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可那些男人呢!都是婊子养的自私的家伙。精神上,他们都是胆小鬼,选择
了最简单的出路。他们玷污了大瀑布的名声。爱出风头。他们仿佛在说看,看我
啊!我来了!
只不过:考博恩知道尸体在大瀑布里浸泡过后是什么样子。它们在几天或几
周之后,才会浮上水面。那时,它们已经到了几英里之外的河下游的那个湖里。
然而,大瀑布竭力施展它恶毒的魔力,从未减弱过。如果你在尼亚加拉地区
长大,你就会知道。青春期是很危险的阶段。大多数尼亚加拉当地人都远离大瀑
布,所以他们免受其害。如果离得太近,哪怕是出于理性的好奇,你也会身处危
险之中:开始产生一些与你自己的意愿相悖的怪念头,雷鸣般的水声似乎知道你
心中所想,它剥夺了你的意愿和情感。
克莱德? 考博恩倒是愿意相信自己免除了这些想法的困扰。正如德克? 波纳
比曾说过的那样,你必须在神秘的灵魂深处渴望毁灭你自己。你越肤浅,你也就
越安全。
考博恩大笑着说:“我会为此而祝酒。”
大瀑布唯一有价值的地方:它能赚钱。
所以,职员告诉他的是坏消息,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好消息。所有员工都
在讨论这件事。某位名叫厄尔斯金的牧师失踪了,从各方面的报道来看,他可能
就是那天早晨跳下瀑布的那名男子;和他结婚不到一天的新娘,那个满脸雀斑、
面色苍白、心烦意乱的红发女人,找遍了整个酒店,最后只好宣布说他“失踪了”。
这对夫妇来自于特洛伊,那是一个位于国土边缘的一个遥远的地方;他们预
定了五天玫瑰花蕾蜜月套房。
“他们昨天刚结婚?主啊。”
考博恩觉得这难以置信,他很生气。他有一个女儿,今年12岁。他的母亲非
常宠爱他,包容他所有的过错。他很同情女人。他很气愤,觉得任何一个在蜜月
里做出这等自私事情的男人都会让他气愤,更不必说是位牧师了。
“至少他应该结婚之后过段时间再说啊。留个机会。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
就像我们这些人那样啊。主啊。“
人们把那位寡妇新娘介绍给他后,考博恩伸出手来和她握手。他就像一只被
紧紧压制住的弹簧。他渴望立即喝点什么。年轻女人的手指在他手中那么冰凉,
又显得那么无力;他突然间有种冲动,想用自己充满热情的双手去温暖它们。
“嗨!您好。厄尔斯金夫人,我是克莱德? 考博恩,彩虹大酒店的老板。我
已经知道了您的事情,我会送您去警察总局。我想,您给家人打过电话了吧?或
者厄尔斯金牧师的家人?非常希望您能了解,厄尔斯金夫人,在目前这种困难时
期,彩虹大酒店欢迎您继续留下来,我们会善待您,一直到——”考博纳顿了一
下,脸红了。他原本是想说,一直等到尸体被发现、被确认并被运送回家以后。
但并没有人告诉厄尔斯金夫人有名男子跳进大瀑布的事。“——多长时间都
行,只要需要。”
红发女人抬起她那双罕见的绿玻璃眼睛,望着他。尽管酒店员工肯定告诉过
她克莱德? 考博恩是谁,他会带她去哪里,但她似乎不记得了。她满是疑惑地低
声重复着那几个字“‘多长时间都行,只要需要’”。仿佛那是外语,或是个谜
语。
考博恩驾驶着他那辆铮亮的新车(那是一辆粉蓝色的别克车,白胎壁轮胎,
自动传送装置,车内浅褐色的皮革装饰柔软得像女人大腿内侧的皮肤一样)送她
去位于南主大街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警察局总部。在短暂的旅途中,考博恩很不安
地留意着他的乘客厄尔斯金太太,她呆呆地坐着,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扣着放在膝
上。(阿莉亚从酒店房间里取回一双新的白色针织手套。)考博恩绞尽脑汁想要
想出点什么和她聊聊。人与人之间的沉默使他感到恐惧。他在演练怎样向老朋友
波纳比讲述这次痛苦的经历。考博恩停车的时候,这个女人才轻声细语地说:
“我还没有给家人打电话。也没有通知他的家人。没什么跟他们说的。他们会问
吉尔伯特去哪里了,为什么要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愚蠢的女人,你以为你是谁,居然敢藐视我的公正?
上帝的声音萦绕在她大脑,奚落着她。在这里,陌生人盯着她看,全是同情
和怀疑。
“可是这叫什么公正啊,上帝?为何要我来承受这一切?”
她在等待。上帝拒绝回答。
现在看来,那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啊。她站在那里,纤瘦的胳膊抬起来,
那种姿势就像在十字架上受刑一样,白色的绸缎婚纱上缀满了无数个各种各样的
珍珠扣子、缝褶,还有做工精巧的蕾丝饰边,穿在她身上像一件精美的紧身胸衣。
利特莱尔太太坚决要让她穿那件胸衣,阿莉亚几乎要窒息了。我接受你,吉
尔伯特。我法定婚配的丈夫。一个喷嚏就可以使那件胸衣支离破碎,也可以摧毁
婚礼。
在警察总局,“堕落”男子的新娘无疑会受到谴责。
阿莉亚洗了把脸,漱了漱口,因为嘴里还有恐惧留下的铜钱一样的味道。如
果再让吉尔伯特看到她那该死的“法国结”(她妈妈那样叫它)松开的话,他该
会是多么厌烦啊。尼亚加拉地区潮湿的空气使她的头发无望地一缕缕卷了起来。
阿莉亚瞪着满是惊恐的眼睛看到自己,就像刚从梦中惊醒一样。
在那张猪窝一样的床上。
你让我觉得恶心。我努力去爱你。
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在这个陌生而又冷漠的地方。这可不是在华光四射的豪华的蜜月酒店里,而
是在一间难看的亮着荧光灯的房间里。一些陌生人急切地要和她谈话。“厄尔斯
金夫人?”又一次,就像那是她的名字一样,“厄尔斯金夫人?我们要告诉您一
些事情,请您做好准备。”酒店来的那个很绅士的男子好像不见了,她已经忘记
了他的名字,现在她被留下来和这些陌生人待在一起。这些陌生人尽管没有穿制
服,但是可以确定,他们都是警察。出乎意料的是,其中还有一个女人,称为
“女警官”。在和女性罪犯或女性受害者打交道的时候,还是需要女警官的。这
位中年妇女脸部棱角分明,线条明朗,上唇上方有一层淡淡的黑色胡子,灰色的
斜纹哔叽布料套装穿在她略显壮硕的身上倒是显得很得体。那个女人在说话——
说什么?阿莉亚努力地聆听,但是耳朵里一阵嗡鸣声。
吉尔伯特? 厄尔斯金可能已经“掉进”——什么?哪里?
“据目击者报告,是马蹄瀑布。今天早晨大约六点半。”
每个字阿莉亚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却搞不清楚它们的含义。而令人吃惊的
是,那个女人也有一张与自己钱包里一模一样的吉尔伯特的照片。(她是怎么把
吉尔伯特的照片弄到手的?怎么几乎和阿莉亚拥有的那张一模一样。)阿莉亚缓
缓地说:“我丈夫不会撇下我独自去观光旅游的。他可能是离开我了,但是他不
会独自去旅游的。为了这次旅行,我们计划了好几个星期。主要是他在计划。他
在我们打算去的旅游景点和‘地质’景点上都做了标记,他甚至还在我们要参观
的地方按顺序写上了号码。”她声调呆板地说,“你们该了解吉尔伯特? 厄尔斯
金,知道他不会干这种事的。”
可以看得出来,那个身穿灰色斜纹哔叽布料套装、肩宽、胸部丰满的女人并
不打算去争论什么。但争论还是要发生的。
“厄尔斯金夫人,我们表示理解。但是厄尔斯金先生的这张照片已经被早晨
在大瀑布看到那名男子的目击者确认过了,可以‘基本确定’了。在山羊岛。就
是您刚刚说厄尔斯金先生从酒店房间里消失不久以后。”
“我说过吗?我怎么会讲那种话? ”阿莉亚激动地说。“我可以确定我说过
的是我不知道时间。我对时间没有概念。我睡着的时候,时间与我无关。一定是
有人在撒谎。”
“没有人撒谎,厄尔斯金夫人。为什么有人撒谎呢?我们只是想帮助您。”
“如果我丈夫走了,他就走了,这忙怎么帮?你们怎么帮我?”
“您丈夫失踪了,有人在马蹄瀑布那里看到了一名男子——”落入“河中—
—”
“吉尔伯特不会干那种事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所说的‘落入’,实际上
就是‘跳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吉尔伯特决不会做出那种绝望的事的,他
是上帝的孩子。”
“我们理解,厄尔斯金夫人。但是——”
“你们不理解!吉尔伯特会离我而去,可是他不会离开上帝的。”
阿莉亚坚决地说。她觉得,这些无知的陌生人是在故意激怒她,好让她承认
自己是造成吉尔伯特这种结局的罪人,好让她忏悔。
一名男警官清了清嗓子,问道:“厄尔斯金夫人,您和丈夫——吵架了吗?”
阿莉亚摇摇头。“从不。”
“你们没有吵架。任何时候,从来没有过。”
“从没吵过,任何时候。”
“他有什么烦心事吗?”
“什么样的‘烦心事’呢?吉尔伯特有事情总是藏在心里,他是一个非常特
立独行的人。”
“您觉得他有什么烦心事吗?在他‘失踪’之前的几个小时里?”
阿莉亚努力在回想。她又看到丈夫那满是汗水、扭曲变形的脸。面目狰狞,
紧咬着牙,看上去像万圣节前的空心南瓜灯。她又听到丈夫嘴里发出的尖叫声。
她不能出卖自己的丈夫,他的丑行也会使她感到不光彩。
阿莉亚郑重地摇摇头。
“您说他没有留下纸条?”
“没有。”
“没有什么暗示——他为什么想离开您?可能去了哪里呢?”
阿莉亚摇摇头,撩开贴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她的脸在发烫。天啊,她在出汗!
不断地出啊。活像个受审的女犯人。好几个时辰了,她一直在颤抖。突然她
感觉这里空气不再流通,有点热。地心开启,释放出蒸汽一样的热量。阿莉亚脸
上带着让人震惊的笑容,她看到自己手上戴着那双白色针织手套,那还是年迈的
姑姥姥路易丝送给她的嫁妆呢。
嫁妆!阿莉亚咬住嘴唇,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在你们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度蜜月之前,比如在筹备婚礼的时候,有什么不
和的迹象吗?发生过什么不快的事情么,厄尔斯金先生或者是您自己?”
阿莉亚几乎没有听到过如此无礼的问题。没有。
警官们用满是挑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阿莉亚。她觉得警官们似乎在互相
交换眼神,那么巧妙,阿莉亚几乎觉察不到。当然,他们处理此类事情是轻车熟
路了。审问罪犯。他们对此老练极了,就像音乐家的三重奏。弦乐三重奏。阿莉
亚是个外来的独唱者,是个总是找不准音高的女高音。
“有关您丈夫的事,我们已经发出了一份紧急公告,厄尔斯金太太。还派出
了搜救队沿河的两岸搜寻,寻找——落水者的尸体。”身穿灰色斜纹哔叽布料套
装的女警官停顿了一下。“您需要我们现在通知您的家人吗?还有厄尔斯金先生
的家人?”
那个女人说话时态度很和蔼。阿莉亚却有一种冲动——朝那张丑陋又跋扈的
脸上扇一巴掌。
“你一直在问我这个,”她尖锐地答道。“不,我不在乎要通知什么人。我
无法忍受一大群亲戚围着我。我已经把那个该死的胸衣扔进垃圾桶了。我不会再
去把它捡回来了。”
大家都惊呆了,出现了瞬间的静默。这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警官们在互相
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
“‘胸衣’,厄尔斯金夫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自己也被胸衣束缚着,她无法理解阿莉亚是怎样摆脱掉她的胸衣的。
“吉尔伯特选择了让我独自呆着,那我就一个人待着好了。”
那个女警官却像阿莉亚一样顽固,不容易被说服的。她说:“厄尔斯金夫人,
我们别无选择。您需要家人的帮助,我们必须通知厄尔斯金先生的家人,立即通
知。这是我们处理此类事情的标准程序。”
此类事情。
就在那时,阿莉亚手中沉重的杯子滑落在地,摔成碎片,水洒了一地。阿莉
亚想要抗议,抗议这些谴责她、同情她、试图应付她的陌生人,告诉他们,她不
属于“此类事情”——吉尔伯特? 厄尔斯金也不属于“此类事情”——但突然间,
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荧光灯像无雷声的闪电一样闪烁着,尽管阿莉亚
大张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愚蠢的女人,不要绝望。我的公正就是我的仁慈。
“你好,波纳比。感谢上帝,你在啊。”
他用的是警局里的付费电话。他需要帮助。还需要来一杯饮料。他需要精神
上的支持。德克? 波纳比是他在有烦恼的时候才会想到的人。或许,只是聊聊。
有时会请教一些内行的问题。或者是为了寻求安慰而已。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他的。自打二战以后,这个可怜的家伙就患上了失眠症。他喜
欢搜集朋友们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位单身汉几乎和结了婚的男人一样孤独。在他
们那帮朋友当中,波纳比最年轻,也是唯一的一个单身汉。他不乏女人,有的是
来自“榆木娱乐场”漂亮的歌舞女郎,或是模特儿。他是个幸运的杂种,可总有
一天,他的运气会被用尽的。
考博恩真希望自己身上带着那个小长颈瓶,此时他迫切想喝酒。昨晚,在波
纳比的游艇上他们已经喝一点了。瓦尔基里。那是一艘漂亮的四十英尺长的小船,
船身泛着白色的光。停泊在大岛前的那条河里。你站在波纳比位于小岛东南头的
宅院就可以看得到。那可不是波纳比住的那所旧楼房。波纳比有了几分醉意,开
玩笑说他就是那个飞身跳下大瀑布的荷兰人。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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