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这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这话我们不知说了多少遍,好像事实上的确如此。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你已经得到了你应得的,还是你已经得到的就是你
应得的?”
她的眼睛像绿色的汽油即将被点燃一样;然而,后来就只记得阿莉亚始终保
持着微笑。
就这样笑了好多年。她瘦弱的手臂搂着我们。用她火一般的亲吻驱散孩子噩
梦里的恐惧,那些丧父、死亡、混乱的恐惧。
“妈妈在这里,宝贝儿。妈妈一直在这里。”
就是这样。萨尤和她做伴,它身上的毛又短又硬,眼睛里总是充满了警觉和
忧虑。它用鼻子拱阿莉亚,轻轻推着她,用爪子笨拙地抚摸她,很像个陷入怀念
的人一样。
我们因噩梦惊醒的时候,如果妈妈不能陪我们睡,萨尤就会陪着我们。它和
我们依偎在一起,高兴地抖动着身体。在孩子的臂弯里,它潮湿冰凉的鼻子均匀
地呼出热气。
“妈妈在这儿。”她抬起眼睛朝上看。(实际上就是看着屋顶。这是在家讲
的一个笑话,就像收音机节目里说的,上帝离奇出现,在漏水屋顶上方几英尺的
地方盘旋着。)“或者,我说的是妈妈的灵魂。坚持下去。”
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个杂草丛生、像沼泽地一样的后院,里面到处是生锈
的鸡笼,再向前三英尺,就是铁路的路基。运货的列车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两三
次,发出刺耳的声音飞驰而过,而且经常是在夜里。布法罗至肖陶扩。巴尔的摩
至俄亥厄①。纽约总局。舍南都。苏斯克班纳卜。火车头喷出的黑烟,从我们头
顶隆隆驶过的货车,都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这些肖陶扩,舍南都,苏斯克班纳卜
这些名字。
“绝对不能哭。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如果让我看到你们中的一个人
哭了,我就会——”阿莉亚明显地顿了一下。汽油般的眼睛闪闪发光。萨尤充满
期待地拍打着又短又粗的尾巴,急切地望着女主人。我们此时好像成为了阿莉亚
的电视观众:打算记录下来母亲准确的发音,有涵养的仪态同她讲话中带出的可
笑方言之间滑稽的区别。“——狠狠地揍他。听到没有?”
是的。我们知道了。
实际上,我们没有照妈妈的话做,我们只是一直很小心,不让妈妈发现。
钱德勒,我们中最大的一个,一直都是这样。罗约尔,比哥哥小七岁。朱丽
叶,生于1961年。她出生太晚,还不知道这些事。
那些生锈的旧鸡笼!我有时还会梦见。
隔壁邻居告诉我们,那些笼子以前养过兔子。那些兔子性情温顺,有两只柔
软的长耳朵和玻璃般的眼睛。后来他们长得太大,笼子里住不下了。有时候,它
们的皮毛从这些鸡笼的铁丝网里挤了出来,轻轻随风摆动。兔子是独居动物,每
只兔子一个窝。这里有七个窝。我家的地窖里还有一些,锈得更厉害。钱德勒曾
经问过为什么要把兔子养在这么小的笼子里面,但是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笼子的下面,是已经硬了的粪便,像不太值钱的宝石一样,遗失在杂草丛里。
这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尸体一直没找到。在扭曲的护栏附近,从尼亚加拉
河中打捞出了林肯车,但是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因此,没有葬礼,也没有墓地。
可能也没有哀悼,没有记忆。
阿莉亚从不提及他。阿莉亚也不让我们问起关于他的事情。这不是说我们不
知名的父亲死了(我们知道,在神秘的情况下,他已经死了),而是我们没有父
亲。在他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我们,他已经死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背叛了我们。他已经离开这个家庭了。
这片墓地!
罗约尔觉得这里温暖的阳光显得不大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绝对有些
事情不对劲。
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他的头脑就好像一个蜂窝,所有的想法总要过一
段时间才会付诸行动。但是如果到最后也没有失去耐心,罗约尔很可能就会依照
这些想法行事了。
这是1977年10月的一个星期五早晨。罗约尔已经19岁了,不久即将结婚。
痛苦的罗约尔,有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多数时候,他总是保守着这个秘密。
他驾车从波蒂奇路的这片墓地来来回回经过已经有一年多了,早就想去看看。
这个已经被人遗忘的老地方,就在一座废弃的教堂旁边,那教堂看上去孤零
零的,人迹罕至。罗约尔已经留意到这些了。他想,这是出于可怜,甚至是出于
好奇。
这两者都是一个意思,阿莉亚会这样说。
如果阿莉亚看见罗约尔在这里,一定会非常恼火的。但是,她不会知道。
罗约尔穿过开着的前门,走进那片墓地。门是铁制的,锈迹斑斑。上方的字
母已经锈得无法辨认了。墓地的工人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他们年事已高,每天
风吹日晒,满脸沧桑,他们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呢?罗约
尔看到的在这里工作最久的那个人,单薄得如同一张扑克牌,弓着背,好像随时
都可能摔倒一样。那些字母太模糊了,罗约尔看不清楚,但是上面写的日期好像
是1741—1789年。如此久远,罗约尔算不清楚那时到现在一共有几代,这让他觉
得头晕。
当然,尼亚加拉大瀑布和峡谷就像地球一样,已经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了,但
是它们没有生命。它们不曾活着,也不会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区别。
罗约尔喜欢这里,因为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从没到过墓地,
也没见过坟墓。
怎么这么奇怪,罗约尔的未婚妻问他。我们大都认识许多已经死去的人。
罗约尔笑着告诉她,就像他妈妈说的那样,我们波纳比家不是寻常人家。
墓地里长满了野草,又尖又长的蓟和石南,到处都是墓地工人还有快要坍塌
的石墙,这里的管理员(如果有的话)恐怕都没法打扫。罗约尔有股冲动,他想
自己来除草。(有时候他喜欢除草。不是一直都喜欢,而是有些时候。他的背,
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都很发达。他的手上磨出了很多老茧,十分粗糙。这是一双
宽厚有力的手掌。在家里,总是罗约尔推着一台手力割草机整理草坪。如果罗约
尔拖拖拉拉,阿莉亚就会自己抓过割草机向前推着,恼怒地喘着粗气,在一堆干
草里翻腾着割草机不太锋利的刀刃,以这样的方法让罗约尔觉得难为情。)
秋日里暖洋洋的一天,在这个被人遗忘了的地方,罗约尔觉得这里很美,但
是却有些不对劲。已经死去的人是感觉不到阳光的。他们满嘴都是泥土。他们的
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放射性的骨头,在黑暗的泥土里泛着白光。
你这些奇怪的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呀,罗约尔的未婚妻总这样问他。然后又
马上在他的嘴上亲一下,让他来不及生气。
罗约尔不想告诉她这些都是来自我的梦里。来自泥土里。
事实上,罗约尔肯定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放射性的骨头,在书上或是哪本
杂志上。可能他看到的是些X 光片。还有一张日本家庭的照片,他们在广岛的家
只剩下留在墙上的烧焦的模糊轮廓,就在哈里?S? 杜鲁门总统命令在敌国日本投
放原子弹的时候,那会儿离罗约尔和坎德西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罗约尔从不对坎德西说那些让她心烦的事。事实上,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
候,就已经懂得哪些事不能说,哪些事不能问。如果做错了事,妈妈就会板着脸
退后,仿佛你要拍她一巴掌似的。如果乖乖的,妈妈就会又抱又亲的,把你搂在
她瘦弱却很有力的臂弯里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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