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但丁俱乐部会议结束后已是清晨,洛威尔和霍姆斯来到路易斯·阿加西在哈
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的图书室。阿加西问候他们后粗略地看了一下洛威尔的伤口,
然后就回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了。
“听阿加西的语气,他对这种昆虫是感兴趣的,最起码是这样。”洛威尔极
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现在确信希利书房里的虫子真的螫了他,深深担忧阿
加西会谈到它的可怕后果:“啊哈,没救了,可怜的洛威尔,真遗憾。”霍姆斯
认为这种虫子不会叮人,洛威尔并不相信。哪一种值一角银币的昆虫不会叮人?
洛威尔静候诊断的最终结果出来;不管诊断结果如何,只要知晓了,心里有
了底,那多少也是一种解脱。他没有告诉霍姆斯,这几天里伤口肿得有多大,他
常常感觉得到大腿里面有一种剧烈的悸痛,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疼痛时时刻刻
都在扩散,扩散到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他不想在霍姆斯面前表现出软弱。
“啊哈,你喜欢这个吗,洛威尔?”阿加西进来了,手掌上托着昆虫标本。
他的手掌肉乎乎的,经常散发出石油味、鱼腥味和酒精的气味,很难洗掉。
洛威尔忘记了他正站在一副骨骼标本旁边,它看上去像是一只放大变形的母
鸡。
阿加西骄傲地说:“我在毛里求斯旅行的时候,领事给了我两具渡渡鸟骨骼!
难道不是珍品吗?“
“你觉得它味道鲜美吗,阿加西?”霍姆斯问道。
“那当然。我们的星期六俱乐部没有一只渡渡鸟真遗憾!品尝美味佳肴向来
就是人类最大的口福。真遗憾。好吧,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洛威尔和霍姆斯跟着他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阿加西小心翼翼地从一
个盛有酒精的小瓶里取出昆虫。“首先,请告诉我,霍姆斯医生,你是在哪儿发
现这些特殊的小生物的?”
“实际上是洛威尔发现的,”霍姆斯回答得很慎重,“在靠近比肯山的地方。”
“比肯山。”阿加西重复着,他说话带有浓重的瑞士德语区的口音,这个词
在他念来完全走调了,“告诉我,霍姆斯医生,你对它们有何看法?”
霍姆斯本人并不喜欢问容易导致错误回答的问题,“这不是我的专长。它们
是丽蝇,对吧,阿加西?”
“哦! 是的。哪一类?”阿加西问道。
“螺旋类。”霍姆斯说。
“种?”
“蛆蝇。”
“啊哈!”阿加西笑了起来,“要是你听书上说的,它们的确就是这样,亲
爱的霍姆斯。”
“这样说它们不是……蛆蝇?”洛威尔问道。他的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霍姆斯错了,这些苍蝇就是有害的了。
“这两种苍蝇的身体构造几乎是完全一样的,”阿加西说道,随着喘了一口
气,把他的其他反应遮掩过去,“几乎是。”阿加西起身走到书架前。他身材魁
梧,相貌堂堂,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志满意得的政治家,而不是一位生物学家和植
物学家。新建造的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是他事业的顶峰,因为,他终于拥有了资源
去完成他对全世界无数未知动植物的分类。“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我们已知的
北美洲苍蝇大约有2500种。不过据我估计,如今有一万种苍蝇生活在我们之中。”
他铺开几幅图样。图画得很粗糙,描画的更像是奇形怪状的人脸,鼻子被胡
乱画成了奇异的黑乎乎的两个洞孔。
阿加西解释说:“几年前,法兰西帝国海军的一位外科医生科克雷尔,受命
来到法属圭亚那魔鬼岛上的殖民地。这块殖民地在南美洲,巴西的正北方。有五
名殖民地居民患了严重的无法确诊的怪病。科克雷尔医生到达后不多久,其中一
个病人就死了。用水冲洗死者的鼻窦时,他在里面发现了三百条丽蝇幼虫。”
霍姆斯听得满头雾水,“这些蛆寄生在一个人——一个活人——的体内?”
“不要打岔,霍姆斯!”洛威尔大声说。
阿加西脸色严肃,一言不发,以此来对霍姆斯的问话表示肯定。
“可是螺旋蛆蝇只能生存在腐败的物质中,”霍姆斯提出异议,“没有哪种
蛆可以这样寄生的。”
“记住我刚才谈到的八千种无法察觉的苍蝇,霍姆斯!”阿加西驳斥他,
“这些不是螺旋蛆蝇。它们根本就是另一个种属,我的朋友,一个我们以前从未
见过的种属,或者说我们不愿意相信会存在的一个种属。这个种属的雌苍蝇可以
在病人的鼻孔中产卵,卵在鼻孔里孵化成幼虫,幼虫长成蛆,一路吃到病人的大
脑里去。魔鬼岛上已经有两个以上的人死于同一种传染病。医生只有一种办法可
以救治另几个病人,割掉他们鼻孔里的蛆。螺旋蛆只能寄生于腐败的物质中——
它们最喜欢死尸。但这个种属的苍蝇的幼虫,霍姆斯,只有在活物中才能存活。”
阿加西停顿了一下,看看他们脸上有何反应。然后他接着往下说。
“雌苍蝇每三天交配一次,但产下的卵非常之多,在个把月的生命周期中它
产下的卵也就是这个数量的十到十一倍。一只雌苍蝇一次产卵可多达四百颗。它
们找到动物或人身上温暖的伤口,窝藏其中。卵孵化成蛆后往伤口里头钻,钻透
整个躯体。生了蛆的肉体感染越严重,就会吸引来其他成蝇。蛆以活肉为食,在
几天后它们就变成了苍蝇。我的朋友科克雷尔称这种苍蝇为美洲锥蝇。”
“锥……蝇。”洛威尔念叨着。他望着霍姆斯,声音沙哑地说:“食人者。”
“正是,”阿加西带着一种科学家宣布一项可怕的发现时勉强表现出来的热
情说道,“科克雷尔把这一发现报告给了科学杂志,但很少有人相信他。”
“那么你呢?”霍姆斯问道。
“确信无疑,”阿加西的口气非常坚决,“自打科克雷尔寄给我这些图画后,
我研究了医学史和近三十年来的记录,其中有人论及了相似的经验,但他们言之
不详。伊西多尔·圣-伊莱尔记录了一个在一个婴儿的皮肤下面发现幼体的病例。
据科博尔德说,利文斯通医生在一个受伤的黑人的肩部发现了几只双翅目幼
虫。
我在巴西旅行时发现,巴西人管这种苍蝇叫维尔加,认为它们是伤害人和动
物的害虫。而在墨西哥战争中,据记录,人们所说的‘肉蝇’会在被遗弃在战场
上的士兵的伤口上产卵。有时候蛆不会造成伤害,只以腐败的物质为食。这些是
常见的苍蝇,常见的蛆蝇,比如你熟悉的那种,霍姆斯医生。但在其他时候,士
兵的伤口会无故肿胀起来,到这个时候,士兵已是必死无疑,没得救了。他们整
个人会被从体内挖空。你明白吗?这些就是锥蝇。这些苍蝇掠食无助的人和动物
:这是它们繁衍后代的惟一途径。它们的生存需要摄食活体。研究才刚刚开始,
我的朋友,但极其令人兴奋。喏,我在巴西旅行的时候收集到了我的第一批锥蝇
标本。
简单说来,这两种苍蝇相似至极。你得看颜色的深浅才分辨得出来,你得用
最灵敏的仪器才测量得出来。昨天我就是这样来辨认你的样品的。“
阿加西拉过来一条凳子,“现在,让我们看看你可怜的大腿,行吗?”
洛威尔想说话,但他的嘴唇上上下下直打颤。
“噢,不要担心,洛威尔!”阿加西突然笑了起来,“你感觉到小虫子在你
的腿上,于是你把它拂走了?”
“我还把它给弄死了。”洛威尔提醒他。
阿加西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解剖刀,“好。霍姆斯医生,你用刀切入伤口中心,
把它剜出来。”
“你肯定吗,阿加西? ”洛威尔紧张地问道。
霍姆斯咽下口水,跪下身来。他在脚脖子上找准下刀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
他朋友的脸。洛威尔咧着嘴巴,盯着看。“不会有丝毫疼痛的,洛威尔。”霍姆
斯神色平静地保证,他们俩不过是在相互安慰而已。阿加西虽然离得很近,却装
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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