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罗约尔摸了摸萨尤的头作为告别。狗抬起眼睛悲伤得看着他。
“告诉朱丽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妈,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阿莉亚平静地说:“罗约尔? 波纳比,如果你离开这间房子,就别再回来了,
永远。”
“好的,妈妈。”
令人惊奇,罗约尔没吃晚饭就走了,尽管他已经饥肠辘辘。很奇怪,直到这
一刻他才知道,他离开得如此匆忙,他的一部分,梦幻般的他,孩童时代的他,
是这样不愿离开。他连澡也没洗,尽管他很需要洗一洗,妈妈也要求他这么做。
他没有上楼收拾任何东西就走了。第二天早晨他回去的时候,他所有的东西
都堆在门廊外,甚至堆到人行道上,——衣服、鞋子、靴子、断了琴弦的吉他、
尼亚加拉大瀑布高中七六级年鉴、便携收音机、唱片机、几十张破旧封面的唱片。
在一个牛仔靴子里,他沮丧地发现700 美元整齐地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这次,连萨尤都没出来欢迎他。前门锁着,所有的窗帘都拉着。
和我讲讲他吧?我们的父亲?
罗约尔,我不能。
不,你可以。钱德勒,说吧!
我向她保证过、承诺过不说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小时候吗?我们现在不是孩子了!
罗约尔,我——
他也是我的父亲,不光是你的。你可以怀念他,而我不能,朱丽叶也不能。
罗约尔我向妈保证过。他死的时候,警察来了,这些都在文件里。那时我11
岁你四岁,朱丽叶还是个小婴儿。妈妈让我发誓,我——
他怎么死的?出了车祸?在河里?那时下雨了他车打滑了——他的尸体没有
找到,是这样吗?告诉我!
我说过我不能说,她让我许诺过,不说他的,永远不和你说,也不和朱丽叶
说,对别人就说我们出生前这就发生了。
但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当时已经是孩子了!你见过他的!告诉我,我们父亲
长什么样。
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如果——
我也不会原谅你的,钱德勒!该死。
我向阿莉亚保证过,我不能食言的。
她利用了你还年轻。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这么孤单。我们长大了,别人看着我
们,就像怪物。我们就像会跳舞的瘸子,看起来很快乐,别人喜欢我们这样,这
样别人就不用为我们难过了。真他妈的该死!我一辈子都这样了。
罗约尔,妈妈只是想为我们好。这是她的方式,你知道她是怎样的。她爱我
们,想保护我们。
我不想被保护,我想知道。
没人可以阻止你去知道你能发现的东西,但我不是那个告诉你的人。
为什么她这么恨父亲?为什么她这么害怕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要知道。
罗约尔我们可以见面再谈。电话里谈,太紧张了。
不,如果你不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我就不想见你了。想到你知道我不知道的
事,让我更难以忍受。
罗约尔,你从哪儿打的电话?
你到底问这干吗?从电话打的。
妈说你已经搬出去了。你取消了婚约,搬出去了?如果你需要一个地方住—
—
去死吧你。
罗约尔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那是——在地下?”
“从技术上讲,是这样的。”
这有点让人吃惊。罗约尔站在市中心的公共图书馆。他站在图书馆带有多利
斯型柱子的圆形大厅和流通桌前的空地上。地下,这说法不恰当。但罗约尔找的
是“旧报纸”,存放在期刊附录的C 层。
图书管理员怀疑但礼貌地打量着他。罗约尔可能流露出那种很少进图书馆的
年轻人特有的神态。“您要找什么呢?”罗约尔咕哝着回答了一句,就走了。
罗约尔离开了图书馆灯火通明的一层后,他发现就剩下自己了。他的靴子在
盘旋的金属楼梯上发出像马蹄一样笨拙的声音,一股令人窒息的锯末与下水沟混
合的味道钻进鼻孔。他第一次感到惊惶不安,他到底要找什么呢?
从黎明就开始下雨。恬静轻柔的十月由温暖和煦、阳光明媚变成了秋意寒寒,
还散发着湿报纸的气味。远处,安大略湖上的雷声不祥地轰轰作响,好像一辆大
型的货运火车在积聚着水蒸气。罗约尔希望暴风雨可以坚持到他在图书馆查完资
料再来临。
好像他的事情半个小时或者更短的时间内就能办完。
罗约尔以前还没有这样生过哥哥的气。事实上,他生每个人的气,他被从家
里赶了出来,被逐出家门!也许他可以加入海军,他们正在招募像他这样的年轻
小伙子。也许他可以换个名字:“罗伊”比“罗约尔”更适合。既然他现在已经
19岁了,就剩自己一个人,谁的儿子也不是。如果你是罗伊,你就不用这么亲切
的微笑,就不用总是吹着口哨唱着歌,拇指勾在腰带上。像一个詹姆斯? 迪安翻
版。你可以看着成年人——其他成年人——坦白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你
想要什么。
也许。
在C 层,罗约尔感觉自己好像下到了潜水艇,期刊附录在一个完全漆黑洞穴
般的地方。来访者要自己打开灯。罗约尔担心图书馆里边或者看管人把楼梯上的
灯也关了,这就把他完全放在地下了。天啊,难怪他总想避开图书馆。
罗约尔摸索着找到开关,一片模糊不清的闪烁的银光从四面亮起。下水道的
味道在这里更强烈。这种令人沮丧的味道,罗约尔从小时候当《新闻报》送报员
时就认得出,油墨未干的劣制新闻纸的味道。罗约尔已经忘记了这种味道是让他
多么厌恶,使他无助,也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
“这是我为什么恨你的原因之一。你走了,却让我来闻这样的味道。”
他穿过装满书和期刊的纸箱,纸箱堆得很高,有的齐肩高,有的堆到房顶。
他们肯定都是要丢弃的,因为浸了水无法再阅读了。C 层的地板是水泥地,
布满灰尘。这里堆得到处都是书和杂志,好像被踢倒了一样。罗约尔想起波蒂奇
路上的墓地。大多数附录都放在成排的未刷油漆的铁架子上,铁架子高得能挨住
层顶。
架子之间有狭隘的过道。架子是按字母顺序标的,但实际上秩序零乱。沾有
水迹的书角破旧的1950年代的《生活》杂志和最近几期的《布法罗财经新闻》混
乱地放在一起。《尼亚加拉新闻报》是罗约尔主要要找的目标,被放得到处都是,
和《奇克》、《莱克瓦纳》等报刊放在一起。不同时期的报刊混在一起。一切都
凌乱不堪,好像遭受了一场强烈的大风袭击。罗约尔想找到是1962年早些时候的,
但从哪里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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