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年级的时候,其他人好像就都知道了。(但是他们知道的是什么呢?)也
许你可以认为他们是本能地就知道了。他们的目光最开始是好奇的追随着朱丽叶,
然后变成怀疑,最后是嘲弄。然后罗约尔上了另一个学校的初中,朱丽叶还留在
小学里,只剩她一个人。一个奇怪阴郁的口吃小孩,从来都是一个人,只有两块
疤痕在苍白的小脸上陪着她。两块疤痕!她的老师也不知道该怎样看待她,波纳
比家的人?她是和——有关?因为她是班级里唯一会口吃的孩子,有时候口吃,
有时候又很正常地说话,还很聪明;有时候毫无预示地又自己一个人在那儿闷闷
不乐地嘟囔。一个对人不友善的小女孩,不太好。但是当她唱歌时,她又从来不
口吃。当她唱歌时,尽管会因不确信发出颤音,但她的声音却很清澈。
波—纳—比,波—纳—比,嗨!
在社区的广场上,人们对于“奇怪的”小孩儿丝毫不讲礼节,没有一丝同情
和怜悯。
就是那个!波—纳—比!羞耻啊!
你和她说话,她听不见,走近她,她也看不到,只是直直地注视你,就像在
用心听好远好远以外的声音。要想让她注意到你,必须得在她面前击掌,掐她,
捅她,或者是拽她头发让她疼得叫出声来。波—纳—比,你爸爸把车开到了河里,
你的爸爸要进监狱的,波—纳—比,羞羞羞啊!大一点的孩子一定是已经告诉他
们真相了,大人们肯定已经告诉那些大孩子真相了。(但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童年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磨难。当她回忆起童年的时候,仿佛那是别人
的故事,是一个勇敢、坚强的一个小女孩儿的故事,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女孩儿的
故事。
阿莉亚称她为阴影中的孩子,她拖着一个自我的阴影。
说到她这个青春期的女儿,母亲尽管很苛刻,却总带着一丝爱惜之情,好像
她理解年轻小女孩儿的痛苦,知道不能完全责怪她。坐在钢琴前弹着德彪西①那
首神秘悲伤的《被淹没的大教堂》,哦,《被淹没的大教堂》多么美丽动人啊!
她那让人窒息的美就像冬天的瀑布一样,水无声地奔驰而下,只留下氤氲的湿气,
乐曲响亮的高音符似乎透过阿莉亚的皮肤,娴熟的手指直透她的灵魂。沉静,朱
丽叶有一天也许会想,这是不是很奇怪:母亲叫过她刚刚放学的女儿,那时她才
14岁,“朱丽叶,听到了吗?这个是你的曲子,你的灵魂,你就像被淹没的大教
堂,没人能够接近你,这就是你出生时候唱的歌。”你语气好像就在说,“我已
经放弃你了,走开! ”
朱丽叶灰溜溜的走开了,但却只是上了楼,她搂着萨尤,相互向对方低语着、
倾诉着。
阿莉亚在楼下继续弹着她的钢琴。
(为什么阿莉亚要和她实际上深爱的朱丽叶说这样的话?这位母亲,是在想
象着她的迷人的处于青春期女儿的私生活么?她所渴望的那种久违的私生活是不
是像沉重的种子从她身体里蹦了出来?她是嫉妒她的女儿么?嫉妒那种低沉的女
低音的嗓音,就是那种她一直试图把自己训练出的那种?)
罗约尔看到了,朱丽叶阴影般的自我。
在倾斜的灯光里显得非常与众不同,就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跟随着她,也像是
泛起涟漪后水面上渐去渐远的波纹,又像是鬼魅一般跟随着这个优雅的小女孩儿。
朱丽叶常常看起来像个梦游的人,重重的黑眼圈,弯曲的头发像没有梳理的
马鬃一样垂到肩上,还散发着一股秋天落叶般浪漫而又忧郁的味道,又好像是被
雨淋毁的紫罗兰;这种淡淡的香气吸引着其他的男孩甚至男人。罗约尔就曾看到
他不愿看到的场面:男人看到朱丽叶出现时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就像丢了魂一
样。
罗约尔长到青春期的时候时相当有吸引力了,然而还是在他妹妹面前自惭形
秽,有时候的确是!
罗约尔有时在街上看到朱丽叶,偶尔几次和其他女同学一起,但大部分都是
她一个人。沉思在自己的世界里、梦游般的飘荡回家。看到她,你会想知道她的
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罗约尔猜测,她的脑海里可能正响着音乐,喉咙里还在
修改着某个音符。然后,她独自一人在波罗的海公园的时候,总是会有男人偷偷
摸摸、时不时瞥她两眼,或者有时候她会绕路从驻防大街(梅威瑟尔,斯通克劳
普和海罗恩几家都住在那边),或者绕过挨着布法罗和肖陶扩湖院子那片长满高
高野草和野玫瑰的区域。还有一次跟踪她,居然发现她一个人沿着铁道旁边黑漆
漆散发着臭味的水沟走着,她那孤独却又吸引人的身影好像已经注意不到自己的
存在,就像猫注意不到自己的存在那样,一步步小心谨慎的向前试探着,好像随
时留意着周遭的情况——然而是什么呢?(蓝色的菊苣花?一些不存在的什么?
某些掠过水面的东西?或者是朱丽叶对自己盯着的东西的下意识反映?)罗
约尔发誓,他看到了朱丽叶那个阴郁的影子拖在她的身后。
罗约尔总是不愿这样想象。正如阿莉亚说的:朱丽叶骨子里有些很神秘的东
西,难以驯服又不值得相信。罗约尔因为此时在暗处偷窥他的妹妹而感到尴尬,
这种尴尬就像匕首一样刺痛了他。然后他也没法挪开自己的脚步,他是她的哥哥,
他很爱他的妹妹,他理解他的妹妹有多么容易受伤,在这片街区,除了他,没有
人可以保护她。
没有父亲的波纳比家的孩子们啊。
羞耻啊,羞耻。我们知道你的名字!
(真奇怪:没有人敢因为罗约尔? 波纳比的名字而嘲笑或者奚落他。但是他
知道钱德勒有一次为此烦恼过,朱丽叶现在也是。)
(罗约尔一想到这个就很恼火,他的名字?)
罗约尔跟了朱丽叶一小段路,很惊奇她居然没有向四周看一看,也没有注意
到他。每个人都可以这样接近她:任何有恶意的人。她穿过一片场地,穿过铁轨,
滑过一个砂砾的筑堤然后从第四十八街走出来,四十八街一部分是居民住房,都
是和他们住的那个街区差不多的寒酸砖房,一部分是商业区吧,有小酒馆,商店,
一个煤气站。他看到,或者说他相信他看到朱丽叶那个阴郁的影子在她身后盘旋
着,他还看到一些家伙盯着朱丽叶看,有他这个年纪的男孩,也有男人,一些老
的甚至可以做他们父亲的男人。这群混蛋!朱丽叶还是不慌不忙的走着,梦游般
的,可能还在脑里听着音乐,根本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情况。她的嘴唇润湿微张,
上唇上有一小块伤疤,还有另一块,在左侧太阳穴上,隐约可见。她的胸部在紫
色棉衫的衬托下更加突出,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太紧了,就像她的黑色法兰绒裙子,
一年左右就穿不下了。罗约尔生气了:难道妈妈就没看到朱丽叶离开房子时候的
样子么?难道他是唯一一个看到的人吗?
朱丽叶路过了那家煤气站,在那总晃荡着一群二十几岁的男孩,罗约尔认识
那些男孩,可是朱丽叶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盯着她看,一个个彼此交头接耳挤眉弄
眼。朱—丽—叶,波—纳—比。哦宝贝! 罗约尔不能再忍受了,他追上了妹妹,
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一下朱丽叶的肩,“哦,罗约尔!你从哪儿冒过来的?”朱丽
叶笑着问,吃惊得就像一只猫在不熟悉的地方突然被一只熟悉的手抚摸了一下。
罗约尔闻了闻朱丽叶身上的气味,有点湿润叶子的味道,又似被雨水打过的
花朵特有的气味。真让人发疯!朱丽叶也许几天没洗澡、没洗她那被风吹得乱蓬
蓬的头发了。一个念头如火星般在罗约尔的脑海里闪了一下,是愤怒,也是断言。
他不能忍受他这个对异性如此有吸引力的妹妹这么不注意自己,在第四十八
大街上。难道她不知道那些小子是什么样子么?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性到底是什
么么?
“朱丽叶。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我回家啊。”
“兜了这么大一圈?”
朱丽叶心虚的笑了笑,“是么?”
罗约尔试图放轻自己的声音,他爱他的小妹妹,也许他有点夸大了她可能陷
入的危险,他不想冒犯或者听起来像警告她,但他还是说,“嗨,我很认真的:
你需要清醒点啦,看看那些小子怎么盯着你看,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么! ”
朱丽叶有些受伤的答道,“罗约尔,不用责骂我,我知道我在哪里:四十八
大街。
你在哪儿呢?“
盯着朱丽叶的那些男孩中有一个剃平头的,他在铁道旁边的那片空地没有其
他男孩的地方,保持一段距离,偷偷地跟着朱丽叶,所以就连她哥哥那双敏锐的
眼睛都没有发现他。
羞耻啊,羞耻!
1977年的晚冬,刚刚解冻的时候,已经可以听闻猴子的尖叫声了,有一次朱
丽叶跟她的同学不太开心,就一边一个人心里默默吟唱着正在学习的罗伯特? 舒
曼的一首歌曲,突然之间就走出了学校,没有请假,也没参加下午的两节课和女
生合唱团训练——那可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她敢说出来的),她跟人免费
搭车就去了河边(20世纪70年代吸毒泛滥的纽约尼加拉瀑布地区,一个15岁的单
身女孩跟一个陌生人搭乘免费车,司机侧面隐约露出猫看到乳酪时的那种势在必
得的笑容,这不危险么?)隔离带(大概18英尺高)应该已经换过(具体撤销到
哪里了呢?),因为15年前,德克? 波纳比的车在陡峭的堤岸上飞驰,后来在暴
风雨中失控,冲破隔离带扎到了河里。
“我在这儿,这就是那儿。”
她以前从没来过这里,这是不能来的地方,她的心因为兴奋而狂乱的跳着,
如果阿莉亚在附近,她一定会暴怒。
“如果我爱你,我就一定要讨厌他吗?我不能! ”
朱丽叶对自己说。
在贯通尼加拉大瀑布和布法罗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平稳地向前行进。正是下
午时分,没有一丝雨。车辆都在紧挨着湍急尼加拉河的右侧车道上行驶,车道外
侧是沙砾的地基和一条隔离带,隔离带距陡峭的岸边就几尺远。
朱丽叶不知道她父亲的车是在哪里冲下了悬崖,一定是在沿着这里不远的地
方,隔离带已经在风吹日晒之下生了锈,整条都看不出哪里是后来连接上的,当
然了,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车冲出了隔离带,在河水最湍急的地方扎了下去,随即就被白色的浪吞灭了。
现在因为是春天解冻的时候,河水的水位更高了,朱丽叶盯着河水入了神。
可以想象的到汛期到来的时候河水就可能溢出河岸,甚至淹没高速公路。
你可能很难想象印第安人会相信,尼加拉大瀑布是有生命的,是有灵魂的。
河水是有一个神明的,瀑布也有。哪里都有神明,尽管我们看不到。钱德勒
说过,神也像人类一样,有食欲有热情。并且这些永远也不会消失,只是以另外
一种形式存在而已。任何这条河流是不需要名字的,“名字”是很愚蠢很可笑的
东西。
河流会复活,所有你所能知道的就是它的特性是人类所拥有的,没有人能在
里面生存几分钟,哪怕是几秒钟。
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孤独的死去,那真是太可怕了。
朱丽叶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虚弱。她那骄傲的力量、昂首走出尼亚加拉大瀑布、
搭乘过路车回家、一点也不在乎谁看到她的那种勇气,忽然间消失殆尽了。她第
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恐惧。事情确实发生了,就在这儿,一个男人死了。我的父亲。
想到这些字眼她就觉得是一种解脱,即使是那些带给她晕眩、迷茫的痛苦的
字眼。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朱丽叶迷失在周围的环境和时间里了,伴随着她的音
乐,恍恍惚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歌唱,呼吸,就像做梦,却睁着眼睛。她毫
无意识,以一种特有的节拍走来走去。如果我爱我的母亲,我也能爱我的父亲,
他需要我。
恍惚中,朱丽叶感到一个细微而神秘的韵律伴着哗哗的流水声进入她的脑海,
抚慰着她的心灵。“朱丽叶!波—纳—比!到河里来,到爸爸身边来!”她从未
听过那么清晰的声音,是如此的焦急和真切。太阳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着,苍白而
又阴沉。公路疾驶的卡车司机们减慢车速,看着这个静静地伫立在河边的孤独女
孩儿,长长的头发随风飞扬。然而,女孩儿却对他们视而不见,沉浸在那个声音
里,忘记了一切。
“小姐,你在那里干什么?”一个刺耳的男声传来。
一辆印着尼亚加拉大瀑布警察局的巡逻车一个急刹车,停在公路边上,车中
的一个警官对着朱丽叶喊着,她却仿佛没有听见。风不停地吹着,朱丽叶的长发
在风中飞舞。“小姐,待着别动!”
那男人声音很大,带着命令和勿庸置疑的口气。
如果说朱丽叶开始听到了喊声,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个闷闷不乐的少
女,虽然眼角看到了那靠近的穿着制服的身影,却固执地无视警察在几码外的叫
喊,甚至连头都没回。由于受过专门的训练,他小心地靠近。他不想吓着她让她
失足掉进河里。
“小姐,我在和你说话,看着我。”
魔咒解除,这次的声音慢慢的变弱,消失。朱丽叶转过身,爬上河堤,好像
终于听到那威严的喊叫了。但她眼神低垂,拒绝抬头看,只有嘴中在轻轻的喃喃
自语。警官站在她的面前,穿着制服,虎背熊腰。她的眼睛扫过他穿着靴子的脚,
扫过他闪亮的腰带和枪套,手枪就在枪套中。她看着那有点滑稽的警徽,就像好
莱坞电影里面治安警察的徽章一样闪闪发光,异常显眼。但她绝不会去看那张脸,
以及盯着她的那双眼睛。不会。
他严厉地质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有没有看到
警告牌?她叫什么名字?
朱丽叶静静地站着,看着地面。她被逮着了,逃不了了。你是无法从一个警
察手里逃脱的。他要拘留她,这个州的权力,都在他手上。
朱丽叶像个孩子般眨巴着眼睛,这个时候,她变成了孩子,嘴巴颤抖着。她
嘟喃着说自己一个人来到河边——“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小姐,难道你没看到那个告示吗?‘警告:禁止行走’,‘危险区域’,
不要靠近那条河,小姐,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朱丽叶点着头,强忍着不哭。哦,她根本就不想哭。她并不想告诉这几个充
满敌意的陌生人她的名字,这真是糟糕透顶了。
在警车的后座,隔着一道粗糙的铁丝网,她本想问:我被捕了吗?但气氛有
点沉闷,开个玩笑可能会产生误会。
出乎意料,一旦朱丽叶顺从、屈服了,警察对她非常和善。那个在河堤上对
她喊话的警察跟她说,在圣玛利亚他有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儿;那个司机,一个
年轻一点的人,通过反光镜观察她,对她说像她这样的女孩,这个年龄,这么漂
亮,又独自一人走在这样的地方,即使在白天,也“不会百分之百安全”。“你
明白我的意思吗,小姐”。
这腔调多像罗约尔啊!“明白,警官。”朱丽叶咕哝道。
他们把她送到波罗的海街的家中。她不得不告诉他们她的住址和姓名,当她
告诉他们“波纳比”时,她看到了他们脸上恍然的神色。
在1977年那个潮湿,蚊虫滋生的夏天,约瑟夫? 潘高斯基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对于这个人,阿莉亚总是喜欢嘲笑他是个“鞋匠”,“喜欢音乐的犹太人”,
有时候也叫他“有以色列血统的波兰犹太人”。
很难知道阿莉亚对潘高斯基先生的感觉,她不许朱丽叶向钱德勒和罗约尔说
起关于他的一个字。钱德勒很纳闷儿,不经意地对这两个“跟班儿”表示了令人
意想不到的友善;罗约尔则会奚落她。阿莉亚警告说,她没有心情听这些奚落。
与和同龄人在一起相比,朱丽叶觉得和成年人在一起会更自在些,她以前从
没遇到像约瑟夫? 潘高斯基这样的人,她就像对外星小生物一样对他非常着迷。
可能你会认为这样的小生物你不会在意,对你自己而言毫无意义;所有的一
切只和他有关,神秘而又难以琢磨;你还不敢蛮横无礼和表示质疑,否则将要面
对一张满是伤痕和针脚、使陌生人错愕、孩子们好奇的男人的脸了。
他的手腕上有文身,对此,朱丽叶从来没有问过。
约瑟夫? 潘高斯基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对于某些话题他很健谈。而面对令
他狂热的事物,他会紧张、反应剧烈、说话也结巴。他喜欢看三四十年代的好莱
坞电影,他总是在午夜剧场看这些。他认为自己是个“棒球迷”。他坚信艾森豪
威尔会证明自己是美国“最后一位伟大的”总统。(在参议员约瑟夫? 麦卡锡逝
世多年后,他痛斥麦卡锡那美国盖世太保的丑恶嘴脸。)他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
语跟朱丽叶说她的歌声,特别是德国民谣,给了他许多欢乐,这让朱丽叶感到尴
尬。阿莉亚勇敢地弹钢琴同样也给他带来了无穷的乐趣,遇见他们,他感到自己
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潘高斯基先生已经单身好几年了,独自一人生活在南码头(市区东边一个鱼
龙混杂的小区),以修鞋为生。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年,远离了纽约的北部,
虽然都已成家,但没给他生个孙子或孙女。“他们年轻人总是抱怨,‘为什么要
把孩子带到这个邪恶的世界来?’他们自以为像我们一样,过着在欧洲的父辈们
的生活。他们伤透了我们的心。”阿莉亚对于这种内心的倾诉感到很不安,说,
“孩子们生下来不就是为了伤父母的心吗?”
但是潘高斯基却希望严肃地探讨这个问题。在阿莉亚眼中,这是这个男人的
缺陷:他不能够,也不愿意在最需要开玩笑的时候开个玩笑。
他们去参加风景公园的夏季露天音乐会,阿莉亚快速地走在前面,急不可待
地找到三个座位。朱丽叶和潘高斯基先生一起走着,他腿脚僵硬,若有所思地挠
着脖子。他说,“‘罪恶,’‘善良’——怎么说呢?上帝允许邪恶存在仅仅是
因为在他眼里没有善恶的区别。因为对他来说,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也没有什么区
别。我并不是因为邪恶而失去第一个充满活力的家庭,而是一些人的行为,——
想一想!——真是一个难以言说的奇迹!——虱子,在集中营活活把他们生吃掉。
你必须认可上帝,认可何为上帝,而不要去想你失去了什么,那样你会发疯
的。“
朱丽叶假装没有听到这席话。
不,她是没有听到。这个男人的话不可靠,特别是他精神高涨时说的话。
不是在风景公园的那天傍晚,而是另外一次,阿莉亚听不到的时候,朱丽叶
大胆地提出要看看潘高斯基手腕上的刺青,她看到那只不过像是黑色的快要褪去
的墨水。然而那是不会褪色的,因为是刺在皮肤上的。
想问他为什么活了下来?是因为上帝疯狂了。
是的,私下里,朱丽叶想要相信。她拼命想要相信。
一种幻象!有时候,一些特殊的“虔诚的”基督教徒会看到这样的幻象。
到朱丽叶12岁的时候,阿莉亚已经带她去过尼亚加拉大瀑布市的十多个教堂
了,在每一个教堂,阿莉亚都会去看那些“礼拜者,”她双手紧扣,放在脸前,
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庞,她在想他们是认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不
到他们那种感觉呢?让朱丽叶特别迷惑不解的是,那些礼拜者因为见证的喜悦而
泣不成声,泪水在他们扭曲的脸上淌下。阿莉亚也在试图相信。她经常志愿弹奏
风琴或是指挥唱诗班。但是不出几个月或是几个星期,她就会觉得无趣,烦躁不
安。这群傻子,我不能尊重他们。
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市长大,朱丽叶对当地的大瀑布之女传奇早有耳闻。圣母
玛利亚在马蹄瀑布的薄雾里现身于年纪轻轻的爱尔兰挤奶少女面前。在九年级的
时候,她曾(悄悄地)一个人徒步去城市北边三英里远的圣地朝拜;她在思考挤
奶少女的命运,她怀孕期间由一些富足的天主教徒照顾,孩子生下来就被他们收
留,然后她又在一个家族企业罐头厂找到工作。朱丽叶半信半疑,然而却与这个
15岁、人人耻笑、连亲戚都不例外的女孩同病相怜;她来到河边,希望在河中洗
清自己,但是却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幻象。
阿莉亚曾说过没有上帝,很多只是他的信使。
朱丽叶不愧是阿莉亚的女儿,她不相信罗马天主教的迷信,然而:孤独的时
候,她幻想如果她非常真诚,热切地去死的话,那种幻象也会出现在她眼前。
如果能看到那种幻象,死了也值。幻象已经足够。
她在想,在死去的那一刹那,汽车冲过护栏,坠入河中,她的父亲,德克?
波纳比是否也看到了一个幻象。
那么,那个幻象是什么呢。
她想知道是不是死亡本身就是一种幻象?
幸运的是,阿莉亚不知道朱丽叶曾朝拜过我们的大瀑布女士圣地。钱德勒和
罗约尔都不知道,不然的话,他们会取笑她的。
圣地让她大失所望。朱丽叶曾天真地认为会看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内在的、
精神的东西。但是圣地却是游人如织。那里有出租车,巨大的停车场,“朝圣中
心饭店”和纪念品店;满心好奇的游客背着相机,各种年纪病泱泱的人或是不同
程度残疾的人坐着轮椅被顽强地推上斜坡,还有一些游客虔诚地跪下叩头,背诵
着玫瑰经①。他们非常谦恭,用爱慕的眼神看着庞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像,教堂拱
顶上约30英尺高的雕像赫然耸现在他们面前。雕像由坚固的白色大理石铸成,几
英里之外都可以看得见,在小山村里看起来风格奇异;圣地宣传材料上吹嘘雕像
重约20吨。朱丽叶觉得圣母索然无味的脸、瞎眼以及冰冷的笑容像是电视广告里
的女人。“你!你不是那个人。”
这对于1891年挤奶少女的形象是多么大的歪曲呀!朱丽叶站在那女孩儿的立
场上非常生气,觉得她和自己一样,渴望却无助。爱尔兰女孩有自己的幻象,但
是故事却被无耻地窃取放大,比如说爱尔兰女孩儿有了孩子而那个孩子却被别人
抱走了。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爱,以上帝的意愿行事。
在这个大雾弥漫的六月的清晨,朱丽叶像一个忏悔者那样赤脚走向小河,她
想的不是圣地,不是游客和丑陋高大的雕像,而是挤奶少女,她丢失的姐妹;还
想到可能会看到的幻象。来啊!来到父亲所在的大瀑布里。
8
“是谁——?”
阿莉亚惊醒了,觉得屋里有人。或者在床上。
在凌乱的被褥里。(哪一个丈夫?这是哪一年?)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很多慢性失眠症患者一样,可怜的阿莉亚经常数
小时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昏昏迷迷地睡上一两个小时,然
后精疲力竭地醒过来,心怦怦直跳,口干舌燥,感觉像是被噩梦拖过了一片乱石
林立的荒原。
这是六月的一天。这些天。充满噩梦的日子。啊,她要是能整整昏睡一个月
该有多好啊!
一辆货运列车吵醒了她,该死的巴尔的摩与俄亥厄的货车咔嗒咔嗒的声音直
钻进她的脑袋里。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却又坚持不懈地挠她卧室的门。萨尤?
阿莉亚咬牙切齿,“这条坏狗!”不过她知道这条聪明且又敏感的狗已经跟
着她16年了,也是她一手驯出来的,它是不敢因为小事吵醒她的。
什么时间了?刚过六点。又一个乌云密布的早晨。几只小鸟在杂草丛生的后
院里时不时鸣叫两声。在这样阴沉的时刻,阿莉亚觉得头晕眼花,她记不起来这
是温暖还是寒冷的季节;是不是她的两个儿子都离她而去,或者只是钱德勒离开
了。
不。罗约尔也离开了。
但是朱丽叶还在:她的女儿。
还有萨尤,她最好的朋友,感觉到她已经醒来,挠门挠得更响了,开始呜咽
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