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局长一声令下,大小警察连夜出动,搜遍波士顿每一个角落,到天明时分拿
住了六个“嫌疑犯”。在总局登记时,警官们警惕地彼此打量对方逮到的嫌犯,
惟恐自家逮到的流氓恶棍不如对方的够资格。便衣侦探蹑手蹑脚地走出地牢,相
互心照不宣地打暗号,心领神会地颔首示意,各自聚成一伙,三三两两往楼上走。
逮捕来的嫌疑犯被关押在一块儿,有的哼着淫秽小调,有的双手掩面,还有
的骂骂咧咧地威胁抓他们进来的警察。
几位警官面红耳赤,大声质问。接着库尔茨局长详细介绍希利的死,不过他
措辞巧妙,没有提及受害者的身份。刚说了一会儿,有人插话了。
“喂,局长。”一个大块头的黑人流氓瞪着眼睛,直直盯着房间的角落,脸
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用咳嗽似的声音问道,“喂,局长。这个新来的黑卷毛
狗怎么回事?他的警服呢?我想你不会招收一个黑鬼侦探吧?要不我也来试试?”
尼古拉斯·雷站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引来一片哄笑声。他这才猛然意识
到自己不在审问人员之列,穿的是便衣。
“好了,伙计,又不是没有黑人。”一个瘦高个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打量尼古
拉斯·雷,俨然是个鉴定专家。“我觉得他是个杂种,一个妙极的杂种样本。母
亲是奴隶,父亲是种植园里的工人。是不是啊,朋友?”
雷走上前,“先生,回答局长的问题,好不好?行的话,大家相互帮忙,把
答案找出来。”
“说得好,纯种白人。”瘦高个赞道,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抚弄胡须。
库尔茨局长用他的铅头手杖戳了戳兰登·皮斯利胸前的钻石纽扣,说:“不
要惹我发火,皮斯利!”
“嘿,小心点!”这位波士顿头号保险箱窃贼掸掸马甲,说,“这件闪光的
小东西值八百块,局长!非偷非抢,那是我花钱买来的!”
大家哄堂大笑,几个侦探也是忍俊不禁。库尔茨当然不会让兰登·皮斯利忘
乎所以,更何况是在今天。“上个礼拜天商业街有一连串的保险箱失窃,你肯定
插手了。”库尔茨说,“我现在就可以违反安息日法的罪名逮捕你,把你和其他
小混混关进地牢!”
威拉德·伯恩迪,狂笑起来。
“那么好吧,敬爱的局长,我可以透露一二。”皮斯利说,夸张地提高了嗓
音,好让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见。“肯定不是我们的朋友伯恩迪先生干的,不过
除了他,谁有这个能耐能在商业街得手呢。要不,那些保险箱是老太婆团的?”
听了这话,伯恩迪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睁得溜圆,他
奋力挤出人群,扑向兰登·皮斯利。伯恩迪这么一闹,差点儿在这群无赖中激起
一场骚乱,好在他们只是起哄或高声怒骂。
几个警察冲上来制止伯恩迪,把一个神智迷乱的家伙推出了队列。他筛糠似
的哆嗦得厉害,眼看快要站立不住了,尼古拉斯·雷一把扶住他。
这个人瘦骨伶仃,形容憔悴,表情变化不定,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倒是很俊美。
谁也不认识这个人。他的嘴巴翕动着,像是在发出嘶嘶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
牙齿,散发出一股美德福朗姆酒的臭味。
雷用手托住那个晕眩者,省得他瘫倒在地上。他的鼻子和嘴巴都是红红的,
长得不太规则,稀稀落落长着几根胡须。估计很久以前发生过意外事故或者与人
打斗,他的一条腿有点瘸。他的手很粗大,在做一些怪异的手势。听着局长详细
介绍谋杀案案情,这个身份不明者颤抖得愈来愈厉害。
副局长萨维奇说:“呀,这个家伙!你知道谁逮他进来的吗,雷?刚才给这
帮新来的流氓拍照存档时,他死活不肯说出姓名,简直就是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狮身人面像的假衣领翻卷着,被肮脏的黑围巾盖住。他像是在凝视什么,目
光空洞,大得出奇的手用力挥动着,像是在画同心圆。
“想画什么呢?”萨维奇嘲弄道。
他的确是在画地图一类的东西,要是警察能够未卜先知此后几个礼拜里他们
要寻找的是什么,这张地图将会给予他们极大的帮助。这个身份不明者对希利谋
杀案的场景早就熟悉得很,这倒不是说他去过现场,像他这样的穷人是没有资格
出入比肯山富人区的客厅的。他凭空勾勒的并非尘世的图景,而是可畏的地狱之
门。他想像着那个地方,希利法官遇害的现场在他脑海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是的,正是在那儿,惩罚得以施行。
副局长轻轻地领着他向门口走去。那人颤栗着,流泪不止,忽然做了一个近
乎无意的动作,推了副局长一把,副局长一头栽向一条凳子。
那人飞跃几步奔到雷背后,一只手圈住雷的脖颈,手指扣在雷的右胳肢窝里,
另一只手一把打落雷的帽子,蒙住他的眼睛,把雷的头扭转过来对着自己,雷的
耳朵被迫贴在他冰冷湿润的嘴唇上。那人的嘴唇蠕动着,嘶哑的耳语声细若蚊鸣,
充满忏悔与绝望的味道,只有雷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那群流氓见状立即炸开了锅,个个兴高采烈。
那个身份不明者骤然放开了雷,双手抓住一根有凹槽的圆柱,拼命攀着柱子
向上扑去。雷一心想着那些含糊不清的话,根本没有顾及其他。那似乎是一连串
毫无意义的符号,非常刺耳却又有力量,必定包含有雷想像不出的暗示。Dinanzi
(面前)。雷一边跌跌撞撞追赶着逃脱者,一边竭力回想那番耳语,“永恒的永
存,永恒的永存”(etterne etterno ,etterne etterno ),试图记住它们,
但是非常困难。身份不明者的冲劲非常大,大得就算他此时想刹住脚步也不能够
了。这一瞬间,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撞破厚厚的凸窗玻璃,身体飞了出去。一块酷似长柄大镰刀的碎玻璃片,
以舞姿般优美的姿势旋转着飞出去,划过那条黑围巾,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气
管,只见他身子一软,头先脚后地跌出窗外。他与纷飞的玻璃碎片一起在空中急
速坠落,重重掉在楼下的院子里。
一时间鸦雀无声。雷冲到窗口往下望,坚硬的厚鞋底踏得玻璃碎片四溅,就
像雪花飘飘扬扬。身份不明者四肢摊开,倒在厚厚的落叶上,他的身体被玻璃碎
片的棱角划破,简直成了一个万花筒:枯黄的落叶,黑色的围巾,鲜红的血。一
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顽童在那里指指点点,大喊大叫,围着尸体手舞足蹈。雷冲下
楼去,心里还在念着那些模糊不清的话,不知道那个人是出于什么缘故,选中他
来倾听临终遗言:Voi ch‘intrate.Voi ch’intrate.(你们走进来的。你们走
进来的。)
洛威尔急急忙忙穿过哈佛大院的铁门,飘飘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寻找圣杯的
英雄。照他的想法,哈佛大院越是变成心怀敌意者的大本营,他心中的骑士精神
就越强烈。前几个礼拜,校务委员会想尽了法子来劝说洛威尔教授采纳改革建议,
如果他照办,他所在学院面临的麻烦也就烟消云散了,可这样一来,也就等于认
可了校务委员会对洛威尔开设的全部课程享有最终审批权。洛威尔毫不犹豫地拒
绝了他们的提议,这意味着他们必须通过哈佛监督委员会那漫长的审议程序,才
能获得批准,这可比登天还难。
蒂克纳教授离职后,朗费罗接任了他的职位,创办了但丁研究班,聘请了才
华横溢的意大利流亡者彼得罗·巴基来教授意大利语。由于学生对但丁研究班和
意大利语缺乏兴趣,在他开设的课程中,这门课始终都是最不受欢迎的。尽管如
此,他还是很快乐的,毕竟还是有几个热情的学生坚持上完了这门课,其中一个
就是洛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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