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气说这么多话对阿莉亚来说有点儿难。在医院里,在堆满鲜花的白墙壁的
护理室里,在产房里,她又是尖叫,又是乞求,又是威胁。她娇嫩的嗓子因为撕
破喉咙般的哭喊、呻吟而变得沙哑生涩,说话是硬挤出来的,仿佛将死的动物。
德克轻声但不容置疑地说,“你知道是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是爱。”
“爱!我也以为是这样。”阿莉亚的反应让人觉得,她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捧着孩子的小脑袋,丈夫伸手过来轻抚她的手背,用他的有点笨拙的大手帮着
拢住小宝贝的脑袋,同时悄悄地凝视了妻子一眼。在医院里,在妻子的病床边,
他也这样凝视过她。对她和儿子的爱是这样强烈,德克感到无法用语言表达。
阿莉亚皱起了眉头,继续说,“在生命里,爱跟重力一样,不可或缺,是不
是?而且,‘重力’也是看不见的东西。”
德克笑着说,“你和钱德勒是看得见的。我更不用说了。”
他怕了拍自己的肚子。阿莉亚住院以后,他已经掉了几乎十磅体重,但是让
他再掉十磅也没有问题。
阿莉亚又说,“但爱是不确定的。就像是掷骰子。”
“更像玩纸牌。别人发牌给你,但是好的玩家才能拿到好牌。而且只有好的
玩家知道怎么出牌。”
阿莉亚对着德克笑了。她更喜欢这个答案。
“‘好的玩家知道怎么出牌。’”
她顽皮地拽着德克拢着钱德勒脑袋的手指。仅只是德克的手掌就大得足够扶
住孩子了,什么别的帮助也不用。阿莉亚用她新的、沙哑的、伤感的声音说,
“我猜,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哪怕一会儿,是吧?现在有了我们的宝贝。”
“阿莉亚,你说这些干嘛呢?”
德克走开了,有些生气。
阿莉亚惊奇的看着丈夫,感到很无辜。他那张英俊的脸庞给这整整一个星期
的折磨搞得满是倦色,似乎很悲痛一样,他紧皱着眉头,像是一个不得不很快长
大的美国男孩儿。对阿莉亚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
这时,钱德勒扭动得更厉害了,咿咿呀呀叫得也更凶了,呼吸急促,似乎要
往他的小肺里面吸满空气,开始吼叫起来。该喂他吃奶了,幸好啊。
月神公园7 号现在有个婴儿来居住了。一个婴儿!
有时候,他是个天使般的婴儿。而有时候呢,则是个咆哮的红脸小魔鬼。爸
爸妈妈老是惊奇地看着他。要不是他从妈妈身上的那个那么小的洞里挤出来,阿
莉亚会发誓说他一定来自另一个星球。氪星?反正是一个自然法则和我们这儿不
同的星球。
他多么喜欢哭啊,使劲练他的婴儿的小小肺部。狂暴、故意,像是新闻短篇
里那些疯狂残暴的法西斯领袖一样——希特勒、墨索里尼——在广场上跟那些被
他们迷住的听众们大喊大叫。阿莉亚很想开玩笑说,“可能他想要的第一件生日
礼物会是一个讲道台,他可以年轻时就开始布道。”这个想法当然是来自利特莱
尔牧师家。但是阿莉亚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
现在,月神公园7 号,德克? 波纳比的旧单身寓所,夜晚不再那么浪漫了。
它变成了一场摇摇晃晃的航行:在一条风浪滚滚、动荡剧烈的河上,让你犯晕,
恶心。祈求黎明的到来。“至少你还可以为‘工作’而离开。这是爸爸去的地方。”
阿莉亚试着苦中作乐。德克为自己辩解,说如果阿莉亚想的话,他可以待在家里
帮忙。他还雇了个保姆,在阿莉亚精疲力尽时帮帮忙。但是阿莉亚很烦这个保姆,
因为宝贝钱德勒是她自己的。
(她发誓再也不要孩子了。哦,生孩子实在太痛了!大家说你会忘记分娩的
痛苦的,但是她,阿莉亚,不会忘记的。永不。)
一个小天使,一个小魔鬼。一个晚上要醒六次。嚎叫着,贪婪地渴望着妈妈
的乳房。把尿布里面拉满了他的婴儿屎。(因为缺少睡眠,阿莉亚头脑昏昏沉沉
的,再也不是通常横冲直撞的样子了,她几乎已经不再讨厌这个了,尽管听起来
有点奇怪。“其实,它闻起来也没那么难闻。你会习惯的。那味道像……嗯,像
婴儿的味道。”)
一座火山,两头都会爆发。德克? 波纳比很是惊奇,他于是这样来形容钱德
勒。
然后就是哺乳。
哺乳!妈妈和宝贝一起完成的事情,在任何婴儿想要的时候。一件隐秘的事
情。宝贝的小鱼嘴在她鼓胀满是乳汁的乳房上吸啊吸啊吸。阿莉亚觉得,这是另
一种性爱。但是我们不告诉爸爸。
是啊,最好是爸爸不知道。
不是爸爸不疼宝贝,他疼的。但是爸爸肯定不愿意把宝贝想成一个情敌,是
的,就是这样。
上帝,感谢您。现在您已经补偿我了,我不会再向您索取任何东西了。
“看起来他们已经原谅我了,我猜。至少那些长老会的人已经原谅我了。”
几周之内,利特莱尔夫人就要坐火车来,独自来尼亚加拉大瀑布看她的外孙。
“噢,阿莉亚!我的宝贝!”在喧闹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火车站,这是个泪水涟涟
的和解,像是40年代战争时期的黑白电影里的场景。那个年代的电影,感伤但是
美好。已经结婚并且身为人母的阿莉亚,为自己从前的抗争而骄傲,不过当她拥
抱妈妈时,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柔软、温暖、丰满的身体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尽
管她在脸上显现出了一副做女儿的所应有的表情,但是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绝
不!绝不会原谅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抛弃了我。“阿莉亚,亲爱的,你能原谅我吗?”
利特莱尔夫人焦急地问。阿莉亚握着母亲的手,立即回答说,“哦,妈妈。当然
会的。没什么要原谅的。”德克? 波纳比,利特莱尔夫人的女婿,微笑着和她握
了握手,那双手高贵而温和。钱德勒呢,坐在他的婴儿车里,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看着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中年女人,把自己的手指塞在嘴里吮着。利特莱尔
夫人蹲下来面对着钱德勒,如同面对着万丈深渊一样让她感到一阵晕眩。她都有
点儿结巴了:“噢,这真是个奇迹。他是个奇迹啊。他是个奇迹,是不是啊,噢,
多漂亮的一个小宝贝儿啊。”阿莉亚想纠正她妈妈一下:宝贝钱德勒其实并不是
很漂亮,没必要夸张。但是对于他的外婆来说,也许他真的很漂亮吧。利特莱尔
夫人请求阿莉亚能让她抱一抱钱德勒,阿莉亚当然同意:“钱德勒,看啊,这是
外祖母。”
“‘外婆’,希望他以后会叫我外婆。哦,他真是太漂亮了!”
利特莱尔夫人本计划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只待两天,但是她最后在月神公园7
号的客房里却一下住了六天。
“不知道为什么,要是别人跟你不是很熟,相处起来反而更容易。”阿莉亚
淡淡地说。
(虽然私下里她很高兴宝贝钱德勒对妈妈的胜利。有一种复仇的美妙感觉。)
利特莱尔夫人坐火车来的时候,随身带了两个大箱子,其中一只装满了婴儿
用品。“新的、用过的”,里面都有,还有些30年前阿莉亚小时候穿过的婴儿装。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这顶小帽子,是你外婆亲手织给你的。”阿莉亚笑着说
是啊,她记得的,虽然她已经根本不记得了。嗯,这些旧东西应该是别的一个什
么人的了,阿莉亚想,据她所知,她妈妈可能是从特洛伊的义卖会上买到这些东
西的吧。教堂常常会在地下室里举办义卖会。阿莉亚突然一阵狂怒,压过了她和
妈妈快乐的和解——妈妈没有权力再进入她的生活里了,现在没有她,没有利特
莱尔牧师,阿莉亚活得更好。吉尔伯特? 厄尔斯金不会复活,利特莱尔夫人也同
样没有权力再闯进她的新生活。
吉尔伯特? 厄尔斯金,阿莉亚再也不会想起他了。然而在一个丑陋的梦里,
他来找过阿莉亚。在阿莉亚的新家这里,他不停地敲门。像是“猴爪”中的那个
怪异的儿子。胆小的阿莉亚藏到被子下面,让德克替她去开门。
很明显,利特莱尔夫人并不知道德克? 波纳比很有钱,所以才带了这么多新
的、旧的东西给这对年轻夫妇。阿莉亚实际上从未对她提起过自己在尼亚加拉大
瀑布这边的婚姻生活,什么事情都没有提过。她只是寄了一封打印的出生通知单
和几张钱德勒的照片。月神公园明显吓坏了特洛伊牧师的妻子。相邻的寓所离河
很近,雅致的砖房遮蔽在树阴下;新乔治风格的单元楼对着公园,带着很小但精
心照料的草坪和黑色的铁制围栏;德克? 波纳比的单人寓所里,室内的陈设简洁、
光滑而时髦;阿莉亚还有这样一台眩目的史坦威钢琴——这一切都让利特莱尔夫
人惊讶不已。更不要提家里的爱尔兰保姆、管家,还有德克每个月都要请来几次
做商务餐的法国男厨师。而且他们家那块小小的草坪也有个黑人专司修剪。利特
莱尔夫人都有点懵了,她好像是走进了别人的女儿的家里,不过不用着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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