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着念,菲尔兹。”
“虫子?”
苍蝇、黄蜂、蛆——这些正是报纸上专门提到的三种虫子。在大橡树园院子
的不远处还发现了一面旗子,希利一家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传阅着报纸,
议论纷纷,洛威尔想要驳斥一番,身子却往后一靠,斜躺在安乐椅中,下嘴唇不
住颤抖,他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时就是这样。
“恰如其分,”霍姆斯说道,“对希利来说,他是罪有应得。但是如果说希
利因长期拒不执行《逃亡奴隶法》而被施以骑墙派的惩罚,那么塔尔波特呢?他
犯了什么罪?从未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滥用职权,就连闲言碎语都没有——帮帮我
吧,太阳神!”霍姆斯无意中发现墙上靠着一杆来复枪,吓了一跳。“朗费罗,
那杆枪怎么在这儿?”
洛威尔这才想起了自己所为何来,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是这样的,霍姆斯,
朗费罗觉得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窃贼藏在外面。我们派了园丁的儿子去叫警察。”
“窃贼?”霍姆斯问道。
“是幻觉。”朗费罗摇摇头说。
菲尔兹笨拙地跳起来,重重踩在地毯上。“真是拣日子不如撞日子!”他转
身对霍姆斯说,“亲爱的霍姆斯,凭借这一点,你将会被当作优秀公民受到人们
的纪念。待会儿警察来了,我们就说我们手头有这些犯罪案件的情报,叫他回去
把警察局长请来。”菲尔兹攒足了勇气,说起话来自信满满。他朝朗费罗瞥了一
眼,希望得到他的首肯,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
朗费罗纹丝不动,凝视着他那些书脊已残破的书籍,不知道是否在听他们交
谈。他的目光里流露出鲜见的恍惚,令他的朋友忐忑不安。
“好的,”洛威尔说道,竭力表现出听菲尔兹这么一说,大家都如释重负的
样子。“我们当然会告诉警察我们对这案子的推测。毫无疑问,要解开这团乱麻,
我们的推测是至关重要的。”
“不行!”霍姆斯气喘吁吁地说,“我们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医生以绝望
的口吻说道:“朗费罗,我们必须保守秘密!这儿谁都不能将这件事泄漏出去,
你们发过誓的,即使是天塌下来也得保守秘密!”
“得了,霍姆斯!”洛威尔俯身对小个子医生说,“这可不是你袖手旁观的
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被害,他们都是自己人!”
“是的,可是我们有什么资格插手这可怕的谋杀事件?”霍姆斯争辩道,
“警方正在展开调查,不用我们插手,他们自然会查出是谁干的!”
“我们有什么资格插手?”洛威尔以嘲笑的口气重复着霍姆斯的话,“如果
我们不说,警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霍姆斯!就在我们坐在这儿的当儿,他们肯
定还在原地打转!”
“你倒愿意他们来调查我们的胡乱猜测?对这件谋杀案,我们才了解多少?”
“那你又何必这么费劲地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霍姆斯?”
“这样我们就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霍姆斯
说道,“把我们的猜测告诉警察,无异于引火烧身!”
“洛威尔,霍姆斯,拜托……”菲尔兹走过去,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你去找警察好了,你可以置我的原则性异议和反对于不顾,”霍姆斯坐下
来,嘶声喊道,“但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请注意,各位先生,”洛威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轻轻拍了霍姆斯一下,
说,“当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时候,霍姆斯医生又要跟他往常一样,坐视不管了。”
洛威尔转过身来,以不那么自信的口吻,极力劝说朗费罗道:“亲爱的朗费
罗,我们应该预先写下一封短信,等警察来了,托他转交警察局长,向他透露我
们今晚发现的实情。然后这事我们就不闻不问了,遂了我们亲爱的霍姆斯医生的
心意。”
朗费罗轻轻叹了口气。“求求你们,不要盲目行事。”朗费罗说道,“首先,
你们告诉我,在波士顿和坎布里奇,还有谁听说过这两桩谋杀案?”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洛威尔给朗费罗的话吓懵了,竟然对朗费罗,这
个他除已故的父亲外最为敬重的人,也粗声粗气起来,“在这座可恶的城市里,
谁人不晓,朗费罗!第一起嘛,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作了报道,”他一把抓起那
份用大字标题登出希利之死的报纸,“天亮之前,塔尔波特这件案子也会尽人皆
知。一个法官和一个牧师!要让公众不知道,除非纸包得住火! ”
“好极了。那么这城市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听说过但丁?还有别的什么人知道
‘他们大家的脚底都在燃烧’?又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想像那些令人作呕的虫子?
“告诉我,在我们这座城市里,不,在当今的美国,还有谁通晓但丁的全部
作品、每一诗篇、任一诗节?有谁对但丁精通到如此地步,竟至于想得出把《地
狱篇》所描写的惩罚方式用作谋杀手法?”
朗费罗的书房里尽是新英格兰最受人推崇的能言善辩之辈,这会儿却是哑口
无言,安静得令人不安。
“啊,我的天哪,”菲尔兹说道,“懂意大利语的已是寥寥无几,要完全读
懂但丁的某部作品更是绝无可能!”菲尔兹对此深有体会。“也就是说,永远不
会有人读得懂其中任何一部,除非出版了它的全译本,发行全国……”
“就像我们手头正在进行的这本?”朗费罗举起《神曲》的校样,“倘若我
们真的向警察透露这两起谋杀是完全仿照《神曲》所写而实施的,他们势必会琢
磨究竟谁掌握了作案所需要的足够知识。他们不但会首先怀疑到我们头上,还会
把我们当作重点怀疑对象。”
“好啦,我亲爱的朗费罗。”菲尔兹笑道,表情却极为严肃,“各位先生,
不要激动,冷静想一想:在座的都是教授,本州最重要的公民,诗人,饱学之士。
试问,谁会真的以为我们卷入了一场谋杀案?我不是要自抬身份,只是为了
提醒各位,我们是波士顿的名人,是上层社会的人!“
“就像韦伯斯特教授那样。可是,绞刑架告诉我们,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哈佛
大学的人犯了罪就可以免受绞刑。”朗费罗回答道。
霍姆斯医生有些脸色发白。虽然朗费罗站在他这一边,这使他感到很欣慰,
可朗费罗的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朗费罗平静地说道,“各位亲爱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相信,就算
警方信任我们,真心实意地信任我们,我们也难免遭嫌疑,除非他们逮到了凶手。
其次,即便凶手被逮到了,到那时《神曲》还未来得及跟美国读者见面,血
腥谋杀却早已败坏了但丁之名。曼宁和校务委员会本就想封杀《神曲》以保护他
们的课程安排,再来一起谋杀案,但丁就真的难以翻身了。在将来的一千年里但
丁在美国也将受到人们的诅咒,就像他在佛罗伦萨受到诅咒一样。霍姆斯的想法
是对的,我们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菲尔兹转过身看着朗费罗,十分惊愕。
“我们发过誓要保护但丁,就在这个房间里。”洛威尔看着脸色铁青的出版
商,平静地说道。
“我们得弄清楚,首先要保护自己和我们的城市,否则就没有人能够保护但
丁了!”菲尔兹说道。
“可现在,保护我们自己和保护但丁完全是一回事,亲爱的菲尔兹,”霍姆
斯不咸不淡地说,内心里却有些飘飘然起来,“完全是一回事。如果把我们的推
测公诸于众,受到谴责的就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天主教会、移民……”
菲尔兹转念一想,觉得三位诗人的意见是正确的。他们要是透露给警察,就
算他们的名誉不会因此而毁于一旦,那也会岌岌可危。“老天保佑。那会毁了我
们的。”
“他们大概快到了。”朗费罗说道,“大家还记得这个吗?”他从抽屉里拿
出一张纸条。“我想我们总会参透的。”
朗费罗用手掌抚平雷警官留下的纸条。四位学者一齐低头琢磨纸条上潦草的
文字。壁炉里火光闪烁,照在他们写满惊讶的脸上,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纸条上写着的字母躺在朗费罗蓬松如狮鬃般的胡须的阴影里,仿佛在回望他
们。“是一句诗,三韵句中间的一句。”洛威尔低声说,“对呀!我们怎么就没
看出来呢?这句诗是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雷警官记录的正是其中的一个小片
段!”
洛威尔闭上眼睛,开始翻译这一诗句: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那个跳窗者在警察局也看到了这种征兆。他看到了骑墙派这个字眼。他们在
空中无望地拍打着,然后开始拍打他们自己的身体。黄蜂和苍蝇痛刺着他们白生
生的、赤裸裸的身体。圆滚滚的蛆自他们溃烂的牙缝里爬出来,成堆地聚在一起,
吸干了他们掺和着咸涩泪水的血。这群幽灵跟着一面白旗往前跑,旗子象征着他
们的无尽的道路。跳窗者感到自己身上也爬满了苍蝇,于是上下拍打着那被叮螫
的部位,他不得不奔逃……至少要试一试。
“老天在上,”霍姆斯喘息着,紧紧抓着朗费罗的袖子,“对了,给塔尔波
特牧师验尸时,那位混血儿警官也在场。而且,希利法官死后,他拿着这张纸条
来找过我们!他肯定察觉出了什么!”
朗费罗摇了摇头,说道:“记着,洛威尔是学院的史密斯讲座教授???? 。
这位警官想要弄明白这些他不认识的文字,当时我们也看不懂,译不出来。
我们但丁俱乐部开会的那个晚上,几个学生指点他去埃尔伍德,到了埃尔伍
德,梅布尔又告诉他上这儿来。说他看出来了这两起谋杀带有但丁风格,说他晓
得我们在翻译《神曲》,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当时怎么没有一眼就窥破?”霍姆斯问道,“格林说过字条上写的可
能是意大利语,可我们当作了耳边风。”
“谢天谢地,”菲尔兹大声喊道,“不然,那个警察当场就会给我们找茬!”
霍姆斯重又惊慌起来,接口道:“可是,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是谁念给
警官听的呢?不可能纯粹是时间上的巧合。肯定与谋杀案有关!”
“我想你说的没错。”朗费罗点点头,平静地说道。
“是谁念的这句诗?”霍姆斯追问道,把字条放在手里翻过来又覆过去,
“那段铭文,通往地狱的大门——出现在第三歌,也就是描写但丁和维吉尔穿行
骑墙派中的那一歌!希利法官谋杀案的原型!”
克雷吉府前的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朗费罗过去打开门,园丁的儿子冲了
进来,冻得门牙直打颤。朗费罗往外一瞧,只见雷警官站在门前台阶上,正看着
他。
“是他让我带他来的,朗费罗先生。”卡尔看到朗费罗很是诧异,便哑着嗓
子作了个交代,然后抬头看了看雷警官,朝他做了一个愁眉苦脸的鬼脸。
雷警官说:“我正在坎布里奇警察局处理事情,然后这位伙计来了,说你们
这里有点儿麻烦。当地一位警官正在外面检查。”
雷警官几乎感觉得到书房里有人,但他一说话,立即就鸦雀无声了。
“要进来吗,雷警官?”朗费罗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礼节性地问道。他解释
了一番他受惊的原委。
尼古拉斯·雷第二次走进前厅,他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摩挲着一张张纸头。
这些纸头是他在一个地下墓室里拾到的,当时撒得到处都是,由于墓室的地
面泛着湿气,这些纸头现在摸起来还是潮乎乎的。有一些纸头上写着一两个字母,
另一些则脏兮兮的,看不出写了什么。
雷警官的目光落在一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身上,这个人长得像个大男孩,这里
也只有他没有长胡须。“今天下午,霍姆斯医生在医学院帮着我们验尸,”雷警
官向朗费罗解释说,“其实,我来坎布里奇也是为了这件事。再次谢谢您帮了我
们的忙,医生。”
医生跳了起来,脚跟还没站稳就向雷警官深深鞠了一躬。“没什么,警官。
还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好了,不必客气。“医生以谦卑的口吻不假
思索地脱口说道。由于过分紧张,霍姆斯有些口没遮拦起来,”要逮住那个在我
们市里四处出没的杀人凶手,有些听起来像无用的拉丁文药方的东西,或许小有
帮助。“
雷警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示感激。
书房里,霍姆斯就好像站在灼热的木炭上似的,身子一会儿往左倾,一会儿
向右斜,挡住书房中央那张桌子,不让雷警官看见。桌子上放着以大标题报道希
利谋杀案的报纸;报纸旁边是朗费罗翻译的《地狱篇》第三歌,也就是那起谋杀
案的原型;报纸和译稿中间放着尼古拉斯·雷警官的字条。
朗费罗跟着雷警官走了进来。雷警官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这时,他
发觉洛威尔和菲尔兹盯着霍姆斯身后的桌子,眼神有些奇怪。
突然,霍姆斯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雷警官的那张纸条,动作快得几乎难以
觉察。“哦,警官,”医生问道,“我们可以把这张纸条还给你吗?”
雷警官心中泛起了一线出乎意料的希望,但神色依然平静,问道:“你们已
经……”
“是的,是的,”霍姆斯说,“一部分,至少。我们把它们的发音跟各种书
面语言比较了一下,亲爱的警官,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你所记录的恐怕是结结巴
巴的英语。有些字是这样念的……”霍姆斯深吸一口气,双眼直视,朗诵起来,
“‘See no one tour,nay,O turn no doorlatch out today.’( 看不到一条旅
途,不,今天不要插上门闩。) 颇有点莎士比亚的语言风格,虽然有那么一点点
梦呓的味道,你们说呢?”
雷警官瞥了朗费罗一眼,只见朗费罗看起来跟他一样惊讶。“噢,谢谢你还
记得这几个字,霍姆斯医生,”警官说,“现在,我该向诸位先生说再见了。”
他们送雷警官到门前通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上。
“不要插上门闩? ”洛威尔问道。
“这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洛威尔!”霍姆斯大声说,“刚才你应该装出深
信不疑的样子。”
“这个主意好得很呐,霍姆斯。”菲尔兹亲热地拍了拍霍姆斯的肩膀。
朗费罗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弄得他
们三个站在前厅里,神情尴尬。
“朗费罗?亲爱的朗费罗?”菲尔兹轻轻敲了敲门。
洛威尔抓住出版商的手,摇了摇头。直到这时,霍姆斯才察觉到自己手里还
握着什么东西,便松开手往地上一扔。是雷警官的字条。“听我说,雷警官把这
个落下了。”
谁也没有去看雷警官的那张字条。仿佛那是一块冰冷的铁青色的石头,上面
镌刻着铭文,放置在地狱之门的顶端,但丁游历至此,曾望而却步,踌躇不前,
是维吉尔把他推了进去。
洛威尔恼怒地抓起纸条,投进大厅灯盏的火焰里,这被窜改的诗句顿时化为
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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