桌上的红蜡蚀火光淡淡绕地摇曳着。
真是上乘的情调呢。
一个月份的薪水可能要泡汤的。片山早已有心理准备,可是和雪子相对着,各
使刀叉。张口大嚼牛排,他倒确实觉得是值的。
在淡淡的灯光里。雪子那动人的美。几乎令人不敢逼视。片山第一次发现自己
是真的爱上她了。那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心情,不过也有另一种讽刺般的感觉涌上心
头。
——不管你怎样爱她,可是在她。像你这样的货色,只不过是游戏的对手之一
罢了。这不用说的。一介穷警官,她才不会真心爱你吧……
“常常和森崎老师一块到这种地方来的,是吗?”
“偶尔。可是他不太喜欢这种一本正经的场台。……问这干嘛?”
“没有……随便问的。”
“人都不在啦。咱们不要提他吧。”雪子静静地说。
“嗯……”
片山不禁向自己提醒:对,森崎已经死了。我竟然在为死人吃醋。为那种自卑
感而烦恼。无聊透顶!我不是还活着吗?而且就要抱她吗?一钟奇异的自信,从体
腔深处。涌上来了。
“我想问问你。”
“是什么?”
“你觉得我如何?只是一个玩伴吗?”
雪子吃惊似地看着片山反问:
“问这干嘛?”
“如果是,那我也当玩儿了,不提一些啰唆话。”
“如果不是呢?”
“毕业后要你嫁给我。”
长笛在奏着含优的圣母玛莉亚的旋律。两人默默地倾听。
——雪子打破了沉默。
“肉快冷了。”
“嗯。”
两人各吃了一口肉,默默互视。看着对方用力地在嚼着。禁不住地笑起来了。
“……好好吃。”她说。
“嗯。”
“这味道得好好品尝一下。恐怕不容易再吃到呢。”
“为什么?”
“凭你的薪水。能够常常吃吗?”
雪子微笑着又加了一句:“难道让我也出去工作?”
“槽啦!”
片山把手伸进西装里的口袋惊叫起来。
“怎么啦?”
“钱包不见了!”
“刚刚不是付了车费吗?”
“放零钱的是有。可是装钞票的……对啦。今天早上赶回夫换衣服的时候……”
醉意一下子就散光了。
“放心。吃饭钱我还可以付。”
“抱歉啦。”片山泄气地说,“……婚约呢?要解除吗?”“我就是喜欢你这
一点。”
雪子笑起来了。
用雪子的钱付了账。两人出到大厅。片山看看表说:
“十二点了……明天早上。没钱就出不去了,我还是回公寓一趟。把钱包拿来
吧。”
“快回来。”
“嗯,很近。有三、四十分钟够啦。抱歉。你可以先到房间里吗?”
“好吧。可是你得快一点回来。要不然。我会睡着的。”
雪子扮个鬼脸笑着说。
“那我这就用飞的!”
片山说罢就急忙跑向大门、飞奔进停在玄关口的计程车。门卫惊诧地目送着他。
雪子拿了房间的钥匙。走向电梯。
“要结婚吗?……”
太突然了,还不能有一份踏实感,但胸口倒有一种期待的鼓动。就像还是个处
女那样地……
我也爱上他啦。她想。
雪子进了电梯以后,从稍有一点距离的杂志架边,有一双眼光正在看着她。电
梯门上的标示灯亮到“一○”就停住了,这男子才缓缓地走向电梯。
雪子打开锁进了房间。是个套房。有一副小型的沙发。先挨到窗边看了一会新
宿的夜景,这才关上窗帘。她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做什么好。不过很快地就想到了。
把一切准备妥当,让片山来到以后可以马上上床。
脱下西装和长裤挂在衣架上,然后进浴室。放了水。卸下内衣。看看镜子里自
己的裸身。做了个姿态。不能自禁地,笑就涌上来了。好快活。觉得自己好像又成
了小女孩似的。就像明天就要放暑假了。然后。她开始淋浴了。
小峰在管理员室里。从沙发上起身,抱住自己的头呻吟了一声……好家伙,我
真衰老啦。这么一点酒。不久以前,喝下了也不怎么样。脚步也稳稳的。可是如今
呢?连什么时候回到这房间里,都想不起来了。看看钟,是午夜十二点十五分。怎
么搞的。就那样睡下去就好的。不,在沙发上过夜。明天全身骨节都要发痛呢。
“去小便吧。然后睡他一个大觉。”
小峰蹒跚着步子正要走去。不料看到窗台上有个异样的东西。是什么呢?
一个发着金光的东西。上前一看。是一只烟盒。
“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嘛。”
小峰将它取过来端详。烟盒,装香烟的。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的。是在哪里呢?
怎么会放在这样的地方呢?谁放的呢?左右看看。没有人影。八成是学生捡到
了,放下来的吧。捡的?对啦。哪儿贴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的,不就是这烟盒上的
原样吗?眼睛不行啦,没有细心去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一定是有人掉了。在找的
吧。明天,送到办公室去吧。
小峰把烟盒搁在桌上就去方便一下。该睡啦。他伸了个懒腰。他再看了一眼烟
盒。睡前再抽一支也不坏。只要把烟盒还给人家,里头的香烟抽了也不会怎样吧。
说实在的。这么漂亮的小东西。还真想要呢。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伸向烟盒。打开了盖子。
片山让计程车等着,急步奔进公寓。他看到窗口的灯光熄着,心想晴美也许不
在吧。她说过说不定去看看朋友。得跟她好好地聊一次才行呢。他想。嗯,趁还不
至于太迟的时候……
不出所料,揿了门铃也没有人应。只好取出钥匙打开门进去。点了灯上去,衣
橱上果然还放着钱包。
“哎哎,真要命!”
正想塞进内口袋的时候,忽然又想起该先看看里头。打开一看一空的。
“怎么会!”话脱口而出,“不可能……”
确确实实放了一万元钞票的。慌忙打开抽屉,也没有。
“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晴美吗?不可能吧!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喂喂,我是片山……什么?你说什么?”
片山叫起来了。是埋伏在羽衣女大的那位刑警打来的,嗓音透着惊慌。
“炸弹!爆炸了!”
“有人被炸了没有?”
“管理员老头。学生宿舍的管理员!”
“小峰老人吗……死了没有?”
“整个脑袋给炸掉了!救护车啦。消防车啦。都赶到了。乱成一团。好像没有
别的伤者。”
“我这就赶过去。”
扔下话筒,手上的空钱包也随手一扔。好担心钱哪里去了,可是这会儿有更紧
急的事。想必小峰老人是捡到了烟盒,随便打开的。造了那么危险的东西的秋吉。
这一刻恐怕也在着急着,可是片山也帮着画了那么多张海报。也算是有了一份关系,
非去看看不可吧。
一看。福尔摩斯也醒过来了。抬起头正在望着片山。
“福尔摩斯,抱歉啦。我得马上走。你看家吧。”
可是福尔摩斯却轻捷地一蹦,跳到他的肩头上。
“不行,不行!下去吧。我得赶路。十万火急呢!”
片山想把它放下来,可是它就是不依,死死地趴在那儿。片山只有由它去了。
“好吧。好吧!那就一起叫一辆……不不,下面计程车还在等着呢!”
从公寓里奔跑出来,冲进计程车里。
“到府中的羽衣女子大学。十万火急!公务!”
片山出示了警察手册。
“是!”
司机也吓着了,连忙发动。不料这时福尔摩斯却轻轻地拍起他的肩膀来。
“干吗?……呃,有什么事?”
刚刚这么问过,他就想起来了。啊,雪子!
“喂喂,先绕到P大饭店!”
“是。”
“十万火急。私事!”
“怎么还不到呢……”雪子躺在床上自语。
她穿着一件淡蓝的睡衣,玲珑曲线丝毫毕露。为了这个晚上,白天特地赶去买
的。她希望能给他一点新婚〔?)的气氛。细心地洗过澡,淡淡地化过妆,还轻喷
了一抹香水—别说片山,任何男性看了,没有一个不会陶然欲醉吧。该回来了。难
道忘了房间号码吗?不可能。十楼的十号。“一○一○,是容易记住的号吗呢”,
他还这么笑着说过。给公寓那边打个电话吧,她想着把手伸向床头几上的电话。就
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来了。
“总算来啦!”
有点生气,却也立即放心了。她弹簧一般地眺下床,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怎么去了这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门前,一瞬间,肚腹就挨了狠狠一
拳,嘴里哼了一声就蹲下去了。痛得四下忽然暗下来了。
男子把半失神的雪子抱起来,掷在床上。雪子想爬起来。但另一拳又落到下腹,
使她痛得蜷缩成一堆了。男子把雪子翻成仰卧,绑了她的眼睛,井把手帕塞进她的
嘴巴里。最后从大衣口袋掏出细细的绳子,将她的手脚捆绑住。
这一切都做得那么干净俐落,只不过一眨眼工夫就停当了。雪子这时也恢复了
感觉,并发出呻吟声,那男子便开口了。
“醒过来啦?”
是一种奇异地压抑着一般的嗓音。
“你是动弹不得了。”他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手脚都绑住,你就不用想
挣脱了。”
雪子拼命地挣扎。
“我就是杀死了你们大学的三名女生的凶手。”
雪子停止了挣扎。
“我一直盯你们的梢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找着房间。我在走廊上徘徊的时候,
侍者送来了香槟,听到了声音才明白过来的。”
这是那种没有情感、没有抑扬的口吻,淡淡的。
“…你好美。”男子继续说,“透过睡衣,可以看到美妙的身体。但是,你知
道你罪孽有多么深重吗?这样的美色,你知道会把多少男人拖引进罪恶里……美丽
的女人都是生就的娼妓,是命里注定要犯罪的。”
这是偏执狂的说词。但是,这位偏执狂既不会歇斯底里地叫喊。也不会诉苦。
也因此更令人觉得可怕。仿佛有一股真正的疯狂,在口吻里的底层流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向你提这些吗?你不是傻瓜。我以前杀的女人们全是愚蠢的。
我知道说了她们也不会懂,所以不发一言就杀掉了。可是你聪明。懂不懂?我说的
话,你都懂吧……我要杀你。但是。我是要借此把你从罪恶救出来。用血来洗净。
以后你就不再引诱男人了,也不再使男人堕落……就是得救啦。”
男子挨过来,站在床边。
“你是看不见的。我的手上,现在,握着一杷剃刀。”
雪子浑身喷着汗水。得想想办法才行。她是这么想着,可是恐怖使她全身冻僵
了,不能动一动。
“好快呢。……痛苦只是一瞬间罢了。所以你不用担心,马上结束。老实话,
你的美使我动心。连我都这样……我真不忍割破这样的皮肉。可是。也因为如此,
所以我不得不干……”
男子突然上到床上了,不由分说地把雪子紧紧压住。弹簧猛地上下摆荡。睡衣
披掀开,手压住了下腹。雪子浑身颤抖起来。
“祷告吧!向神祷告吧!”
冷冰冰的刀刃触到柔软的肚腹上。雪子反射般蜿蜒着挣扎。皮肤上电击股起了
一阵痛楚,一线血渍倏地往侧腹部流泻。
“静下来。越挣扎就越痛。对啦。就这样静止着。”
雪子放弃了挣扎。全身无力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雪子!”
是片山。
“来晚了。对不起。”片山在门外喊叫道。“不得了啦。打开吧。……喂喂,
是睡着了吗?”
砰砰的敲门声。男子从床上下来了。雪子这才喘过了一口气。
“……怪啦。”门外。片山还在咕哝。“一定是等累睡着了。怎么办?去打个
电话把她吵醒吧。”
肩膀上的福尔摩斯“冬”的一声跳下来。这时,“克察”一声,门锁开了,同
时门把也转了一下。
“怎么,不是睡着了?”
片山松了一口气。门往里头打开。里头暗暗的。福尔摩斯尖叫了一声。剃刀迅
速地从里头砍了过来。同时。福尔摩斯猛地一纵。
“哎唷!”
福尔摩斯的利爪戳进那人的手腕,剃刀就掉下来了。男子的动作也异常快,手
臂一甩,把福尔摩斯甩脱,然后抓起站在那里的片山的臂膀往房间里用力一拖。片
山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傻愣愣地站着,突然被这么一拉,人就庄前一扑,翻了
一个筋斗滚进房里去了。在这当儿,男子已经飞奔而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这。这是怎么搞的嘛!”在黑暗里,片山叫,“雪子!”!摸索着找到电灯
开关,这才看清房间里的情形。老天爷!雪子被捆绑着,眼睛和嘴巴都被蒙住。而
且只穿睡衣,胸部以下都被掀起来。那柔滑的雪白肚腹上,还画着一条鲜红的血痕。
“雪子!”
片山急忙奔过去,解开了捆缚。雪子自由了以后拼命地抱住他的胸口。
三
“平静下来了吧?”片山问。
雪子从床上向片山以微笑来回答。脸还苍白,但冲击好像过去了。
这里是P大饭店的另外一个房间。
“只是表皮上的伤,医生说很快就会好。也不会有疤留下来。”
“好极了。可是很遗憾,今晚又泡汤了。”
“已经三点钟了。”
“这么晚了!”雪子吃了一惊似地说:“我觉得还只是半个小时以前的事呢。”
一○一○号房里挤满着鉴定课的同仁们,吵成一片。连续杀人的凶手终于留下
了重要的线索消失了。这些搜查的同仁们会这么兴致勃勃,实在是难怪的。雪子说。
“福尔摩斯真成了救命恩人啦。得好好道谢才行。”
“我也是。要不是那个时候福尔摩斯扑向他,我不知能不能活命呢。”
福尔摩斯一个喷嚏也没打,在旁边的沙发上蜷成一团酣睡着。
“能抓到凶手吗?”
“一定的。把剃刀留下来了,福尔摩斯也给他留下伤痕。地毯上还有几滴血。
不久一定会落网。”
“如果我能看一眼他的面孔就好啦。”
“声音呢?有印象吗?”
“不清楚。怪怪的。”
“能够看准你,盯梢盯到这里,可见以前交谈过也说不定。”
“对呀。我会好好地想想。”
“不是说在走廊上徘徊了一阵吗?天亮后,我会找服务员问问。”片山吁了一
口气又说。“你睡吧。什么也不用担心。旅馆费有公费可以开支的。”
两人相对一笑。
“……对啦,有一件事。”
这个时候,可不可以告诉她呢?片山有点儿担心,不过还是把小峰老人被烟盒
炸死的事说出来。
“小峰老伯!”
“也不晓得在哪里捡到的。贴了那么多海报,怎么会……”“他眼睛不太好。”
雪子停了一会才又说。
“好可怜。”
“是啊。人是有点倔,但不是坏人。所以我想赶到大学那边去瞧瞧。”
“我没关系的。”
雪子点点头。
“你睡吧。我会再来。”
“好的。吻一个。”
两人交换了一个暖热的吻。
“真不得了……”片山来到学生宿舍门口。不禁脱口说了一声。管理员室的窗
子炸成粉碎,整个廊子都是散乱的玻璃碎片。不但玻璃,连窗框也扭曲了。
“福尔摩斯,你可别下来。玻璃碎片这么多,会刺伤的。”
片山细心地移步,望了一眼屋里。炸弹威力不小。里头像被龙卷风扫过一般,
乱成一片。加上电视的萤光幕好像披什么破片击中爆炸了,到处是玻璃碎片,没有
一个地方可以碰。片山只有撤退了。
学生宿舍前面仍然是救护车、消防牢、巡逻车等乱成一堆。传播界的记者们也
在凑热闹,灯光照过来扫过去,如同白昼。片山找了一个埋伏在学生宿舍的同事搭
话。
“把你搞惨啦。”
“可不是。这间大学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这位刑警嘀咕个没完,“变态的来
了,主任被杀了,校长贪污。然后是炸弹。下面可不晓得还有什么。”
“一定是战争吧。”片山笑着说。
这话末免不够谨慎吧,因为出了人命。然而这么接二连三地出事。已经可怕过
头了,令人禁不住想开开玩笑。
“那个连续杀人的杀手又出现了。”
“在哪里?”同事惊诧着。
片山向他简单地说明了今晚的事件。
“那么说,你的她差一点遭了毒手罗。”
“对呀。 可是凶手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们去P大饭店,因为我们也是临时才决定
去那里的。”
“这是说……”
“我猜,一定是从这里跟踪我们的。你有没有看到可疑的车子?”
“这个吗……没注意到。我只顾看住学生宿舍。”
“难怪的。”
“不过……等等。”
“想起来啦?”
“好像有一辆车子,从后门前开过去。”
“真的?怎样的车?”片山急切地问。
同事却抓抓头皮说。
“不……只是觉得好像有……并不是确实看到。”
就在这时,有个人边大叫着边奔跑过来,那些记者们便也不约而同地拔起腿奔
过去。
“出了什么事……”
正好有个刑警跑过来说,
“糟糕啦!一位老师,跑到那边楼顶,好像要跳下来!”
“老师?是不是秋吉老师?”
“对对,就是这个姓氏。”
“不行!福尔摩斯,咱们去。”
福尔摩斯一跳而下,向前跑去,片山也从后跑,奔往教师宿舍。因为自己制造
的炸弹炸死了人。冲击必定很大。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但人命关天哪!
来到可以望见教师宿舍的地方,片山愣住了。迟了吗?
记者和穿白衣的男人乱成一堆。有人提着担架赶,也有人在大喊。“快叫救车
开过来!看样子,已经跳下来了。
片山在嘴里叨念着“阿门”,急步挤人人群。他不是基督徒。但觉得念阿门还
不致太阴惨些。
“死了吗?”
“还用问。”
“不一定哪。”
“头破了吗?如果破了,那就一定死了。”
在一片信口胡扯声中,片山好不容易地找着了一个穿白衣的人员。
“死了吗?”
“没有。”
“真的?”
“真是奇迹。掉在花圃的松土上,只有擦伤。目前虽然失神。不过很快会醒的。”
片山吁了一口气说,
“好极了!运气不错。”
“对。只差十公分,否则头骨和颈骨都要碎了,活不了。”
秋吉被移到担架,抬到救护车上,救护车响着警笛开走了。片山目送着红灯一
闪一闪地远去后,这才发现到一本正经地坐在脚边的福尔摩斯。
“真够幸运是不是,福尔摩斯。那个法兰肯司握先生人挺不坏的。真不希望他
死掉。你说是不是?咱们这就回学生宿舍去吧。”
起风了,片山打了个寒颤。
头骨和颈骨都碎……那多可怕!
“头骨和颈骨……?”
片山忽地又站住了
有一个人就是头盖骨和颈骨断了的。那是森崎……听说凶器是……扁平的钝器,
或者跌落在地上,打在墙上……是掉下来的!死因不就是坠落吗……那验尸报告为
什么不这么写呢?想想便知,那是当然的啊。可是因为尸首横躺的地方是那种情形,
所以根本就不会想到是摔死。
真相到底如何呢?如果阿部他们是真凶,那么他们是把森崎从某一个很高的地
点推下,后来才由富田冒充。这是假定阿部他们是凶手……
片山又开始移步,来到那幢速盖餐厅前停住。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定定地看
着它想:怎么也没法相信阿部他们是凶手。最难破解的是桌凳的失踪。它们为什么
被搬走了呢?是谁搬的呢?阿部他们坚决说不知道。如果说那只是恶作剧或者一种
骚扰,末免太麻烦。然而,如果阿部他们不是真凶,那么密室之谜便再次把门紧紧
地关上了。
片山来到速盖房屋门口,打开门看看。门栓坏了,没有修。里头暗暗的。从正
面的窗口。学生宿舍周边的水银灯光淡淡地照进来。情形丝毫末变。
如果森崎真的在这密室里被杀,那么是用了什么方法呢……坠落。是坠落便不
需要凶器。但是,屋顶高仅两公尺半。当然,一个人从两米离的地方掉下来,受伤
是可能,但头骨和颈骨折断。那是不可能的。屋顶没有穿过去的洞,也没有被掀开
过的痕迹。并且也根本没有可供一个人落下来的地方。因为速盖房屋上面什么也没
有,即使工程现场就在旁边,从兴建中的屋顶跳下,也只能坠落在中间的空地上。
谜就像拙劣的编结物,愈发地紊乱起来了。片山把门关上说,
“走啦,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正在玩弄披扔在地上的火柴盒。干什么嘛。一看,它正短短地露出爪。
勾住火柴盒一角,想使它竖起来。
片山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波兰或者哪里的一部电影。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比赛用一
根手指头来竖火柴盒。每比一次。输者须脱去一件衣服。女的一连地失败,正在不
知所措的当儿,男的说,“我是个绅士呢”,并把衣服还给女的,是这么一个场景。
“福尔摩斯。回去再玩吧。这里太冷啦。”
福尔摩斯竖起了火柴盒。抬头看看片山。片山心口一震。他忽然觉得福尔摩斯
好像在告诉他什么。
“怎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片山蹲下来。福尔摩斯把眠睛往上移。片山也跟着往头上瞧瞧。黑黝黝的夜空,
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吗?不……片山忽然间开始忙碌地看看上空,瞧瞧脚下,一
连地来回看了又看。
“……难道……有这种事吗……”片山喃喃自语说。
“是这样吗……如果……啊!这是怎么回事嘛!福尔摩斯。你……”
但是,福尔摩斯已经起身,自顾走去。
“原来如果……是桌子和凳子……懂啦!”
片山跳起来——真的跳了三十公分高。又一下又—下跳了好几次。一看,先前
那个刑警同仁站在身边呢。
“干嘛?”
“没事。刚刚有个瞥员告诉我说,有个怪家伙在这里跳舞。他说好像是个疯子,
所以过来瞧瞧。”
片山回到公寓,已经六点了。晴美不晓得回来了没有?是不是她把钱拿去,得
问问才行。
晴美不在,但有一封信。是回来过了。
“哥哥,抱歉我把你的钱拿了。我是有需要。我暂时住在朋友家。请不用找我。
拜托,拜托。晴美上”
片山无力地坐下来,摇摇头向福尔摩斯说。
“我什么都不懂啦……我不管啦!”
礼拜天晚上——其实是午夜一点,该说是礼拜一了。有个男子在北风里哆嗦着
身子,急步走过羽衣女大的校园。他通过工程现场旁,来到速盖餐厅前,不安地四
下看了看。身上穿一伴灰色的大衣——是大中教授。就是想潜入雪子房间的那位惧
高症胖子。
大中一次又一次地看过周遭,这才伸出手,活像害怕触电般地,悄悄地推开了
餐厅的门。进去后静静地姑住,等待眼睛习惯里头的黑暗。
“……还没到嘛。”
好像放心似地,又好像失望似地自语了一声,这才缓缓地举步走进去。
“好冷……真是。”
嘴里喃咕着。就在这时。从窗子那边传来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不是工事现场
那面,也不是面对学生宿舍那面,就是长方形房子的比较短的那一面墙上的窗。他
蹙蹙眉,走向那个窗,看看窗外,没有任何异状。是什么声音呢?
突然,身子晃了一下,是地板忽然给抬起来了。地震?原来是他所站的地板徐
徐地被往上举起来了。地板越来越倾斜。
“这,这是怎么回事嘛!”他把住窗台支撑着又喊,“怎么搞的!”
地板更斜了,然后忽然停止。大中拼命地抓住窗口,使自己不致滑下去。斜度
已经够大了,无法下去。
“喂——救命啊!”
大中发出了掺叫。
片山和三田村正在外面看着被举起来的餐厅。
“三田村先生,您明白了吧。这速盖房子,因为地面硬,所以没有固定,可以
用起重机把它吊起来。”
“原来如此。”
“速盖房子的屋顶只有两米半高。但是房子最长的一边有二十米。如果把这长
度转变成高度……有二十米高,便够让一个人摔死了。”
片山不理大中的呼救,继续说:
“我想是这样的:凶手和森崎老师约好在里头见面。并且要求他进去后一定要
把门栓拴好,以免被人家偷听。他以为对方会早到一步,因为里头那么暗,要过一
阵子眼睛才会习惯。另一方面,凶手把起重机的铁索挂在屋子短的一边,在起重机
上待机。凶手看清老师进去。等待一段拴门的时间,然后绞紧铁索。铁索声响起来
以后,森崎老师也会像大中那样,走到窗边往外看看。凶手在窗口看到老师,便开
动起重机把房子的一头吊起来。吊了一半,就像刚才那样停止。因为里头地板倾斜,
把老师吓着了,自然会抓住窗口,以免滑下去。”
“应该会这样吧。”
“凶手看清这一点,于是一口气把屋子吊起,使它竖起来。也不一定要完全竖
起,差不多就可以了。因为放回去时容易些。”
“这么说,森崎是吊在窗口上了。”
“支持不了多久的。十秒钟,最多二十秒吧。手一放松,就摔到二十米下面的
另一面墙上去了。”
“所以尸首才会在窗口下。”
“是的。以后就把房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卸下铁索,把起重机驶回工程现场。
密室就是这样造成的。因为墙是铁板,所以人撞上去,最多造成微微凹陷。不会有
太显著的痕迹。”
片山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又说,
“这么一来。桌凳为什么失踪。便不难明白了。”
“我懂。如果桌凳仍然放着。把屋子竖起来时,会全部滑到一边去。谜底马上
就给揭穿出来了。”
“一点也没错。”
“但是。那么大的一幢屋子。发出来的种种声音该会有人听到吧。”
“刚刚已经试过了。起重机的声音只有马达声,不算多么大。时间又是午夜后
的三点。要杷人们吵醒。还需要更大的声响。”
三田村好像做梦似地摇摇头。
“是冒了好大的险啦。但是。那幢建筑可以从学生宿舍看得。一清二楚,说不
定有人还没睡。刚好看见了。”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可是细想便知道,被看到的危险性实在不算大。首先
是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晚睡的人和早起的人多半还在睡觉。行凶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从森崎老师进了屋子,到把屋子放回原位,有一分钟就够了。我相信刚好在这当口,
有人从窗口往外看,是不太可能的。还有一点。夜里学生宿舍附近有照明,工程现
场这边没有,黑漆漆一片。所以,假定在房间里的学生打开了窗子,玻璃上照出来
的是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外头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是不会去注意的。”
“不错……”
“所以凶手就是……”
“我也明白了。是小峰。是不是?”
“嗯……他自称是操纵起重机的高手。”
三田村自语似地说。
“是天罚。”
“喂!救命啊!”
大中还在叫。片山来到大中趴着的窗下大声说。
“大中老师!”
“谁?!”
“我是片山刑警。上次你在雪子小姐的窗子外头给困住,就是我救了你的。”
“是你……这是怎么回事嘛!是你要我出来的吗?”
“是的。想请教几句话。”
“不管怎么样,先救救我,快想想办法吧!”
“你害拍啦?非听到你的回答,是不能放下的。”
“要问什么?”
“杀森崎老师的事。”
“我什么也不知道!”
“想打诳语也没用的。是你教管理员小峰杀了森崎先生!”
“不!怎么会有这种事!”
“没有吗?我们知道你想枪森崎老师的系主任位子,也爱雪子小姐。是协迫小
峰,或者是收买,让他下手的吧。”
“胡猜!没有的事!”
“你听着,小峰从餐厅里把桌凳搬开,是在星期六晚上。这就是说,那时候就
已经有了全部的杀人计划。那个老头是不可能自己想出这么复杂的计划来的——是
另外有人,知道小峰会操作起重机订了这计划。但是,为了这个计划,必需把餐厅
里的桌椅搬开。不巧的是那个晚上,我被命在那里埋伏。非把我引出去,计划便无
法实行。于是你演起了一场入侵雪子房间的闹剧,把我钉在宿舍里无法离开!”
“拜托,拜托!我手痛死啦,快忍不下去了!放我下来!拜托,拜托!”
“你承认杀了森崎老师吗?”
“我没,没有……”
“那就把屋子再吊高些吧。”
片山向起重机操作台打了个信号,铁索就嘎嘎叫起来,餐厅一头也往上浮起。
“停停!会掉下去啦!停停!我说好啦!全部招出来,停停!”
片山又打了一个手势。马达声响了一阵,速盖餐厅又静静地给放回原处。片山
和三田村进去了。大中坐在窗下地板上喘着大气。
“大中老师,那就请你说说吧。”
“我只不过是听人家的话罢了!真的!不是我叫他杀人!”
“听人家的话吗?”
“对!起重机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什么目的。人家要我把刑警引
过来。那么可怕的事,我才不干。我是不得已的。”
“谁要你做的?”
“……那个集团的首脑。”
“什么集团?”
“卖春的。”
片山和三田村面面相觑。
“说详细些。”
“好吧。请先给我一杯水。”
四
“喂……”
“是你。”
羽衣女子大学的林荫路上,雪子独自走着。片山从相反方向走过来,把她叫住
了。互相打过招呼后她说。
“怎么在这里呢?才三点钟嘛。工作吗?”
“昨天一整天不能见到你,叫我想死了。你没事了吗?可以走路了?”
“皮伤罢了。只要不做激烈的运动便没事。”
“谢谢老天。”
“昨天很忙是不是?”
“嗯,差不多吧。”
这是星期一午后。
为了侦讯大中,片山几乎没睡。其实,也不怎么想睡了……
“我打电话到大饭店,听说你走了。吓了一跳。”
“纳税人的钱,不好意思花太多。对不?”
“要出去吗?”
“想去医院。只不过把伤口消毒消毒罢了。”
“我陪你去吧。”
“好哇。”
这是温暖晴和的午后。两人步出了羽衣女大校门后。承受着快适的秋风走了一
段路。片山想到事件发生以来,一直都是好天气。几乎是少见的连续睛和日子——
尽管发生生那么多讨厌的事。
前面有一家精致的吃茶店。
“先喝一杯茶再走吧。”片山说。
“好哇。”
片山沉着脸走了两三步就站住。雪子回过头问,
“怎么啦?”
片山静静地回答。
“大中把事情全招了。”
雪子脸上的表情缓缓地消失了。
“……是吗?”
“原来是你在主宰着卖春集团。还叫人把发现这个秘密的森崎老师给杀害了…
…大中和小峰都是听你的话行动的。小峰因为做了亏心事,只好借酒浇愁,你怕他
自首,杷那只烟盒交给大中,要他放在管理员室。”
“你说香烟盒?”
“不错。秋吉老师在研究室找了又找,还是找不着。同一个人找东西,每次都
会遗漏同一个地方的。可是你找着了。并且把它带走。”
片山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干那种勾当?为了钱吗?”
雪子好累似地闭上了眼睛,吐了一口叹息。听起来也像是看开了。片刻后才静
静地开口。
“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关系的……是一个最要好的同学。一半好玩地开始了卖春。
渐渐地人多了,便要我替她们管钱。我是因为自己没干,手续费又不少,所以也没
有深思就干下来了。又过了不久。工作的安排啦,纠纷的排解啦。全都落到我头上
……不知不觉地,我便成了首脑一样的……大中老师听到了传闻,也成了客人,我
们便利用他这个把柄,把他吸收进来。学校里有人。方便多了。而且他爱上了我,
只要我开口。他什么事都肯干。他有俱高症,可是为了把你引开,他也肯冒那个险。
小峰老人是为了干活,把他收买了,出入时他便闭一只眼睁一只眼。”
“那你成了森崎老师的爱人,也是……”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雪子的口吻变得强烈了。“那是因为我爱他。是真
的。可是他并不爱我。”
“什么?!”
“他一开始就怀疑我是卖春集团的首脑,为了查证才把我当情人的。本来,我
也不晓得的,有一次,偶然听到他打电话,请三田村先生派一名刑警过来……他说:
‘首脑是谁,我大体上已经查出来了。’我进去了,他就吃了一惊。从他的脸色,
我猜到是指我……我是真正爱他的。可是他根本不爱我!”
静静的口吻,说到这里才开始颤抖起来。
“所以把他杀了……”
“如果只是为了集团……我便不会杀他了。我可以从集团退出。可是,把他杀
了以后,这回是小峰老人,也成了危险人物……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把大中老师
干掉。”
“不会吧。”片山禁不住地插了一口。
雪子便稍稍恢复了镇静,浮出了微笑。
“别担心。我不是杀人狂。”
“那一封恐吓信是你弄的吗?”
“嗯。阿部校长从建设公司收贿赂的事,是从大中老师那儿听到的。我知道了
森崎老师对这件事也有兴趣以后,便想到把杀人的嫌疑嫁祸到那边……”
“所以才故意把贪污的事告诉我是不是?”
“是的。”
“阿部他们的计划,你也知道吗?”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很怪是不是?我只要把嫌疑从卖春集团移开就够了,谁
科他们也计划在同一天同一地点杀人。事情是这样的,出事前几天,我偶然和森崎、
富田两位老师一起午餐。森崎老师一向就是个推理迷,谈了些密室的故事,并表示
在这方面不可能再想出新的诡计来了。我和富田老师都不同意,便也想了许多。我
猜,我们两个都是在那个时候想到要用密室的手法来杀他的。”
“就有那么巧,两方面的设计混在一块了。你是怎样把森崎老师引出来的?”
“我从学生宿舍打了电话,告诉他想商量卖春集团的事。我说我想从集团退出,
可是被知道了以后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希望偷偷地和他见面,甚至要求他进了餐厅
后,一定要把门栓拴牢……以后的事交给小峰老人,我在房里熄了灯,从窗口看。”
“小峰怎么肯答应呢?”
“他是因为起重机的事恨森崎老师。”
“为什么?”
“老人把起重机当成自己的小孩一般的,可是森崎老师偏偏在他面前说起重机
是妖怪……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的小孩公然受到羞辱了,所以非常气愤。加上他自己
也拿卖春集团的钱,万一败露,一大把年纪了,恐怕饭也没得吃了。所以很快地就
答应了。”
“利用起重机来造密室,这是你想到的吗?”
“嗯。我想了种种密室计谋,有一次看到起重机,忽然地就想到了。那时候,
还没起意要杀他,只不过是在脑子里想着,也有这么一个妙计呢……那么凑巧,有
小峰这个人在身边,所以就真的干起来了……结果还是被破解了。”
“是福尔摩斯破的。”
“哦?”
“福尔摩斯在玩火柴盒,把它竖起来。我看着看着,想到如果把速盖房屋当成
火柴盒,谜就破了。”
雪子静静地摇了摇头说,
“它替主人复仇啦。”
“是巧合吧。”
“就算是,结果仍然是报了主人的仇。”
片山不想再辩驳。只耸了耸肩。她又问,
“……可是,你怎么会怀疑大中老师呢?”
“为了杀森崎老师,必需先把桌凳搬走。这么一来,便知他在你的房间窗外被
困住,是为了把我从那里引出去而演的戏。但是,大中的惧高症不像是假装的,因
此我没法断定是不是他自己主动地去演那场戏。所以只好用了一个粗鲁的手法,逼
他吐实。”
“你真了不起。”雪子又摇摇头说,“你真是个名探……也真怪,为什么我的
爱人都是那么了不起呢?”
片山仿佛觉得有一把短刀深深地戳进了胸口。他痛得只有静静地听的份。
“让小峰杀森崎老师的时候,我是好冷静的。我认定那是骗了我的感情应得的
报应……可是他死了以后,我真是好空虚好空虚的。好像身子里某一个好珍贵的东
西忽然失落了……我以为我赢过他,我错了。一开始我就是一个输家。”
雪子的口气低下来,像是喃喃自语。
“可是,你还是爱上了这样的我。我好像又有救了……我真是好高兴好高兴的。
只是……如今全都完了。”
片山犹疑又犹疑才说,
“……这些话,本来预备到了那家吃茶店才和你谈的。”
“为什么呢?”
“那边已经有别的刑警等着。”
雪子定定地看着片山。
“可是,我不能够……你走吧。快!”
“那会害惨你。”
“反正我是一个蹩脚的刑警,你不必管。被开革了,反倒更爽快。你走吧。以
后的事我会处理的。”
雪子默默地看了一会片山那似哭似笑的面孔,这才微笑着说。
“我好想在被抓以前。喝一杯好咖啡。你陪我吧。”
说毕,就一如往常地以轻灵的步伐,走向那家吃茶店。
片山在那里站住,定定地目送她的背影。
“是片山吗?”
三田村从桌上抬起了头。
“是。”
“坐吧。呀,猫也在一起……”
片山在椅子上坐下来。福尔摩斯便轻轻一纵,跳到他的膝头上。
夜里,时间不早了。几点了呢?片山想。室内除了两人和福尔摩斯之外。全部
走光了。办公厅不算多么宽大。平时总有拥挤的感觉,这一刻却显得空荡荡的。三
田村说。
“她很坦白地全部招了。”
“是,是。”
“她虽然是卖春集团的中心人物,不过下面还有若干个‘营业部职员’,到闹
区啦,迪斯可啦,酒吧等地方去找客人,然后和她联络。她便安排伙伴去营业。”
“连续杀人的凶手呢?”
“我本来也以为会有线索的,结果是落空了。第一个被杀的栗原由美子的客人,
好像不是‘营业部职员’直接拉到的。可能是客人忽然变卦了,偶尔叫了一个过路
的男子,便让出来了。所以她说,关于凶手,她一无所知。”
“第二个,第三个凶手呢?”
“那是栗原被杀了以后,她们集团担心会整个被揭露出来,所以一直停止活动。
尤其第二个被害人佐佐木和美,根本就没有参加她们的集团。这就是说,佐佐木与
卖春集团无关,只是因为好奇,或者想赚点外快,才把客人拉进来的。由集团处理
的,好像都不使用学生宿舍的房间,在外头进行交易。我想这一点是可信的……总
之,在这方面,还完全没有头绪。”
三田村摇摇头,表示过没办法后又说,
“至于森崎案……我想她的杀人罪是跑不掉的。”
片山从内口袋掏出回去公寓写好才带出来的丈件,放在三田村的桌上。
“是辞职书。”
“片山……”
“我好像不适合干这一行。和罪犯打交道,还不如坐办公桌来得更合适吧。”
三田村默默地看了一会片山,这才点点头。
“好吧。这个我暂时保管着。”
“谢谢您。”
片山从椅子上站起来。
“片山……早一点忘了她吧。”
“是。”
三田村的话里充满温情。片山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告退了……福尔摩斯,走啦。咦,你怎么啦?”
奇异的事情正在发生。福尔摩斯跳到片山刚刚起身的椅子上,端详起三田村的
脸来。
“你怎么搞的。咱们走啦。”片山又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突然响起喉咙,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跃而起,跳到三田村手
臂上。三田村大惊失色,想把它摔开,可是福尔摩斯死死抓住。
“福尔摩斯!”片山大声喝斥,它才跳回地上。
“干嘛的!三田村先生,您没事吧?”
三田村似乎没有生气,苍白着脸抓住右臂。
“三田村先生!出血啦。”
右手手背上倏地流下了一丝血痕。
“没什么,不用担心。”
“该擦擦药包扎起来才好。”
“不用啦。”
片山想挨过去看看,可是被三田村阻止住了。片山猛地一惊。三田村右手的袖
子在渗着血,可是袖子本身并没有抓跛。这是说,血是从旧伤口流出来的。
片山看了一眼犹在作势要猛扑的福尔摩斯,然后又看三田村。三田村脸上浮现
了奇异的,似乎放下心来的表情。
“……懂了吗?”
“三田村叔叔……”
“不错。我就是连续杀人的凶手。”
“该有人早一天看出来吧……我一直这么盼望着。”
三田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记不起有多少个日子了,我开始常常头痛,也常常有失去意识的时候。
恢复过来,忽然发现到自己来到意想不到的地方……我不会记起那天早上的事。一
觉醒来,觉得特别舒爽,仿佛整个人都重生了一般。我哼着小调进了浴室。忽然看
到染满血渍的大衣、西装,还有剃刀…当我接到发生杀人凶案的报告的时候。浑身
都僵住了。”
三田村掏出了香烟点燃了一支。手微颤着。
“……侦查渐渐进行,报告也越来越多,指出可怕的疑局已经有决定性的结果。
可是,我没有站出来自承。这一点,如果被责备了,我是没话说的。然而,纵使只
是一线多么微细的希望,也还不能确定我是有罪的,我这么自我欺骗着,渴盼真凶
会被逮住,把我拯救出来……第二桩案子发生了,我接到报告,马上冲进浴室,没
有血污,也没有剃刀,我觉得有救了。我告诉自己,上次的大衣和剃刀一定是巧合,
我下了一定要破案的决心,像个年轻人那样地燃烧起来了。可是到了晚上。在庭院
里发现到一个隆起的土堆,挖开一看,是一只塑胶的包,里头又是染血的大衣和剃
刀……这以后,我悼进恐怖的深渊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自我了断。但是,我又怎
能为自己一无记忆的事而寻死呢?……也许有人在栽脏。想使我发疯。我拼命地压
抑自己……然后第三桩也发生了,连林也死了……”
片山茫然若失地听着三田村的话,不由地想。我该早些看出来的呀。林虽然特
别奉命承办此案。但独自监视学生宿舍。未免太不自然。他其实是在监视三田村的,
至于他为何怀疑三田村,如今无由查证了。
“原来如此……”片山禁不住地说:“我都明白了。林兄断气前说:‘看到…
…凶手……’,我误会了,以为是他看到凶手。实际上,他想说的是:‘三田村,
是凶手’。可是只说到‘三田’就说不出来了。”〔译注,“看见”与“三田”谐
音。)
片山自语般地喃喃说: “还有。在P大饭店垄击吉家雪子的凶嫌,应该是从羽
衣女芋大学跟踪我们过来的。这是说,凶嫌是个把车子停在羽衣女大,也不会受到
嫌疑的人。”
“一点也不错。”三田村寂寞地笑笑,“真是虎父虎子,你会成为一名好警探
的,辞了实在可惜……不过,最后识破的,还是这只猫吧……我倒是有一份感谢。
也是因为有了右手腕上的伤,我就不能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凶了。”
福尔摩斯好像听懂了三田村的话般地,严肃地坐着一动不动。
“今天或者明天,我打算做一个了结……也许你会以为我卑鄙。但是我请求你
让我自己来善后。可以吗?”
“三田村叔叔,您有病。不能问罪的。”
“就算是吧,那你说我该一生待在疗养院里吗?我可不愿意。”
片山默然低头。
“也不是没有惦挂的……虽然老婆死了,又没有孩子……”
“……”
三田村眼里似有一份乞宥的光,盯住片山说。
“……你肯相信我一切都是因为疯狂吗?”
“您……在我和睛美,等于是父亲。”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最高兴了。我……”
当三田村好像还要吐露出什么的时候,给一个冲进来的刑警打断了。
“课长!不得了啦。”
这刑警急促地喘着气说:“嫌犯吉家雪子从侦讯室逃走了……”
片山气息突地窒住。
“一直都很合作很乖的,所以一不小心就……马上从后追过去,可是她跑到外
头,向刚好开过来的卡车撞过去……”
三田村看着片山问,
“死了?”
“是……当场就……对不起……”
刑警缩起了脖子,好像准备挨雷一轰,三田村却那么平静地说:
“过去了,也就算了。”
“哦?”
“去吧。”
“是……是。”
刑警无法置信似地退出,三田村这才向片山投去温情的眼光说。
“你也回去吧。我还要整理一些东西。也想打个电话……”
“是。”
片山催一声福尔摩斯,走向门口,三田村又从背后说。
“好好照顾妹妹吧。”
不晓得怎么回到公寓来的,一看已经在房间里和福尔摩斯一起站着。晚餐已经
准备好。晴美也回来了,他茫茫然想。可是不见晴美的影子。一看,碗下压着一张
信,是晴美写的。
“哥哥:刚才三田村叔叔打过电话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说,与其一生被
关在疗养院,宁愿选择死。哥哥。我是一句也没有向你提起,可是现在该说出来了。
我爱着三田村叔叔。有一次,公司里员工一起去旅游,到了京都,自由参观的晚上,
和出差来到京都的叔叔碰上了。多年不见,却一下子进入我的心里。叔叔只见过我
当学生的时代,所以看到我长大成人,好吃惊的样子。他那么亲切地照顾我……我
不知不觉就爱上他了。这一年来,我背着哥哥的眼睛和他见了几次面。我是打算和
他结婚的,可是叔叔不答应。如令想起来,他一定是因为对自己的病不放心的……
我怀孕了。真对不起你啊哥哥。他坚持不能生下这孩子,想是担心病的遗传吧。可
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光会责备他无情冷酷……现在一切大白了,我觉得不能让他一
个人孤零零地死。我要跟他走。不管他是不是杀人犯!原谅我吧。哥哥的钱,我拿
了去打胎了。请干万原谅这个坏妹妹。晴美上”
片山大吃一惊。竟然是三田村先生!有一次跟踪晴美,看到林。那是因为林在
盯三田村的梢啊。
但是,晴美真会死吗?片山不知所措。拿着信愣愣地站在那里。
——玄关门被推开了。
“晴美!”
晴美满脸泪痕。微笑着站在门口。
“晴美,你……”
晴美上到屋里来,说。
“饭菜都冷了。可以吗?”
“……嗯,没关系。”
晴美踱到厨房,默默地温起了莱。片山面对她的背。看着看着,泪水就溢出来
了。连忙揩了一下。和奇异地看过来的福尔摩期四目相向,禁不住苦笑了。
“你可真是怪家伙呀。森崎老师就说过了。你那小小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
么呢?”
也不晓得听懂了没有,它走到房间一角老地方,身子一倒就躺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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