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照
廉莲最喜欢数字九,五月二十九日就是“我们二人长久”之意,所以她选择在
这天拍婚纱照并办结婚证。
廉莲一早来到凰夫人影楼化妆,本来她和汪澈约好七点在这里见面,但这时汪
澈却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座机无人接听。廉莲就边化妆边等他,一小时后心急
如焚的她忍不住给汪澈的郑主任拨了个电话问情况,主任说他们昨晚在陪几位远到
而来的同行,汪澈四点多钟回去的。廉莲估计他又在睡懒觉,于是给汪澈拨电话。
通了,汪澈迷糊地喂了一声,一听说八点过了一下清醒过来。汪澈朋友多应酬多廉
莲是知道的,有时会玩到很晚她也是知道的,但是在这特别的一天也这样那就是她
没想到的了,很不是滋味。其他新郎陪着新娘在她对面卿卿我我,她就象被冷落的
公主,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
当身穿灰T 恤的汪澈赶到凰夫人影楼时廉莲还在擦泪,化妆师在一旁提醒她要
补妆了。
汪澈抱着廉莲的肩轻声说:“都怪我,郑哥非要我陪客。”
“昨晚离了你他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是吧。”廉莲说。
“当然,他就靠我撑场子,没我在场就冷场。昨晚是重量极人物,不得不陪,
其它人都散了,我没法抽身,三缺一。”汪澈小声说。
“你怕他冷场,不怕我冷场。”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就算我的不是吧,我陪罪。今天不提这个,下不为例。”
这时对面一位新娘大概被化妆师弄痛了头发,骂了化妆师几句,声称再弄痛就
不要她化妆了。那位化妆师嘟哝着说:“真是的,一大早就遇到个哭哭啼啼的,霉
透了!”
“你做你的事,谁霉着你了?”汪澈听见了,转过身对那化妆师说。
“本来就是。我还是头一次遇上大清早新娘哭哭啼啼的,象啥话,不霉才怪!”
那化妆师也不示弱。
“我看你就天生有一幅霉相,没你在我老婆可能眼泪都不掉一滴!”汪澈说,
“我最看不起这种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的人!技术差就再学几年再来!”
廉莲拉住他说:“算了,我们走。真没意思。”说完她拨通了李加芸的电话说
:“李美人,等会儿我到情缘去拍照。”
李加芸并没有象廉莲想象的那样激动地大叫,她在电话那头慢吞吞地说:“哦,
好的,我这就给表叔联系,让他给你拍最好的。今天我有事,不能来陪你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廉莲听出有些不对劲,以为她又病了。
“是的,我想休息一下。”李加芸有气无力地说。
“需要来看看你吗?”
“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祝福你们了。自己开心去吧。不必管我。”
情缘影楼的李成卫正是李加芸的表叔,他体态较胖,身穿摄影马甲,很热情地
接待了廉莲和汪澈。李成卫向他们自豪地介绍着自己在摄影界的职务和职称,自称
在本地找他拍婚纱照是物美价廉,那些去凰夫人、去外地拍照的新人纯粹是没烧钱
的地方。廉莲在这里习惯把“物美价廉”与“水平打折”相联系,越是宣传物美价
廉就却让她感觉艺术在这里被降了个档次,她更希望听李成卫吹嘘“唯美风格”、
“独树一帜”之类。
廉莲等待的惊喜并没有出现,情缘影楼拍出的婚纱照没有让她欣喜的亮点——
传统而老套,好几张光线甚至偏暗。当廉莲和汪澈要在一大堆样片中选择一部分去
制作相册时都有些为难了,不是因为好得不知道该淘汰哪一张,而是不知道哪一张
让双方都满意。
汪澈没有怎么化妆照得比他本人胖点反而显得英俊,廉莲是喜欢的,汪澈却不
怎么喜欢,说象小白脸;而廉莲照出的效果却显出些俗艳,脸显大人显老。她甚至
怀疑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本来就是照片中的那么难看,却怪人家把自己照丑
了。人们大概真是对自己有过高估值的,模样漂亮的自认为倾城倾国,模样普通的
自认为很漂亮,模样丑陋的自认为还可以,所以人们都那么信心十足地生活,甚至
对别人的容貌指指点点。人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同样是照片,有时照
得很美,有时照得奇丑,有时处于两者之间;同样是镜子,有时看上去可人,有时
看上去恶心,有时还是处于两者之间;同样是化妆,有时显得千娇百媚,有时显得
俗气不堪,有时依然处于两者之间。廉莲相信汪澈眼中的自己并不是自己所看到的
自己,那么自己在他的眼中,或者在别人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儿呢?
廉莲和汪澈好不容易才选出一张略为满意的作为挂在新房卧室里的婚纱照,又
选了二十九张去加工制成相册和小镜框。
影楼服务员没有看出廉莲失望的脸色在旁边说:“李老板亲自照的相每张都漂
亮,好多新人都把未入相册的照片买回去了呢!你们要这些没入册的照片吗?”
廉莲看了服务员一眼,又看了汪澈一眼,说不用了。当她问可不可以把数码照
拷贝过来时,服务员说绝对不能,熟人也不能,这是行规。当她问那些不需要的照
片可不可以自行销毁时,服务员说必须交由影楼统一处理。
廉莲很是后悔拍照那天情绪化了,哥哥在这店里失望是教训,自己在这店里失
望纯粹就是活该了。这种失望怎么去描述呢,如同吃了一只软溜溜的蜗牛,有人说
它高营养,但她只觉得难受得想吐。
即使如此,廉莲也不会再去重拍,她对自己也对影楼灰了心。
半月后她取回那一套又大又沉的婚纱照一看,几乎生气了——选中的那几张光
线偏暗的照片她专门提出要补些光,相册却直接利用了样片,让画面象那相册一样
阴沉。她把大相框、小水晶相框和相册安放在还没布置妥当的新房里,就不想再细
赏它们一眼。
“我看没什么嘛,你的标准太高了。”汪澈说,“好歹人家也是国家一级摄影
师。”
“他的风格我不喜欢,特级摄影师又怎么样呢?就象我不喜欢的人,长得再帅
再有钱再有权又怎么样呢?何况这不是他风格的问题,纯粹就是技术问题。”廉莲
说,“他以为我象你一样好蒙混过关,看错人了。”
“好象你的欣赏水平就是完全正确的一样,我看未必。”汪澈说。
“银行里训练识别假钞,方式之一就是让他们只摸真钞,摸久了,假的一来手
感就不一样了。摄影也一样,好作品欣赏多了,次品一眼就看出来了。”廉莲说。
“凡高的油画那么出名,你还不是说难看吗?你当你就是艺术裁判哦。”汪澈
说。
廉莲笑起来:“我没研究过油画,我在说摄影,两码事。”
“凰夫人技术就好呀,你看人家那态度,逼得你不是主动离开了吗?”
“它逼我离开?你想想倒底是谁逼我离开?”廉莲想起那天的事鼻子酸酸的,
她想如果那天汪澈没有熬夜,如果那天的化妆师态度好一点,如果自己不把时间选
在那天,如果自己等着和汪澈一同去,那么那些婚纱照里的自己一定不是那些样子
了,应该是自己最想看到的新娘的样子,漂亮新娘的样子,明星一般。
“好了好了,不说了,莫为别人影楼的事弄得我们不开心。”汪澈搂住廉莲说,
“别把婚纱照看得太重,用你的话说就是,婚纱照再漂亮又怎么样呢?我天天看的
是这个样子的你,素面朝天的、天生丽质的、真切实在的你,哪会天天去看婚纱照
中虚假的你嘛!”
汪澈这么一说,廉莲豁然开朗了,生活的确不是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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