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 深夜传呼
国友打呵欠。
总之,爱悃——最近好些工作堆积下来了。
当然,并非同时承办几件案子。可是,上次查案时出差费用的结算、火食费的
呈报,以及杂费之类的事,都是刑警要做的工作。
而且,他最怕的就是处理这种杂务。
“啊,呜呼哀哉!”禁不住慨叹地说,跟他一起留下来的刑警吓了一跳。
“干什么呀?”
“哦……抱歉。”
“难得睡得舒舒服服的。”
“嘎?”
回头一看,对方已俯伏在桌面呼呼大睡。
国友简直啼笑皆非。
写好发票,要向科长拿印盖章。不管感情多好,总不能时常拜托夕里子帮忙的。
“呃……这天的午饭?谁记得那么多呀!”
正在嘟嘟嚷嚷地发着牢骚时,电话作响。
“——是。”国友马上接听。
“国友先生,好极啦!”
“嘎?”
“拜托!请马上来!”
“请问——”说到一半想起。“你是室田春代女士吧!”
“我现在在公寓里。拜托,现在就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声音。可是,国友
又不是电召计程车,岂能说来数来?
“发生什么事?”他问。
“哎呀!”短促的叫声。
“喂喂!怎么啦——喂喂!”
电话挂掉了。国友放下话筒,望望桌上那一束发票。
“改天再做吧!”
他拿起发票塞进抽屉,站起来。
奇怪,跟发票“搏斗”时,好像随时可以睡着似的。但一外出就完全清醒过来。
尽管如此,究竟室田春代发生什么事?她叫自己马上来大概是有危险迫近才这
样说的吧?国友决定一个人先去看看。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不到二十分钟就来到春代的公寓。
如果室内对讲机没人应答的话,才叫管理员起来开锁好了。
于是他先按了房间号码。
“我是国友——有人在吗?”
没回音,不过,中央系统的锁开了。
她在房间?国友走进里面去。
“——对不起。”
敲了五O三号的房门,没回应。由于门没上锁,国友直进玄关。
“春代女士,请问你在不在?”他试着喊。
一片静寂——不过,这种建筑物有空调和水流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国友迟疑一会,打开门锁,然后入内。
“春代女士——我是国友。”
打开客厅的门,里面的灯亮着……
若是电视剧的话,这时通常有尸体出现了吧,国友有点胡思乱想。
可是,环视客厅时,国友哑然。春代并没有被杀,而客厅的桌面上,摆着无数
的食物。
从三文治到小菜类,从烤牛肉到法国甜品,宛如酒店的自助餐形式的派对料理。
盛在银碟上的高级餐具,是从哪儿运来的?而且,一口也没吃过。
“怎么是……”正在喃语着,突然有一声音说:
“你来啦!”春代穿着浴袍站在一旁。
“这是……”
“我在洗澡呀!抱歉,没发现你来了。”
确实,她的头发是湿的,红彤彤的脸有热水的香味。
“我很忙。到底怎么回事?”国友埋怨。
“呃,我什么也没说啊。只是说马上来而已,不是吗?”她正经地说。
那是事实。
“那么,既是什么事也没有,我要走了。”国友轻轻行个礼,转身想走。
“我说真话好了。”春代说。“求求你——暂时和我在一起,今晚是最后一夜
了。”春代慢慢坐进沙发。“我答应你,什么也不做。不做任何背叛那位小姐的事
……你来这儿吧。”
她白暂的手搁在沙发上。
一般的情况下,国友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为了不叫夕里子误解,那样做比较好
吧。
可是,国友心里头有种特别感觉——
这女人不单是想诱惑自己,这可算是直觉之类的东西……
或许是因着想起上次春代那种异于常人的吃法也说不定。
“好吧。不过,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国友脱下大衣扔到一边,坐在沙发上。
“多谢。”春代握住国友的手。那是由衷的感谢,可以感觉到温暖。
“不过——这些食物,你准备一个人吃掉不成?”
“两个人。”
“那么多,起码五六人的分量啊。”
“我知道哇。”春代叹息。“自从意识到死亡以后,无论怎样吃都不会胖。真
的可以放心大吃了。”她笑了。
“这样的分量不正常哦,你自己也知道吧?”国友问。
“嗯……可是,一想到活不久了,就想不顾一切地吃……现在不是买衣服或珠
宝的时候吧。即使买了也没机会穿戴。”她叹息。“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拼命
吃吧。”
“但——你现在不是继承室田先生做了社长么?光是那样就有生存意义才对,
不是吗?”
春代有点意外地望住国友。
“——这样告诉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若是那样,那你过去所认识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了——对不起。”
“没关系,谢谢你。”春代如释重负似地微笑。“肚子饿不饿?”
“饿……有一点。”国友笑了。
“国友先生,她——叫什么名字?”
“她……啊。夕里子,佐佐本夕里子。”
“打电话给她吧。这个时间,大概还没睡吧。”
“不晓得……为什么?”
“那样子我比较安心。”春代起身,把无线电话拿过来。
“来,打吧。拜托。”
“好吧。”
国友按了佐佐本家的号码,突然觉得肚子饿起来。
“——佐佐本宅。”夕里子接电话。
“是我。”
“咦?!怎么啦?”
“其实……我现在在室田春代女士家里——”国友说明原委后,夕里子笑说:
“明天记得吃肠胃药啊。”
“就这么办。”
“哎,不要紧吧?”
“嘎?”
“春代女士的样子,有没有古怪?”
“不……没有。”
当事人就在身边的关系,很难说话。
“小心一点吧。经过上次的事件后,直觉有点古怪。”夕里子用认真的语调说。
“知道。”国友点点头。春代捅了一下国友的手腕。
“可以给我一下吗?”
“嗯……可以”
“——喂喂,夕里子小姐?很抱歉,向你借一下国友先生。”
“客气了。”夕里子开朗地说。“他一定帮得上忙的。”
“有个好恋人,你们好幸福啊。”春代夸张地叹一口气。“我会好好把国友先
生平安归还的,不用担心。”
“请多多指教。”夕里子说。
“啊,睡着啦。”珠美醒了过来。
明天要上课,必须回去了
这里是神代厚子的病房。跟凉子谈呀谈的,珠美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
灯熄了,病房内只有微光,床上传来安静的呼吸声。
不见凉子的人影——难道去了厕所?
珠美拿着学校书包站起来。
然后走出走廊寻找凉子的影踪,但没找到。
已经是没有电车的时间了,只能搭计程车回去。
不管怎样吝啬都好。珠美总不能明天从医院去学校,因此暗中盘算着如何向夕
里子讨回计程车费o
不向凉子说一声就回去,虽然有点不对,不过见到书包不在,凉子应该知道自
己回去了吧。
往电梯方向走去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护士慌里慌张地跑着过来。
“怎么啦?”珠美问。
“啊——你也去过安井和美小姐那边吧?”
“嗯,她是我家姐的朋友。怎么啦?”
“安井小姐不见了呀。”
“不见了?”
“嗯。她那种身体,跑到哪儿去了呢?我们分头去找……啊,怎么样?”见到
其他护士走来,她喊着说。
“不在!我一直在地库找的。”那名护士气喘着说。“真是的!我还有其他病
人要服侍哪。”
“我来帮忙好吗?”珠美自动请缨。
“谢谢,得救了。”
“可是,和美小姐能动吗?”
“嗯。她虽然包扎着伤口,但可以慢慢走的。不过,应该十分痛楚。”
“那么,还在医院吧。”
“不可能出去外面了吧……除非搭计程车。她母亲睡着了,什么也没察觉——
总之,在里头找找看吧。”
“我也去。”
没有兼职费也肯帮忙,以珠美来说是少有的事。可是见到神代厚子好转的情形,
毕竟对这间医院产生好印象,想到也许能帮得上忙……
“她打过止痛针。”护士一过快步上楼一边说。“而且,有时也有病人迷迷糊
糊地跑去外面的。”
前往安井和美的病房时,她母亲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手里拿着什么信纸之类的
东西,脸色苍白得很。
“——这个,在床上找到。”
“信?”
“刚才我掀开毯子……怎么办?”
珠美窥视内容,相当凌乱的字体。
妈:我不想活下去了。对不起。
和美
“——不好了!叫醒大家,快找呀!”护土奔了出去。
珠美喃喃地说:“必须通知姊姊们!”
她赶紧冲向公共电话。
“——好好吃啊。”春代说。“觉得好吃,表示我还活着哪。”
“是呀。只要不吃太多饱死就行了。”
这样坦白说的国友也快饱得要死了。
当然,盛满菜肴的碟子还没空掉。不过,以两个人的食量来说,已是相当惊人
的了。
“国友先生,再来一点酒如何?”
“不……晤……那就来一点好了。”
春代在国友的杯里倒满了葡萄酒。
“太……太多了!”国友说。
“有啥关系?陪我喝。”春代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两人都坐在地毯上吃喝,称不上十分罗曼蒂克的光景。
“来,国友先生,一口气干了!”春代也拿起自己的杯。“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不晓得……为国友先生喜欢的事好了。”
国友想了一下。
“那么……为真实。”
“真实?”
“如果我把这个喝光了,请你说出真实的事。”国友凝视春代说。“怎样?”
虽然醉了,春代也认真地接住国友的视线。
“——好吧。”她点点头。“真实——所谓的真实,大概因人而有不同的看法
吧。不过,算了。”
她举起酒杯。
“为真实。”国友说,两只酒杯相碰。
国友一口气干了。然后舒一口气。
“我想知道令尊——野添广吉死去的事。”他说。
春代蓦地移开眼睛,说:“请问吧。”
“有人关掉了生命维持装置。我知道院方和同病房的病人谈过话,有人看到了。”
“那么他们为何不讲出来?”
“因为那个疑凶是个护士!”国友说。“不,大概是个打扮成护土模样的女孩
——是不是木下伸子呢?”
春代看住国友——眼神十分镇定。
“春代女士,你有不在现场证明。不过,在同一天自杀的木下伸子,那天迟了
到学校——是吗?”
春代不答。
“当然,我们没有确实证据,事到如今也无法证实。不过,木下伸子之所以自
杀,是为你而关掉那副装置的关系——不是吗?”
对于国友的质问,春代沉默片刻,最后缓缓地转过脸来。
“真实是什么——不,我并没有逃避。我会实现承诺告诉你的。不过,对我有
何帮助?对死去的木下同学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春代把自己的空杯放回桌面。
“木下同学停止了先父的生命维持装置,乃是事实——我没亲眼见到,是她对
我说的。”
“但你希望她这样做吗?”
“不是。”她摇摇头。“我没这样说过。的确,只要继父死掉就好了,我有提
过。只要他不在,我就自由了,我也有说过……”
“你对木下伸子——”
“我决定辞去教职的事,对她是一个打击。”
“木下伸子很爱你吧。”
“嗯……这是青春期女孩常有的不寻常感情。她单纯地以为,只要把我继父的
装置停掉。我就不必辞职了。”
“那么,她为何自杀?”
春代的额头浮现难受的阴影。
“木下向我陈明那件事,我很震惊。因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做那种事。于是,
我把她推开……”
“对木下伸子而言,大概受了很大打击吧。”
“嗯……她以为一定会很开心,会感谢她吧。如果我一点时间,我可能会明白
木下的心情。可是,在我什么也不能做之前,她跳楼死了……”
春代垂下头去。
“——明白了。”国友说。“那就够了。”
“够了?不。”她抬起头。“我……听见她的声音。”
“嘎?”
“在S会堂——室田死后, 我经常一个人跑去那间会堂。起初不知道是怎么回
事,可是了好多次——逐渐听懂了。她叫‘老师’、‘老师’……在音乐声中,传
来女孩的声音。那是木下在呼唤我的声音。”
眼泪沿着春代的脸庞滴落。不过,她好像没察觉到。
在听着音乐时,企图忘记的罪恶意识却复苏过来——国友开始觉得可以了解春
代何以突然如此期待“死”的到来。
“可怜的伸子……等于是我杀了她。室田、崛江他们都是成人,应该十分清楚
自己在做些什么。但那孩子……现在,她在等我啊。”
国友无话可说——他不认为春代是在说慌,不过,也不能说她和室田及崛江的
死无关。
“总之,你不能采取等待死亡的生存态度……”国友说。“咦——我说了什么?”
舌头打结。突然,周围仿若一只小船在大浪之上开始摇晃。
“国友先生,没事吧?”
“不……摇得好厉害——这里是太平洋吗?”
“你醉啦——来,到床上休息一下。”
春代扶着国友的手臂,他站起来,然而无法稳定地走。
“不行……到处都是浪……”他甩甩头,不停地想着“我是刑警……”可是,
这种念头也没有任何效果。
“振作些,前面就是。”
春代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十分遥远……
“知道了。”夕里子从珠美口中听到安井和美不见了的消息后,说:“总之珠
美,这事与你无关,你回来吧。”
“嘎?可是——”
“明天不是要上学吗?”
“我知道!但我想看看情形!”珠美不服地说。
“那么,我从这里叫计程车去,你搭同一部车回来。懂吗?”
“嗯。”
夕里子收线后,喃喃地说:“真是……我也是学生呀。”
话是这么说,夕里子并没有赶去医院的义务。可是,安井和美是绫子的朋友,
而国友又在室田春代那里。
“没法子,去一趟吧!”
幸好还没准备就寝,就这样可以出门。
夕里子拿起大衣出到玄关时——
“夕里子……”绫子穿着睡衣。歪歪倒倒地走出来。
“啊!吵醒你了?”
“这么晚了,上哪里去?”绫子用朦胧的睡眼说。
“听说安井和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去医院一趟。”
“和美——哦?”
问是问了,但她好像还不太明白似的。
“你去好好睡吧。”夕里子说。“钱包带了——好。我出去啦。”
“不要太晚回来……”绫子说着时,夕里子的影子已经从玄关消失了。
真是……好匆忙啊。这孩子。
抑或是我太悠闲了?
绫子打着呵欠走去厨房喝水时,室内对讲机响了起来。
“夕里子忘了拿什么?”边说边出去对应。“是,哪一位?”
“绫子?是我,和美。”声音说。“现在……你一个人?”
“和美?”
刚才夕里子说了什么呢?好像是和美怎样了什么的。可是,她没听清楚。
“我可以上来吗?”和美问。
“嗯,当然可以,我开门给你。”
嘴里说着,绫子还在半睡眠状态。
出到玄关时,传来脚步声。
“绫子……”细微的唤声。
绫子开了门。和美穿着大衣,不胜其寒似地站在那里。
“进来——你的脸好白啊。”
绫子把和美带到沙发上。
“好痛——对不起,绫子,我……”
“不要紧吗?躺下来好不好?”
“醒来时好辛苦啊——你妹妹她们呢?”
“两个都出去了。这么晚啦,现在的小女孩,真是没法子。”绫子摇着头感叹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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