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三人死亡
琴声轻轻地传出大堂。
绫子靠墙而站。但大堂实在静得很,一个人影也没有;再加上浓烈的暖气,使
绫子困了起来。
可是,不管佐佐本绫子如何灵巧——实际上相反,大家都知道了——她都无法
站着睡觉。
“还有一阵子而已,振作些!”她看看腕表,对自己喃喃地说。
绫子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因为在旁边的门扉之内,正在举行钢琴独奏会。里面
的琴声轻轻地传了出来,意味着在大堂发出的响声或谈话声也可能传送里面去。
关于这点,到这间大会堂担任兼职带位员的第一天,上面就喋喋不休地吩咐过
了。
当绫子说要当带位员时,妹妹夕里子和珠美就异口同声地说:
“姐姐要做带位员?千万别问客人‘出口在哪儿’才好啊!”
“更可能出现‘今天的演奏会,由于带位员的错误宣布中止’的事件。”
——何等温情的话语啊!两位体贴姐姐的妹妹说完后就大笑不已。
不过,不管二十岁的绫子怎样没出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出息)都好,大堂
并没有大得像个城市,还不至于会迷路就是了。
今天已是做兼职的第十日,几乎到了可以在一看到门票的座号码就能为客人带
位的地步。的确,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悲惨情况,连自己也佩服自己怎么会没被革职。
好大的空间——大堂铺上亮丽的橙色地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发
出眩目的光,灿烂夺目。
还有朴素的灰色制服、高雅的环境,绫子实在喜欢这份兼职。
当然,音乐会一旦开始后,几乎就没事可做这优点,绫子也很喜欢。
有时在一起做兼职的女子大学生们却发牢骚说“工作期间无聊得要死!既不能
中途溜出去,又不能聊天哈哈大笑”。
但对绫子来说,没有比“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之类更拿手的了。
“——绫子。”走过来的是今天的领班内山昌子。
当然,她走路时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声音也小。
“最后一首曲子了,还有十分钟左右就散场。”
“是。”
“拜托一下,我必须打个电话。”
“好,请随便去吧。”
内山昌子是个身材苗条的美人儿,问座位的男性听众似乎都会向她走去。
绫子一直耐心倾听里头的钢琴曲,但她完全听不出那叫什么曲子,也不知道何
时结束。内山昌子本身好像是在音乐学院学钢琴的,所以听得出来吧。
大堂里没有别的人在,音乐会一旦结束,这里便马上挤满人,而绫子必须说上
好几百次“多谢”。
那个对绫子而言倒不是难事。
“呵——”
在打大呵欠的绫子见到大堂里好像有人,不得不揉揉眼睛——是个男的。
穿大衣的男人,手扶着墙壁,有点辛苦地走着。
是不是不舒服?这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绫子立刻向那男子走过去,说:
“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男人慢慢回头去看绫子。
——头发有点花白,应该是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但是,那人的脸色比头上的
白发更白。
“是不是觉得……”绫子觉得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于是没再问下去。
“嗯……有一点。”
那人很辛苦似地弯起身体。
“呃——那边有医务室,请。”
绫子想扶起他。
兼职的第一日,绫子本身就因为闹贫血而送去了医务室。
“不,休息一下就没事。”男人摇摇头。
“可是……”
这时,内山昌子回来了。
“绫子,怎么啦?”
“呃……这位客人——”
不必说明,昌子马上接腔道:
“知道了,带他去医务室吧。”
“是。”
绫子扶住男人的手臂,男人顺从地迈步。这时,音乐大厅里头传出响亮的鼓掌
声。
“完场了。”内山昌子说。“这里没问题。绫子,那位先生拜托了。”
“是。”
医务室在远处,男人只能慢慢地走。
好些客人出到大堂,快步离去了。
“好匆忙啊。”男人突然开口。“起码应该听完安哥曲再走才是。”
“也是。不过,那些人可能从远地前来,为了赶上班次而匆忙地离去吧——”
“也许是吧……”
男人皱起眉头。
“——不要紧吗?”
刚好他们在演奏厅的门外停步。
里头的掌声安静下来.然后传来轻微的琴声。看来是在“安哥”中。
“——对不起。”男人说。“可以让我听听这首曲子吗?”
“嘎?”绫子瞪圆了眼。“那个……你不要紧吗?”
“嗯。听了以后才走——可能永远没机会再听第二次了。”
绫子听不懂他的意思,不过她觉得好像应该接受男人的要求。
“那……请等等。”
她用力拉开那扇沉甸甸的门——在兼职起初,光是开开关关这扇门就气喘如牛
了。
走进里面——舞台很亮,观众席方面也有微光照着,悠扬的琴韵浸透了宽敞的
空间。
绫子让那男人进入,然后请他坐在门边为带位员预备的椅子上。
开场后有些迟到的听众,多数坐在这里。
男人坐下后,抬头望着气喘的绫子微笑。
那一瞬间——不晓得什么原因,绫子觉得这男人快要死了。
那个微笑就这样转向正在演奏中的安哥曲。
绫子站在男人旁边,连自己也入神地聆听那首熟悉的曲子……蓦地望向男人时,
发现男人的眼眸发光,眼泪沿着他的脸庞淌下……
曲子结束,过了一会,涌起掌声。那男人似乎连拍手也感到吃力,只是默默地
点了几下头。
“——走吧。”绫子再一次把男人带出走廊。“刚才那首曲子,你知道叫什么
吗?”
男人稍微睁一睁眼。
“你不晓得?是舒曼的‘幻想’啊。”
“呃……我完全不懂。”绫子摇摇头。“只是觉得听过而已——噢,这边才对。”
由于男人想往相反方向走的缘故。
“不用了。”男人说。
“嘎?”
“去出口——我该走了。”
“可是……”说着,绫子倒抽一口凉气。
男人按着腹旁,有红黑色的血渗出。
“你受伤了?”
“当作没看见好了。”
男人用摇晃的步代独自往前。
“可是……必须护理一下……”绫子跟着走。
大量听众开始离去,原本宁静的大堂一下子热闹起来。
“——带我出去外面,这样就够了。”
“可是……”
“没关系。”
男人在绫子的搀扶下,总算来到正面的出口处。
“谢谢。”他转身说。“你真是个好人。”
“不……工作而已。”
“不单是工作,我看你的眼神好善良。”男人望望外面。“——风转凉啦。”
这时,绫子在大堂前面的空地上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禁吓了一跳。
“国友哥!”
——他等于是佐佐本家三姊妹的家人了。站在那里的是二小姐夕里子的“他”,
警视厅的刑警国友。
他手里握住枪。
“绫子!放开他!”国友喊着。
“嘎?”
“离开那个人!”国友厉声说。
“刑警先生吗?”受伤的男人点点头。
“放下武器!”
由于听完音乐会的客人从旁边经过,国友把握枪的手藏在大衣下面。
“你跑不掉的,崛江!”
“我不想跑呀。”名叫崛江的男人叹息。“你说的武器,是不是这个?”
男人掏出手枪,绫子只懂呆着。
“绫子!跑开!”
国友重复叫道。绫子往旁边退后两三步。
“没事的。”崛江对绫子说。“——你明白吗?所谓的‘武器’,不只是枪和
刀。最可怕的武器,乃是‘爱情’啊!”
“爱……情?”
“嗯——对不起,可能有点老套。”
他举起枪口。国友喊“抛过来!”并迅速架起开枪的姿势。
然而,名叫崛江的男人却把枪口贴在自己的心脏部位,就这样扣动扳机。
短促的“砰”一声,崛江的身体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击倒一样,“叭哒”
一声往后栽倒在地。
然后,从心脏喷出来的血立刻四溢,在他的身体下面形成一滩血泊。
国友奔上前,探了一下崛江的手腕。
“死了。”他说。“有布之类的东西吗?”
“是。”绫子慌忙冲进大堂。
大堂的门全部打开,听众向四方八面分散。绫子抱着白色桌布跑回来。
“骚动起来就麻烦了。”
时值隆冬,国友却汗水淋漓。他用布把尸体盖起来,说:“我去联络警局。绫
子,请你站在这前面,尽量做到不引人注意,好吗?”
“嗯——那边的接待处有电话。”
“谢谢。”
国友穿过从大堂涌出的人潮,往接待处奔去。
绫子一面向走出来的客人重复说“万分多谢”,一面不时望一望地上被布盖住
的尸体。
他叫……崛江。
可是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最可怕的武器是“爱情”……
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呢?
说那句话时,男人的脸有点悲戚,有点嘲讽,好像又如释重负的样子……
“——抱歉。”国友回来说。“你可以回去工作了。是不是做兼职?我不晓得
你在这儿。”
“这个人……开枪打你?”
“不,不是。他跟人打斗受伤的。”
“打斗?跟谁?”
“跟他所杀的人。他杀了人,我追捕他直到这里。”国友说。
这个人……杀了人?!
绫子想起那人听着“幻想”时流泪的脸孔。
“好冷啊。进去里面吧。”国友说。
绫子这才觉得冷风使她全身抖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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