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道格拉斯并没有问他:你爱这个女人吗,吉尔?这令他痛苦不已。
他本来是想这样回答道格拉斯的:就像你爱你的妻子一样。
这场景从未出现,实际上,从未有人问过吉尔伯特:你爱这个女人吗?
吉尔伯特可能对她喃喃的说过这话,对,他说过。他爱她。可能是害羞让他
难以开口吧。尴尬。这个女人也同样拘谨而敏感,眼睛快速眨着,那双绿玻璃一
样的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她可能也喃喃地说道:我,我也爱你。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他把戒指戴在她了瘦长的指头上。
跑,跑啊!
浪花的飞沫弄湿了他的脸,好像沾满了唾沫星子。大瀑布的咆哮声正慢慢地
变得越来越响。他的眼睛布满水雾,让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那座桥,是山羊
岛吊桥。爱我呀你为什么不能爱我看在上帝的份上难道不行吗。做爱做啊!山羊
岛正是他所想去的地方。他已经在旅游地图上标注出来了。他手握那支她送给他
的小小的银笔,上面还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G.S.,他的骄傲也镌刻在这支笔上!
我有人爱啦,我得救啦。
他们口干舌燥,带着羞涩摸索着亲吻。她的身体僵硬,当他摸到她、抱住她
的那一刻,她坚韧的小身架把身体挺得直直的。就像他们在电影里做得那样。佛
瑞德? 阿斯泰尔①、金杰? 罗杰斯②,我们来跳舞吧!很简单的。
他知道她并不爱他。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相信(几乎要相信啦!)他爱上了她。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爱上
她,他的法定妻子。早晚会的。
就像他父亲慢慢爱上母亲一样,他这样想。像所有的男人爱上他们的妻子那
样。
因为上帝并没有命令人类要滋生繁衍。
跑啊!否则这耻辱会让他垮掉的。
婚礼上,酒店里,还有香槟,他不知道,也未曾猜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喝起酒来渴得就像出苦力的人一样。对他机敏谨慎的建议置之不理,可能是因为
她受够了,她傻笑着,用手背擦擦弄脏的嘴,还踢掉脚上的鞋子,想要站起来却
又摇摇摆摆、头重脚轻;他一跃而起将她扶住。她趔趄了一下,身体跌入他的怀
抱。这个她,同他认识的那个后背僵硬的牧师女儿太不一样了。阿莉亚? 利特莱
尔上身是褶饰边的白色宽松罩衫,里面穿着彼得? 潘③式领、熨得很平展的仿男
式女衬衫,下身是法兰绒的裙子。她脚蹬一双擦得铮亮的高跟轻舞鞋④,手上戴
着一尘不染的白手套。阿莉亚差不多比他大三岁,这让吉尔伯特私下里很高兴,
因为这就像他手中的一张王牌,他知道她会因为自己被他看中而感激涕零。还有,
他也不愿意娶一个不成熟的女人做妻子,他知道自己会成为两人中不成熟的一方。
阿莉亚会照顾他,像他亲爱的妈妈27年以来一直做的那样。如果他受到伤害,
阴沉着脸,急躁易怒以致于灰心丧气的话,阿莉亚会理解并且原谅他。如果他像
小孩子一样耍脾气,突然大发雷霆,喜怒无常,她也会宽恕他的。这都是他的指
望。
野心勃勃的年轻牧师需要一个精明能干、成熟负责任的妻子。她要有魅力,
但不要魅力过度。就小镇这个范围来看,阿莉亚颇有才华,是个离群索居的才女
:他曾经被她的钢琴演奏和女高音优美的音质所打动。圣诞独唱会上,阿莉亚的
歌声“平安夜”是那么美妙,让她看起来也变得美丽了。蜡黄的皮肤也闪出了光
泽!
那双冰冷萎缩的眼睛也像祖母绿的宝石一样放出了光芒。小嘴优雅地撅着调
整着那卓尔不群、甜美悠扬的嗓音。平安夜,圣善夜……同牧师和利特莱尔夫人
坐在一起的吉尔伯特确实大吃一惊。他本来没指望在独唱会上能欣赏到什么好歌,
可是就在阿莉亚迈上舞台,向钢琴伴奏点头示意接着开始唱歌的那一刻起,他感
到了一阵莫名的激动——骄傲?还是垂涎欲滴?抑或性的吸引?这个女子漠然镇
定、年轻美丽,她把歌唱给崇拜她的观众们听,穿着引人注目的葡萄酒色、带有
肩带的天鹅绒长裙,外罩一件长袖的白丝绸罩衫。她抬眼向上望着,好像目光投
向了天堂。她像做祈祷一样把修长渐细的手指贴在胸前。头发在一般的光线下看
起来暗淡无光、无精打采,而在舞台光线下却显得华彩熠熠。细微的胭脂斑点让
脸部充满了生机。万暗中,光华射……吉尔伯特握紧了拳头想着,对,没错,他
会爱上这个了不起的女人,他会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为了你的生命,跑啊。
婚礼糊里糊涂地就过去了,像一幅透过晃晃荡荡行驶列车的窗户看到的风景
画一样。虽然道格拉斯没有出席婚礼,他没办法参加,吉尔伯特仍然还是斜乜着
眼睛四处张望他的身影。他仿佛看到道格拉斯在微笑着点头鼓励。是啊!上帝!
我已经这么做了,吉尔,你也可以的!婚宴上,她开始喝酒,从特罗伊开车
到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一路上她都在睡觉,头懒洋洋的倚靠在他的肩头,这让他心
烦意乱,样子看起来如此亲密,却毫无知觉,愚蠢之极。接着在酒店房间里,她
又喝光了房间里储存的大部分香槟酒。她紧张急促地唠叨着,声音含混不清,哈
哈傻笑着,用手在嘴上擦擦。口红抹在牙上,衣服凌乱不堪。站起身来却头晕目
眩,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还要跳起来扶住她。“阿莉亚,亲爱的!”她一边整
理床铺一边傻笑,还打着嗝对他支支吾吾地说话。就在他弯下腰去亲吻她轻启着
的湿润的朱唇时,闻到了酒精和惊恐杂糅在一起的气息,于是他的心猛的一震,
向后反冲。这张床大的可笑,床垫离地板出奇的高,阿莉亚坚持让他“抬”她一
把。
心形的天鹅绒垫子哪儿都是,饰有花边的床罩像渔网,专门捕捉不留神的鱼
儿。
这是通往哪里的神殿呢?阿莉亚身着象牙色丝绸睡衣躺在床上,嘴里打着嗝,
活像一只笨拙的水獭,她把手背过来用指节堵着嘴,避免笑出声来,她也许是在
歇斯底里地呜咽。
他不曾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也不愿提前去想,但是,亲爱的上帝啊,他却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她好像从一场狂热恐怖的堕落之梦中惊醒过来,颤抖着,
把他拽过来和她跪在一起,在他迟疑犹豫的力量影响下,她扭动呻吟着,忽然,
伸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那么紧!——紧得像章鱼的触角——她接着把嘴唇
完完全全地贴过来亲吻他。这还是牧师的老姑娘女儿阿莉亚? 利特莱尔吗?拙劣
的勾引技巧,一只眼的眼皮耷拉着。他难以忍受,她滚烫的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挥
抽。她呜咽着呼唤他的名字,这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听起来是那么恶心。她的手在
他胸前摸索着,摸到肚子,摸到腹股沟,摸到阴茎!任何女人都会摸到他那里,
就像这样……从她喉咙里传来乞求的呻吟: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看在上帝的份
上。做爱啊!做啊!她裸露的牙床,湿漉漉的牙齿一览无遗。紧紧夹着的两腿之
间有一小溜锈红色的粗糙阴毛。他眼中的她很丑陋,令人厌恶。你这该死的犯什
么病呢做爱!她把自己的腹股沟往他身上顶,她骨瘦如柴的盆骨。他想用拳头揍
她,一直不停地打,直到她失去知觉不会对他有更深了解为止。他也在呻吟,在
乞求着,住手!不要!你让我恶心!实际上,他可能已经用手掴了她,确切地说
他用的不是手的掌面。他被一种自卫的本能驱动着,手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身上,
将她打倒在特大号的枕头上。但她却只是在笑。若不是笑,那就是在哭了。黄铜
制的大床随之晃动,发出吱吱的声响,突然歪向一边,发生倾斜,像一只喝醉酒
了的小船。他用胳膊肘挤压着她的胸部。这对小而坚挺的乳房,那红肿的乳头都
让人感到威胁和厌恶。他大喊大叫朝她吐痰,想赶她走开让自己一个人静静,谁
知她却猛地朝他乱打一通,抓住他,用手使劲抓紧他的阴茎,就像思想沉浸在最
淫荡的青春期性幻想之中一样。他惊恐万状,口中发出一声颤抖的惨叫,他那乳
状般的精液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甜味,像一窝蜜蜂一样;顿时,他跌倒在她身
上,喘着粗气,这时,他的思绪消失殆尽,如同吹灭了的火焰。他的心在病态地
剧跳。他们汗流浃背地紧紧贴在一起。
后来,他听到她在洗手间呕吐不止。
一阵狂乱的梦魇像用了充满泡沫的脏水将他周身洗了一遍,梦中,他迷迷糊
糊地感到自己可能已经把他忘记了姓名的女人杀害了。法定的妻子,不离不弃,
至死不渝。他扭断了她的脖子,将她憋死在睡衣里,在她两腿之间不停地撕扯乱
打。他试图向自己的父亲解释,也向自己的朋友道格拉斯——他那背叛自己的朋
友——解释这一切。他无法忍受。绝不能再忍受了。
跑啊,跑啊!
从激流之上的木板桥通过,他穿着皮鞋的光脚磨伤了。他穿戴匆忙,马马虎
虎。他的拉锁也给卡住了。一个声音把他唤醒了——“嗨,先生,门票是50美分。”
有人在身后叫他。50美分!吉尔伯特没有回转身。他是个有身份的人,他在
神学院有着特立独行的好名声,甚至是自高自大,他为此感到骄傲自豪。道格拉
斯是他唯一的朋友,道格拉斯具有真正基督徒的好品性。道格拉斯会理解他的绝
望感受并进而原谅他,即使这是上帝所不能容忍的。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法
儿买票。但令他骄傲的是,他前去的地方一分钱都不需要。也许是魔鬼装扮成灰
发的门卫的样子来取笑他的,也许这就是将“化石”放在地球上来取笑人类的那
个魔鬼,正诱惑着他回过头去,引诱着胆小鬼。但是,吉尔伯特在义无反顾纵身
瀑布的行动中决不会屈服,因为他已经发过誓一定要把心里的疑问弄清楚。他是
对上帝发下此誓的。他是对耶稣基督(其人类拯救论正是他所批判的)发下誓言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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