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扩音器还在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梅威瑟尔先生,警方已经包围了这座大楼。
我们需要确认卡彭特小姐毫发无损。放下武器,走到门口——
上帝啊,钱德勒心里想,发生点什么事情吧。
不:他不是不耐烦。为什么要不耐烦呢?他来这儿的原因就是耐心。他是
“危机干预中心”的人;他已经被培训过应该怎样解决“危机”;他不是专业人
士,所以对他来说,这一定是神召。必须承认他喜欢做无名之辈。如果说他曾经
叫波纳比先生,那么这个名字在此时此刻不属于“他”。对于他这样一个不相信
上帝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风度。阿莉亚现在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哪里,所以还不可
能担心他,也不会为此大动肝火。罗约尔不可能知道,他也不会为哥哥可能遭遇
什么不测而感到内疚。朱丽叶也不可能知道,如果电视上报道的话,而她又恰巧
在看晚间新闻的话,那么她会猜到,哥哥就在现场。
还有就是梅林达。
想到她,钱德勒一惊,他本应该让朋友给她打个电话的。
她还在西部她的家中,等他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出现。她感到他会来迟的时
候,就给他打电话了,但是电话没人接。他们是准备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做晚饭的
(今晚,辣味的)。钱德勒会和小孩儿一起玩,翻图画书给小孩儿看,他甚至会
帮助她洗澡。如果梅林达感觉钱德勒想要被邀请,她就会邀他留下来,钱德勒就
会留下过夜。他们试着温柔地做爱。他们就像溜冰一样,慢慢滑向一种更加固定
的关系,有些激动,也有些恐惧,不清楚所要滑向的冰块是否足以支撑两个人。
投降吧!缴出武器。
梅威瑟尔先生,大楼已经被包围了。
钱德勒冒险看了看货车周围,希望没有人看到他。他感觉持枪歹徒不会正拿
着枪准备开火。但是钱德勒还是觉得后脑勺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罗约尔总是认为他在魔鬼洞的工作百分之百安全。乘船驶向大峡谷只是看起
来危险。
钱德勒把眼镜向鼻梁上推了推,斜眼一瞥。他的心跳开始加快虽然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一点危险都没有。确实如此。这个阴暗大楼的正面一点变化也
没有。像刚才一样,门半开着,门口空荡荡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破旧的窗户里
面也没有丝毫的动静。房后面停着一部嗡嗡作响的直升机。好像时间凝固了;当
然不会了,警察、护理人员、紧急救援人员还有记者都在等着发生点什么,但是
持枪歹徒到底在哪里呢?他让所有这些人都处于兴奋状态,而自己却和人质一起
撤退到被封锁的大楼里面。他对震耳欲聋的扩音器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接
电话。钱德勒真不希望梅威瑟尔和女人质都已死去。
也许梅威瑟尔拿了一把刀,已经悄悄地杀害了那个女人。警察没有听到有枪
声。说不定他也割腕自杀。梅威瑟尔先生,大楼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你听到——
我们应该同情这样一个人,对于他来说,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
厂的工作如此重要。这个不甚富足的公司员工还不到300 人。
钱德勒无意中听到有警察在打赌。他们打赌歹徒是活着走出来,还是被抬出
来。自杀还是被杀。
钱德勒见过一些场面,死人或是歹徒被警方火力所伤。不愉快的经历。恐怖
的枪声,深深地印刻在脑子里,一直持续好几分钟。它是噪音外的噪音,是一种
超自然的攻击。就像是听到了刀砍骨头的声音。我希望你不会,但是我更希望你
不想去做。梅林达吻了他,把颤抖的他拥在自己的臂弯里。她好像下意识感觉到,
以这样的方式拥抱钱德勒有些别扭,然而他想要被拥抱,她也感觉到了。除了她
需要知道的,他没有告诉她更多。当然啦,她是个护士,也曾在急救病房工作过。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钱德勒曾两次到过自杀现场。一次是在元旦,在市区
的一间民房里,那人拿着一把左轮手枪,警察就在旁边。另一位当着众多目瞪口
呆的旁观者的面,在山羊岛顶端跳入滚滚的美洲瀑布中。(这位自杀者年仅18岁,
是尼亚加拉大学数学系的学生,没有听说有什么感情问题,他在跳入大瀑布之前
已经阴沉着脸在栏杆处徘徊差不多一个小时。钱德勒被指派去劝说他,尽量让他
说话,重新考虑一下,但是钱德勒失败了,只好灰溜溜地败退下来。在大瀑布自
杀。在所有自杀者中,好像这是最具报复性的。)
实际上,钱德勒参与处理的大部分突发事件,都没有发生转折性的变化,都
只是结束了,最后陷入僵局,大家都精疲力竭。一个醉汉把自己和最小的孩子关
在家里,挑衅性地大喊大叫,边哭边砸窗户和家具。但是当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
他一点都不反抗,乖乖地束手就擒。一个中年女嬉皮士吃了迷幻药,然后恐吓说
要在公众场合自燃,这吸引了一大批围观者,她用煤油把全身浇透,但是却不能
划着火柴,最后警察偷笑着把她带走了。曾有一些胡子拉碴、身着汗衫的男子闯
入警察局,嘴里骂骂咧咧,拼死要和警察斗争,但是很快就被制服,双手铐到了
背部后面,一字形排开被扔到人行道上。
情况就是这样,有好几次钱德勒都去晚了,危机已经过去,大家都回家去了。
心里有种失望的感觉。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真是个大傻瓜。什么虚荣心呢。
他想起来去年七月的一个晚上,他开车送梅林达去医院生产。那个时候他们
还不是情人,仅仅是朋友关系。梅林达让钱德勒待在医院陪着她,因为她害怕一
个人。他留下来了,虽然自己也有些害怕。当她开始缩宫的时候,他给她帮忙,
钱德勒陪着她到医院,并且一直陪着她度过了七个小时的苦难。这是他一生最难
以忘怀的一次经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从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改变。
梅威瑟尔先生?拿起电话,我们要和你谈谈,梅威瑟尔先生。我们要确认卡
彭特小姐一切都好——
没有反应。
钱德勒无意间听到警察在悄悄议论,他们有些烦躁、恼火。大家推测,梅威
瑟尔已经在双方交火中受伤了,但是钱德勒怀疑情况可能不一定是这样。也许持
枪歹徒和人质现在都在大楼里面血流不止、奄奄一息了呢?“一切都好”——扩
音器里出其不意地冒出这样一句话,这听起来真有些奇怪。
梅威瑟尔先生,请你拿起电话,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想要怎么样。梅威瑟
尔先生,听到了吗?大楼已经被包围。请立刻放了卡彭特小姐,我们不会伤害你
的。
这一次,大家紧张地听着,在楼里突然传出来那人的叫骂声,听起来有些紧
张,声音传得不远。
一阵沉寂。(不远处是货车隆隆的声音。)大家料想可能会有枪响,但是什
么也没发生。
就是在那个时候,钱德勒得知歹徒的名字是“艾伯特”。他不是也认识一个
艾伯特? 梅威瑟尔吗?在学校?但是钱德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实际上,钱德勒曾和另外一个梅威瑟尔一起毕业,他是艾伯特的弟弟或是表
弟。但是他还记得艾伯特? 梅威瑟尔,就像是小男孩记着比自己年纪大的孩子,
对他既害怕也不喜欢,然而却以一种难以言说的青春期的方式崇拜着他。
梅威瑟尔住在波罗的海街区,离波纳比家很远。梅威瑟尔家人很多,是个大
家族。然而钱德勒却清楚地记得艾尔,他身材敦实,有着摔跤运动员的身材。灰
黄的头发像地毯纤维一样粗糙。他和其他高中协会全国联合会的学生一样攻读艺
术专业。他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动若脱兔。他最得意的就是压指关节,或是响响
地放屁。艾尔不是校队运动员,但他和他的一帮朋友在学校后面打篮球,厚厚的
嘴唇上总挂着烟卷。朋友总称他“空中接力”,好像这最能表达他们的喜爱之情。
钱德勒很不情愿地承认,女孩子们,即便是“好”女孩儿有时候也会被艾尔这样
的男孩们吸引,至少最初是这样的。
很奇怪,却又无法言喻的是:你希望这样的男孩儿喜欢你。希望他们原谅你
得了高分,原谅你眼睛近视,步履蹒跚,原谅你在紧张的情况下结结巴巴。希望
像艾尔? 梅威瑟尔这样的男生记住你的名字,一个被丑闻玷污的名字;一个罪恶
的名字。“波纳比?是你吗?”
钱德勒模模糊糊地记得艾伯特? 梅威瑟尔或是班里另一个梅威瑟尔的家里有
这么一个人。他曾是氢氧化学公司的工作人员,和很多员工一样,年纪轻轻就因
工致残,大概就是三四十岁吧。在1970年代中期,大家共同起诉了那家公司。这
在当时引起了争论和公愤。钱德勒回想起了一些新闻标题词“背叛”——“谎言”
——“工人权利”——“职业相关疾病”。如果你知道内幕的话,你就会明白,
几百万美元的案子最终并没有给工人带来什么好处。陪审团准许给予死者或是幸
存者相当可观的经济赔偿,但是这个议案在法庭上审来审去,最终媒体对此也失
去了兴趣。
梅威瑟尔先生?举起手来,走到门口。
放下武器,梅威瑟尔先生。
梅威瑟尔先生,接电话。
警方试图跟梅威瑟尔不甚和睦的老婆打电话,但却不知道她是在家还是在上
班。他的孩子们在托纳旺达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现在还好吧?钱德勒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持枪歹徒一般会在家先恣意扫射一番。
钱德勒在想,不知道梅威瑟尔的父亲是否还在世:也许已经不再了。所有和
那个案子有关的人现在可能都已谢世。肺癌,胰腺癌,脑癌,肝癌,皮肤癌,恶
化转移很快的癌症。这是本案的重点,对加快死亡、缩短生命进行赔偿。
“爱的运河案件”经常有人提起。
但是波纳比这一沾满污点的名字却很少有人想起。
梅林达曾说过钱德勒,拜托,你又不是你的父亲。
钱德勒数了数,身边大概有超过20名的警察在事发地点。所有的人都全副武
装,有一些还穿了防弹衣。在工厂的另一边,有更多同样全副武装的警察。梅威
瑟尔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他想用枪打开一条生路,他立刻就会被子弹打
成蜂窝状。钱德勒曾不止一次地想,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人竟然会把自己逼
到这种地步,就像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没有任何出路。
高中以后,钱德勒就没有再想起过梅威瑟尔一家。他猜想这家人可能仍旧住
在波罗的海街区。年轻一代可能已经长大成人,就像艾尔,已经成为工人,结婚,
生子,生活稳定下来。很有可能艾尔在高中艺术专业毕业后就直接来到了尼亚加
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工作。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名业务熟练的工人了,
当然是和业务不熟练的工人相比较而言。绘图员和工具色彩设计师一般会拿最高
工资,然而如果工厂没有统一的工会,尼亚加拉精密加湿器和电动清洁器厂也许
就没有,工资可能就不会太高。退休金计划,医疗补贴,保险金都不会很高。老
板突然心血来潮,也许会解聘非工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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