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梦如真
萧郁飞走出去的时候,天空依然是阴沉一片,硕大的云层非但没有散开,反
而越聚越多,几乎已要遮住了整片天空。
但此刻他的心情却仿佛要比这天空更加暗晦,湖水清澈而碧蓝,只是少了粼
粼的波纹,显得没有一丝生机。萧郁飞凝立在湖边,他的心情已经乱得好像一堆
三百年没人清理过的杂草,连自己都有些害怕去看去想。
今天所见到的那一幕应该是发生的上次所见的那幕之前,但是很难以一个确
定的时间概念来衡量,因为萧郁飞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和事是否真的曾经存在过。
即使真的存在过,那又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十年前?
湖水平静得可怕,天空的云层好像正在慢慢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郁飞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轻声叹了口气。虽说秋风秋雨愁煞人,但秋
风秋雨总有平息的时候,可是他生命这风雨却要到何时方能停歇?
一瞬间他突然又有了种想要大醉一场的冲动,醉是一种逃避,但有时候逃避
也未必一定是件坏事。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足够坚强到永远无畏无惧,每个人
都需要逃避,就好像人累了就要睡觉一样,这就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丢人的是你在该醒来的时候不愿醒来,而在该面对的时候却又不敢去面
对!
惊雷响过,大雨立即滂沱。萧郁飞并没有离开,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任凭黄
豆一般的雨点敲打在自己的身上、脸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就像是上天赐予
他的鞭打。不消转瞬,他身上衣服已经彻底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躺下来,
流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依然没有走,似乎只有这冰凉的雨水才能减轻他深藏在心中的痛苦。他仿
佛看见面前有许多张脸正在不断围绕着他打转,其中有苗晓白的脸,柳燕的脸,
王小波的脸,刘惠芬的脸,还有那梦中英俊男子的脸。他有两张脸,一张微笑的
脸,另一张是淌满鲜血的脸!
头上依然是轰雷阵阵,一道闪电突然劈落,萧郁飞身边的一株白杨顿时从中
断裂,栽倒下来。可是他依然没有动,仿佛就算天立刻塌下来,他也不会有丝毫
放在心上。
这时一双温柔的手突然从背后伸了过来,紧紧将他冰冷僵硬的身躯抱住,温
暖的体温从他的背上渗透进他的身体、他的骨肉和血液,甚至还有他的灵魂。
萧郁飞突然转过身,望着湿透的杜静言,她的眼眶中微微潮湿,已分不清究
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刹那萧郁飞觉得自己已快要爆炸了,胸中有太多太多的火热需要澎湃,有
太多太多的情绪需要发泄!
他紧紧将她拥进了怀里,疯狂似的吻着她的唇。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吻,杜
静言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在这场秋寒的冷雨中他们的心已融合在一起,彼此努力
迎合着对方。
雨只会愈加冰凉,但他们的唇却如火一般炽热,这种炽热已将他们的身躯和
灵魂全都熔化,然后凝铸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终于平息下来,萧郁飞的身子仿佛也渐渐变得虚弱
而无力,仰面平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喘息着喃喃说:“我又见到他了。”
杜静言坐在他的身边,问:“你见到谁了?”
萧郁飞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显得愈加低沉与虚弱:“他,就是我梦中那个男
人。”
“啊——”杜静言惊呼了声,急切问:“什么时候,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萧郁飞幽幽地说道:“就在下雨之前,我在篮球馆看见他了。”
“篮球馆,又是篮球馆——”杜静言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不错,又是篮球馆。”萧郁飞接着说:“我今天去教务处办理搬出宿舍的
事情,出来之后便独自沿着湖边闲逛,结果就到了篮球馆。篮球馆里正巧有一支
高中球队在练习,我便进去看看,谁知却好像着了魔一样抢了别人的球,还挑衅
对方比试一下。之后眼前的环境就突然改变了,他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看着他
跟别人说话、打球,就好像看电影一样。”
萧郁飞突然又道:“不!不是看电影,看电影绝没有这样真实的感觉!这种
情况就好像我突然隐形了,明明就站在他们身边,但他们却都看不见我。”
“之后呢?”杜静言问。
“之后?”萧郁飞仔细回想了一下,也许是当时太紧张的关系,有些记忆变
得模模糊糊的:“之后一切便有恢复了原样,我猛然觉察到自己之前行为的失常,
便立刻离开了那里。”
杜静言低头沉思着,许久才缓缓道:“为什么一切事情都跟篮球馆有关,篮
球馆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
你总能在那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人和事。还有柳燕和苗晓白的死,这些事情似乎
越来越复杂,可是我相信它们彼此之间一定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但是这根线
索有时什么呢?”
萧郁飞失神地摇着头,幽幽说道:“我不知道这根线索究竟是什么,但是我
却有一种感觉,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告诉我一些什么,而内容就是我所见到那
些人和事。但是我始终想不明白,这股力量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我,而苗晓
白和柳燕又为何要死,她们本就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杜静言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想不出来,这些事情都不是常理所能
解释的。但我相信无论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立刻远离这里,
永远不要在回来,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它们的纠缠!”
萧郁飞拥着杜静言的肩,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离开这
里。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即使再可怕的事情也都无法将我击倒,因为我们要永
远都在一起!”
杜静言深情地凝望着他那恢复神采双眸,只是淡淡地微笑,已没有再说任何
话。此时此刻任何语言岂非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他们的灵
魂也是连在一起的。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青草的香味,可是夜已经很深了,萧郁飞躺在那张熟悉
的床上,却辗转难以入眠。
杜静言原本打算今天便让萧郁飞搬出宿舍,然而萧郁飞却拒绝了,因为今天
晚上高强他们已准备了为他饯行。
分别虽然有一些感伤,但是他们都知道,离开对于萧郁飞来说无疑是最好的
决定。而且他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抱得美人归,所以席间祝福多过于惜别,气
氛也还算十分欢娱轻松的。
而欢娱轻松的结果,就是六个人中有四个都口吐黄箭,差点回不了宿舍。其
中以高强最甚,几乎是被萧郁飞扛回来的,一沾床便开始鼾声如雷。
萧郁飞今天喝得也略微多了一些,脑子里晕忽忽的,然而却偏偏就是睡不着。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映在他的床沿上,三年多来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不同的月光洒
在这里,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已在他的心里的凝固成了永恒。但是离别总是如此
突如其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力抑制着心中的感伤。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幽幽的萨克斯的乐曲声,乐曲悠扬而婉转,就像情人
的手,温柔的抚摩着你的耳朵。萧郁飞猜想一定是楼下一年级的男生,在大学这
片自由的天空下找到了初恋的滋味,正兴奋的睡不着觉,半夜里起来放音乐。
萨克斯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有一种令人心绪宁静的功效,萧郁飞慢慢合上眼睛,
让自己的心绪随着音乐的抑扬而起伏。渐渐地他的神志已在音乐中慢慢模糊,他
的灵魂好像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十分明亮却又十分朦胧,就像电影中的仙
境,到处都是氤氲的云雾。
萧郁飞疑惑地向四面张望,但云雾很浓,他的视觉最多只能看出一米左右范
围内的距离。正当他想要大声叫喊的时候,却惊异地发现,面前的雾正在渐渐变
得稀薄透明起来。但仅仅是面前两米见宽左右的范围,其他地方依然是难以视物,
面前的云雾越来越淡,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而那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他慢慢转过头,正是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温馨的
微笑望向萧郁飞。
英俊男子的手心中托着一只篮球,而他的身边已不知在何时多了一座篮球架。
他的手缓缓翻了过来,篮球落在地上,又弹起,他开始不紧不慢地拍着球。
但篮球触地的“砰——砰——砰——”的声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
下都好像敲打在萧郁飞的心上。萧郁飞觉得自己的心逃也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快,
越来越重,血管仿佛已快要爆裂,眼前阵阵晕眩。
他的手捂着心口,身体已开始蜷曲佝偻。大约一两分钟之后,他已虚脱般瘫
倒在了地上,但心跳仍在不断加速,几乎已超出了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萧
郁飞痛苦地将手伸向那个男人,他想要乞求他停止,可是此刻他的嘴里竟无法发
出一点声音。就好像一个哑剧演员,不停变化着口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郁飞觉得自己仿佛已快要死掉了,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见心脏正在剧烈的
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中疯狂地奔腾。就在这时篮球触地的声音却突然停止
了,一瞬间萧郁飞的心跳也跟着停止,他险些晕厥了过去!
但就在随即的几十秒中,他已在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真的晕厥过去。
那男人将篮球抓在手中,突然腾身掠起,在空中翻身面向篮架,“轰”的一
声将球扣入了篮框内!
篮球没有落地,那男人下落之时已再次将球接在手中。他微笑望着萧郁飞,
笑容依然是那么温馨和亲切,然而萧郁飞却只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种说不出的诡
异和恐怖。
因为正当他将篮球扣入篮框的那一瞬间,篮框上已多了一个人,确切的说应
该是一具尸体,苗晓白的尸体。尸体晃悠悠地挂在篮框上,鲜红的舌头伸出来,
鲜血从舌尖和嘴角一点一点滴落在地板上!
萧郁飞失声尖叫起来,那男人依然在微笑,可是额头上却已开始有鲜血一点
点流下来。他继续拍球,他的身后已出现了第二座篮球架,他再次转身掠起,将
球重重扣入篮框。一切都好像是刚才另一个翻版,但唯一改变的是,这一次篮框
上挂着的尸体已是柳燕。
那男人还在拍球,还在微笑,可是萧郁飞却已经无力再尖叫。他望着篮框上
挂着两具尸体,苗晓白和柳燕的脸似乎都在慢慢地改变,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
越透明。慢慢的另一个面容出现在她们的脸上,一个淌着血的英俊男子的脸,脸
上还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一时间萧郁飞已完全无所适从了,三张同样可怕的血脸一齐微笑盯着他,他
觉得自己仿佛已来到了地狱。周围的环境正在飞快地改变,除了那男人和两只篮
球架所在的那块位置之外,其它地方的样子都已改变了,变得阴森而诡异!
无数行尸走肉一般的人,被一条铁链锁成一串,慢慢向前移动着。旁边是各
式各样的刑具,有人的舌头被拔下来,有人的心被挖了出来,有人被锯成两段,
有人被推下了沸腾的油锅,但他们都不会死,不断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呻吟。
此刻情形已变得很奇怪,那男人和苗晓白、柳燕的尸体反倒像是虚假的,如
同用投影仪投射出来的影像,显得那么不真实。行尸走肉一般的队伍经过他们身
边的时候,铁链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一端好像触手那样飞射了出去将篮框上挂
着的两具尸体卷起,拖了过去。她们便跟在队伍的最后,同样毫无意识地慢慢向
前走着。
队伍被带到了刑具的边上,每个人都有属于的自己的刑罚,柳燕和苗晓白相
继被推进了烧开的油锅。油锅里还在不断冒着翻滚的气泡,柳燕和苗晓白不断痛
苦的呻吟着。
这声音就像无数锐利的针尖不断刺痛着萧郁飞的心,他已不忍心再看下去、
听下去了,他紧紧合上双眼,奋力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脸上的肌肉已开始
痛苦地抽搐起来!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周围的动静终于慢慢地消失了,萧郁飞再次睁开
眼睛,那地狱中的一切已恢复成了先前的一片迷雾。只有那血脸的男人依然还矗
立在那里,手中依然不紧不慢地拍着球,刚才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真的出现过,而
柳燕和苗晓白的尸体依然静静悬挂在两只篮框上。
萧郁飞惊骇地望着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切,整个人似乎都已快要崩溃了。
那男人还在微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似乎笑得更加开心。他慢慢转过身,
望着背后远处的一片虚空,仿佛若有所思。但片刻之后他却已好像突然发现了什
么,眼中放出一道狡黠阴森地光芒来,这时他拍球的手,速度再一次加快了。
随着篮球触地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的身后已出现了第三座篮球架。
瞬息间萧郁飞似乎是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整个人已变得冰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
上冒出来!
第一座篮球架上挂着苗晓白,第二座篮球架上挂着柳燕,那么第三座呢?第
三座上会挂着谁?
除了杜静言之外,难道还可能有第二个人选!
“不要!”萧郁飞突然再次嘶声尖叫起来:“求求你,不要!不要带走他!
求求你!”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的声音,那个男人已又一次掠了起来,只要篮球扣入篮框,
杜静言的尸体便会也挂在上面。萧郁飞仿佛已快要疯了,像野兽一般不停地嘶吼
着,
“哐——!”一声清脆的响声,篮球已入了框内,没有丝毫偏差,即使同前
两次也绝没有任何差别!
“不要——!”萧郁飞顿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好像都已经倾倒
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嘶哑的吼叫声仍在不停地回荡!
萧郁飞用床边的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梦中的一切实再是太恐怖了,
以至于他醒来之后依然心有余悸。但使他唯一感到庆幸的是,篮框上并没有出现
杜静言的尸体,就在尸体即将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惊醒了过来。
窗外的萨克斯仍未停止,他看了看表,才凌晨一点二十分,换句话说,他这
个梦最多只做了一二十分钟,因为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二点整了,而且
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将近一个小时。
萧郁飞此刻已连一丝睡意也没有了,他打开台灯,那个英俊男子的脸依然在
脑海中如此清晰。他随手取了支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画起来,不出片刻纸上
已赫然出现了一张微笑的面容。
修长的脸颊,炯炯有神的双眼,两道剑眉微微扬起,还有那微笑的嘴角。萧
郁飞怔怔望着这张脸,遽然一股寒意从心底里涌了出来,立刻将自己的目光挪开,
竟已不敢再看了。
他将纸摺了起来,塞进了床铺的被褥下面,然后终于长长地吐出口气。
明天他便将要离开这里,但愿这已是恐怖的最后一夜。但愿从今以后,再不
会有任何噩梦纠缠,更没有死亡和恐惧,只有他和杜静言的永远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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