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惶
“儿岛姑妈被电车撞到?”晴美在电话的另一端跳起来。
“不好了!那么,几时守灵?丧礼呢?”
“冷静!”片山说。“姑妈只是在死者身边而已。她没死。”
“啊,吓死了。”晴美叹息。“姑妈不可能死的。。
说法也很奇妙……周围太嘈杂了,片山不由大声说:
“但是,姑妈受到刺激,必须暂时休息一时才能走动。你帮忙通知她的家人吧。
告诉他们,当事人一切平安就可以了。”
“知道啦。”晴美心不在焉似的。“我又不会乱讲说话。”
——收线后,片山回到车站的剪票处。
“因为先前发生了意外,电车暂停使用。”车站员扯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喊。
片山穿过他旁边,往月台走下去。觉得提不起劲……
“啊,片山兄。”石津在擦汗。
“怎样?”片山飞快地望了一眼停驶的电车。
“很严重。脖子被车轮切断了……肯定是当场死亡。”
“有没有身分证之类的?”
“嗯,口袋中有许多东西保留着——现在摆在板凳上。”
片山跑过去看陈列在白布上的卡片及钞票夹子等。
“看来是这个吧。”
钞票夹里有好几张同样的名片。
“太川恭介。K电机的总经理。哦,相当有地位。”
“唔……”
“难道他有撞车自杀的理由?精英分子也是蛮痛苦的啊。”
与精英分子无缘的石津说这句话时有点怪怪的。
“太川……K电机的总经理……”
“片山兄,你认识他?会不会是上次电视有故障时,他来过你家修理?”
“电视故障要总经理出马吗?”片山没好气地环视月台。
“再不赶快收拾一切的话,就碰上傍晚的拥挤时间啦。”
有个像去远足的青年向片山走过来。
“警务人员吗?”
“是的。”片山点点头。
“我们必须赶时间起程了。一直禁止我们离开也教人为难吧。”
“哦——可是,有人死了。”
“我知道。但又不是我们的错。”那人不服气。
“这种事件的情形,必须有目击者留下。你们之中有什么人看见死者撞电车吗?”
“那是在我们走开之后才发生的。”
“那……形式上,我想向大家问问话。”
“哎,怎么啦?”一个女孩走过来。
“他说要问话呀。”
“关于什么?联远的事?”
“联远?”
“联合远足呀。刑警先生,你不玩那个?”
“很少。太忙了。”片山说。“总之,我们在找目睹意外的人。”
“什么嘛。早点说就好了。我看到啦。”好像是女子大学生。看来她对死了个
人的事并不感到遗憾。
“看到了?不是在你们走过之后吗?”
“是呀。不过,我走在最后。因我的背囊快掉下了,当我整理时,我回头看了
一下。”
“那你看到了?看到那男子从月台掉卞去?”
“嗯——是掉下去的感觉。不过,即使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这样不是罪吧。”
她担心地说。
“那样没问题——可以请你稍微详细地把当时的情形告诉我吗? ” 片山说。
“那男的是自己主动撞上去的吗?”
女孩眨眨眼。
“怎会呢!我有那样说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样做,不是痛死了吗?”女孩皱起眉头。“而且,他不是自杀的类型。我
呀,很会算命的。掌相啦脸相之类的,各种都有研究。刑警先生,我帮你看相好吗?
免费的。”
“不用了。这么一来,男的为何掉到电车前面去?”
“当然是被人推跌的啦。”女孩说得太干脆利落的关系,片山哑然。
“即是说……有人推那男人的背?”
“嗯。”
“那……你看到谁推他了?”
“看到了呀。即使不想看也看到了。”
“那是——怎样的男人?”
“不是男人。是女的。中年女人哦。”
“中年女人?”
“他和她两个好像在谈着什么。然后,那个中年女人猛然一推男人的背。”
片山不知如何应付。
这女孩所说的“中年女人”……是指儿岛姑妈!
“姑妈杀了人?”晴美呆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别开玩笑了!”
“我懂。我也信不来呀。”
片山回到寓所后,“啪嗒”一声躺在榻榻米上。
“那么,你把姑妈关在拘留所?”
“不,让她回去了。科长也不认为她有‘逃亡的可能’。”
“可是……怎么回事?“
“别管了,快开饭吧。”片山恳求。
“是啦是啦。”晴美走进厨房站著。“——是那女孩看错了。”
“嗯……我想是的。不过,当时月台很空。姑妈也说附近没人站着。”
“假如是姑妈做的话,她会说身边有人吧?‘
“可不是——总之,有了目击证词,总不能漠视的。”片山坐直身子,叹一口
气。“对了,上次你提起的‘太川恭介’,他是不是总经理?”
晴美回头来。
“对呀。他怎么啦?”
“死去的,就是那个人。”
——当天的晚饭因此延迟了半小时……
连皮鞋里面的趾头都冻僵了。
南原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如此有耐性的人。
那幢公寓建在正面受北风的地点。虽然不旧,但结构不怎么牢固。从城市要搭
一小时电车,再从车站前转20分钟巴土车程。
几乎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唯一没亮灯的是冈枝靖子的房间。
南原无论如何都要跟冈枝谈一谈。事到如今,他不认为还有机会返回工作岗位。
可是,他无论如何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两三年前的贺年卡堆中找到了冈枝靖子的地址。单是找地址就花去好几小
时,找到之时已经天黑了。
她不在家,不过,南原有的是时间。
即使有时间,却对寒冷空无办法。可是,即使等到天亮,南原也要等冈枝靖子
回来。
幸好不须要等那么久。她和男人外出之后回家,时间上绝不算太晚。虽然感觉
已经等了很久。
车子在公寓前停下,眨眼看到了冈枝靖子的侧脸在车上。开车的是男人,看不
清楚长相。
冈枝靖子下车后,轻轻鞠躬——看样子对方不是她的恋人。车子内的男人有点
冷漠地绝尘而去。
冈枝靖子缩缩脖子,匆匆走进公寓里。南原仿佛被拖住似的跟在后面。
——靖子。
南原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跟自己共事了十几年地女子——靖子。只有她是自己
直呼名字的下属。
太川就任总经理之职时,她真的生气了。
真的生气?抑或那是做戏给他看?现在南原已经不知道了。
南原走进公寓。传来靖子上楼的脚步声。
他尽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很清晰,无论怎样小心也消不掉脚步声,靖子应该
察觉并回头才是。可是她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没察觉有人跟着上楼。
她在门前停步,从手袋掏出钥匙——南原站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
他想怎么做?假如靖子回头的话,他该说些什么?
来到这里,这才发觉自己什么也没想。可是靖子已经伸向门钮准备开门了。一
旦被她走了进去就完了。
迫不得已,南原行动了。门打开,身体进入一半之际,靖子察觉有人的动静,
赫然回头。
南原无言地把靖子推进屋内,反手关上门。靖子在玄关高起来的地方踉跄跌在
地上,抬眼看南原。
南原上了锁,一直俯视着靖子。
两人相对无言。南原想说的话,不必说出来靖子也知道吧。南原一句话也不说。
他揪起靖子的手臂,把她拖进房间。鞋子掉在玄关和房门口,依然穿着大衣的
靖子倒在榻榻米上。
南原直立在那儿,俯视在自己脚下一动也不动的靖子。
“——说点什么吧!”很久很久以后,南原这样说。“大声叫,叫人也好,做
点什么如何?”
靖子稍微坐起身体,仰视南原。凌乱的头发盖在脸上,那里有个从未见过的靖
子的脸。
想自己失去的一切,以及妻子女儿都被这个女人夺走的事时——南原再也无法
控制自己。
“你说被我强奸?那么,我就真的做给你看!”
南原把自己的大衣胡乱脱掉,扔到靖子的脸上。然后压在她上面,粗暴地分开
她的两腿……
然后——然后?
冰冷空气的触觉。热烫的呼吸。
掺杂了正反两面的感觉。奇妙的记忆——南原发觉自己真的清醒过来。
这种事是第一次。这种事……
自己做了什么来?
明亮的灯光十分耀眼。
“——很冷吧?”靖子说。把衬衣合拢起来。“我来点暖炉。”
南原瘫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左手放下,一动也不动。靖子在暖炉里点着火后,
终于感觉到轻微的暖意迎面扑来。
靖子用无意识的动作抚平乱发,在榻榻米上正坐。突然察觉似地起身,从壁橱
里拿出两张坐垫来。
“请。”她给南原劝坐,自己也坐上其中一张。
她的膝头被榻榻米擦破了,流了一点血。南原悚然一惊。这才醒觉,自己做了
什么?
“——怎不报警?”南原说。“我真的成了强奸犯了。”
靖子垂下眼睛,说:“理应如此的——杀了我也是当然。”
“靖子——为什么?为什么说那种说话?告诉我。我……不生气了。我自己真
的做出这种事——我做了一件可耻的事啊。”
靖子叹了一口气。
“家父向人借贷……走投无路了。债主的电话打到公司来,我不晓得怎办才好
……然后,大川部长偶然知道了这件事,他说‘公司以贷款的形式帮你好了。’”
“公司?不是他自己掏腰包吗?狡猾的狐狸。”南原苦笑。
靖子也轻轻笑起来。“我也想到了。可是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希望。然后。太川
部长邀我去吃饭,带我去喝酒……”
“陪太川那种人?他配不起!”
“他居然对你做那种事,我觉得很过分。当他向我提出他的计划时,我拒绝了。
可是,他又提出债务的事……那些人的催债方式,真的好可怕。我以为会被杀!他
们当然也去找我爸爸妈妈多方恐吓,爸妈都来向我哭诉——结果。我答应了太川。
我没借口好推委。不管你怎样骂我……”
“算了。”南原摇摇头。“听到这些话,我放心了——只要知道理由就够了。
太川的目的,是要我背黑锅,把房地产的损失嫁祸于我。即使你拒绝,他也会找别
人来说同样的话陷害我的。只是……”
“我向你太太讲了假话,真的万分抱歉。”
“你竟然那么会演戏呀。”
“演戏……,不,不是。”
“可是——”
“我的确哭了。一是觉得对不起你,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真的希望被南原先
生侵犯一次。在谎言中,我的愿望实现了。是不是很悲惨?不过——今晚.真的实
现了。”
意想不到的内心话。
“靖子……你是真心的?”
“嗯——虽然痛了一点。”靖子微笑。
南原心都痛了。
“——对不起。”他鞠躬。“我没资格责备太川。对你,我做了一件过分的事。”
“不要这样说——我会去见尊夫人,把事情真相告诉她。”靖子说。“我下定
决心了。”
“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太川不会放过你吧。”
靖子诧异地看着南原。
“你不晓得?”
“晓得什么?”
“太川部长去世了。”
南原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才留意到,靖子穿的是黑色套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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