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曾真正入睡
我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我猛然惊醒过来时,身上好像被抽了一鞭。以前喝
了整夜的酒之后,也常有这种经验。那段日子里,我从来不曾真正入睡、真正醒
来,总是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然后又突然清醒。
我浑身上下都在痛。起初我只是静静躺着,感觉身上的痛楚,试着评估到底
被伤到什么地步。同时,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我才确定这里只剩我自己,那个家
伙之前极有可能坐在旁边,等着我醒来。
我慢慢起身,没有采取猛烈的动作,一方面为求谨慎,一方面也实在是不得
已。我的身体无法灵活移动,或是长时间连续做动作。比方说,我勉强半跪起来
之后,必须僵在那儿半天,直到运足了力气才能够站直。好不容易站起来以后,
我还得耐心等待晕眩消退,否则可能又会昏倒过去。
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我最后才终于认出方向,穿过堆满垃圾的层层障碍,走
到围篱边。我沿着围篱摸索,终于找到之前那个缺口。出去之后是亚特尼街,我
这才记起自己所处的位置,但此时我已经完全失去方向感,根本不知道哪一边朝
向住宅区。我走到路口,发现自己竟到了李文顿街,然后我大概南辕北辙地走了
一会儿,因为我又回到瑞奇街。于是我又左转,过了两条街,终于找到休斯顿街。
在那儿站了没多久,就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
我举起手来,司机减速驶近,我朝车子走去。那司机必定是仔细打量我了一
番,然后觉得我大概不会是个好乘客,因为他加大油门,把车开走了。
如果我身上有多余的力气,一定会好好骂他一顿。
但是我只能够用仅剩的力气支撑着身体。路旁有一个邮筒,我走过去,倚靠
在邮筒边,好减轻身上一点重量。我看看自己的模样,很庆幸没有浪费气力去诅
咒那个司机。我一塌糊涂,长裤两只裤管从裤脚一直裂到膝盖,衬衫的前襟和夹
克都污秽不堪,双手沾满了血渍、污泥和砂砾。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出租车司机
都不会希望我坐进他的车内。
结果竟然有一名司机肯让我上车,不知他是不是有毛病。那时,我已经在瑞
奇街和休斯顿街的路口站了十几分钟。倒也不是真的希望会有车停下来载我,而
是我正在努力思考,想记起最近的地铁入口的位置。其实即使真的想出来,我也
很难确定自己能否走到那儿。这期间里有几辆出租车驶过,其中一辆车停了下来。
司机可能以为我是警察,而我尽量让他保持这种感觉,我故意拿起皮夹,作出展
示警徽的动作。
他一停下车来,趁他还来不及改变心意,我便赶快打开车门向他保证:“我
没有喝酒,现在身上也没有流血,不会把你的车子弄脏。”
“去他的车,”他说:“这辆破车不是我自己的,就算是我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混蛋对你作了什么?冲过来打劫吗?现在这种时候,根本不是你该出现的时
间,老兄。”
“你为什么不早几个钟头告诉我?”
“嘿,你还能说笑话,显然还撑得下去。不过最好还是送你上医院,贝尔维
尤医院离这儿最近,还是你要去别的地方?”
“西北旅馆,”我说,“是在五十七街和——”
“我知道那地方。我一个礼拜有五天,固定都要去对街的凡登公园接送客人。
但是你确定不去医院吗?”
“不用了,”我回答,“我只想回家。”
雅各布正在前台值班。我去检查留言。即使注意到了我身上的异样,他的神
态中也没显露出任何一丝惊讶。他要不就是已练就一身高超的客套功夫或交际手
腕,要不就是镇定剂服用过多,导致没有任何事情能引起他注意。
没有我的电话,真是谢天谢地。我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栓上铁链。这个动
作我曾经做过一次,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当时有个人躲在浴室等着要杀我,而
我却把他和自己一起关在房间里。
不过这次在浴室里等我的,只有一个浴缸。我实在迫不及待想泡个澡。但我
还是先撑着身子,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我看起来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身上只有几处淤伤、表皮的擦伤和抓痕,
还有一些砂砾嵌在皮肉里。牙齿并未脱落,也没有摔断什么部位,更没有严重的
刀伤。
尽管如此,我看起来还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脱掉身上的衣服,这些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我掏空裤袋里的东西,抽出皮
带,把裤子连同夹克一起扔到垃圾桶里,被撕裂的衬衫和领带也是一团糟,干脆
一并扔掉。
我放满一整缸热水,浸泡了大半天,把水放掉,再重新注满水。我坐在浴池
里,把手掌上的碎玻璃和石砾一颗一颗挑出来。
不知道最后到底搞到几点钟,我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看表。
我睡前吃了几颗阿斯匹林,起床后又吃了一些。然后我又去洗了个热水澡,
希望能洗去全身肌肉和骨头的酸痛。我实在是需要刮胡子,但是理智告诉我,这
时候最好别拿刀片在脸上刮,所以我找出几年前圣诞节孩子们送的电动刮胡刀清
理脸上的胡子。
上厕所的时候我发现尿里带血,这种画面实在令人胆战心惊。以前我的肾脏
曾经遭到重击,所以我知道这是必然的后遗症。那家伙并没有对我的身体造成不
可复原的伤害,只有被他戳到的地方才会有刺痛的感觉,这种疼痛可能会持续一
段日子,但是我应该熬得过去。
我出门去喝杯咖啡,吃块面包,然后看看《新闻报》。布雷斯林的专栏是有
关犯罪司法制度的评论, 不过他写得很平淡,没有激烈的言辞。另一位专栏作家
则偏狂地主张把贩卖走私烟毒者处以死刑,仿佛这些家伙就会因此而先考虑后果,
转而把聪明才智发挥在投资理财上。
如果把昨天发生的案件与当前每年平均犯罪率相比,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纽
约市应该在五个区里发生七件杀人案,《新闻报》报导了其中的四个案子。幸好
没有一件是发生在这附近,受害人的名字也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虽然不能够百
分之百确定,不过从这些新闻判断,我的朋友当中应该没有人在昨天遇害。
我去城中北区分局,但是德金不在办公室。我赶去参加六十三街上西城的基
督教青年会的午间聚会。演讲者从前是演员,他在西岸戒酒成功,整个场面充满
了来自加州的狂热活力。我走回车站,路上买了披萨和可乐,在街上边走边吃。
等我走回城中北区分局时,德金已经回来了,他耳边夹着电话,一边还在拨弄嘴
里的雪茄以及桌上的咖啡杯。他指指旁边的椅子要我坐下。我坐在旁边听他讲电
话,事实上他多半是在听,没有讲几句话。
他挂掉电话,身体前倾靠在桌边,在便条纸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坐直
了身子看着我,问:“你怎么一副被人揍了一顿的模样,发生什么事?”
“我遇上了坏朋友。乔,我希望能把那畜牲抓起来,我要起诉他。”我说。
“告莫特利,是他干的?”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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