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杜静言的异状
天空很高,也许并不是天空很高,而是人太渺小了。在这片一碧万顷的天空
下,每个人都仿佛如蝼蚁一般。
萧郁飞仰面望向天空,那上面是否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人世间的一切,他究
竟看到了什么?
墓地仿佛无止尽地向远处延伸着,无数墓碑就像一个个灵魂整齐的排列在这
里。萧郁飞立在它们的中间,耳边是一阵阵悲苦凄凉的哭泣与抽噎的声音,天地
之间仿佛已只剩下了一片浓得再也化解不开的愁云惨雾。
萧郁飞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要将胸中所有的积郁都在这口气中叹出来。可
是死亡所带来的悲痛,又岂是这一叹所能够抒发得尽的,这种悲痛就像心头的伤、
附骨的毒,只有身和心都承受了那刻骨的痛,才能使他真正平息。
杨立明轻轻拍着萧郁飞的肩头,声音低沉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不必太
难过了。我想高强若在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你为他的死而自责的。”
萧郁飞慢慢转回头,刘多、王超和李凡都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凝注着杨
立明的双眼,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虽然没有任何人为了高强的死而责怪过他,可是他自己的心中却很清楚,高
强的确是因为自己才葬送了年轻生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所有人都原谅
了他,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萧郁飞再次仰起头望向天空,因为只有这样,眼泪才能够继续留在眼眶中。
这时,高强的母亲走了过来,向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小强最好的朋友,
很感谢你们能够出席他的葬礼,我想他一定会感到十分安慰的。”
她说着,再次掩面轻声抽泣了起来。
萧郁飞似乎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
这种伤痛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对于这样一个老人来说,今天的一切远比在心
上砍一刀更深刻、更痛楚!
高强的父亲是一个看上去十分高大硬朗的男人,他从背后搂住了妻子的肩膀,
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尽情哭泣。
就是这样一个坚强硬朗的老人,此刻眼中那深邃的悲苦与凄凉却更加令人心
碎。
萧郁飞什么都没有再说,他慢慢地离开了。
天空还是那么高远,脚下的大地依然那么辽阔而漫无边际,可是萧郁飞却仿
佛有一种天地之间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了欧阳明天的墓碑前。
萧郁飞望着欧阳明天微笑的照片,突然想起了一周前出院的那天,杜静言对
他说过的话。
杜静言告诉他:“无论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在你的身边。只要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将我们分开,我相信就算再大的危险,
再可怕遭遇,我们都一定回平安地走过去!”
杜静言的话就像欧阳明天的名字,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可是在这世界上,
又有几个美好的愿望真正能够实现?
萧郁飞不敢再想下去。想到杜静言,想到欧阳明天,这一切都只会让他的心
更加软弱,然后便像锥刺般的痛。
突然间他仿佛觉得自己很疲惫,身体内所有的精力与勇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被
抽走了。他软软地坐了下来,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天边已有斜阳掠过,照在墓
碑,也照在了他的脸上。
斜斜的影子,仿佛是交汇在了一起。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萧郁飞已越来越
害怕夜晚。
或许那是因为,无论苗晓白、柳燕还是高强和小路,他们都是在夜晚中失去
了生命。萧郁飞并不害怕自己会死去,他害怕的是不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是否
又会有一个朋友永远的离开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半夜里突然跑到篮球馆,然后便发现杜静言也
像苗晓白和柳燕那样挂在篮框上,鲜血从嘴角流下来!
每当想到这些,他就害怕得快要发疯,害怕得恨不得立刻就去死。
萧郁飞没有回寝室,只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教学楼旁的草坪上,
一对对热恋中的情侣正相依偎着享受黄昏的落霞,一切看上都是如此温馨而静谧。
萧郁飞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杜静言。也许是因为高
强的葬礼,萧郁飞这几天的情绪一直十分凌乱,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觉,他们竟
然已经有三天都没有联系过了。
这几天她究竟在做什么?
萧郁飞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杜静言的电话,可是电话却没有人接听。再
打手机,手机也已经关机了。
萧郁飞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种莫名的空虚顿时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有些失魂
落魄地继续向前走着。
穿过草坪,前面就是一片粼粼的湖水,残阳下的湖面仿佛是金黄色的,十分
眩目与动人。萧郁飞的目光顺着湖水荡漾的方向慢慢移动着,慢慢靠近对面的岸
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神色仿佛突然凝固了!
对面的岸边上,一个身着鹅黄色衬衣的少女正在徐徐地向前走着。那少女的
步子很慢,头略略向下垂着,显得满怀心事。
而这个少女竟然就是杜静言!
杜静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来到这所学校,却完全没有告诉萧郁飞?
她究竟来做什么?
杜静言还在往前走,萧郁飞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杜静言
面前的这条路是通向哪里,就是这条路不知为他带来了多少噩梦,路的尽头只有
一个终点,那就是篮球馆!
杜静言要去篮球馆!
萧郁飞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一种森冷的寒意顿时从心底里飞快地渗透出来,
顷刻间全身都已变得如水一般冰凉!
杜静言为什么要去篮球馆?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着他的大脑,难道她也已和
这梦魇中的地方扯上了关系?
萧郁飞久久地僵立着,直到杜静言的背影已隐没在了他的视线之外,才悠悠
地回过神来。无论他多么不愿重温那段令他不寒而栗的经历,但脚步却已仿佛再
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向着那条湖边的小径走了过去。
小径还是那么幽静,旁边是女生的宿舍,柳燕就是在这里与他分手。萧郁飞
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往事仿佛电影般一幕幕从他的眼前掠过,然后化做不堪重负
的压迫,压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依然坚持着往前走,篮球馆很快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栋巨兽一般的建筑,张开嘴,似乎要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吞噬下去。
篮球馆的门虚掩着,萧郁飞束手束脚地靠近门口,从门缝中偷偷望进去。
杜静言背对着门口,静静坐在篮球架后面的长椅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面颊,
怔怔对着球场的一角发呆。
萧郁飞觉得天与地似乎都已开始在旋转,耳边顿时响起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震得他的整个身子都已摇摇欲坠。他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会像电影中演的那样,
眼前猛然一黑,仰面倒下时喷出一口暗赤色的鲜血。
因为这一切实再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还在幻想着如何与她一同冲破这
可怕的噩梦,可是就在短短一瞬息之后,一切的梦想却都变得如此悲哀与可笑。
杜静言变了,她竟也已变了!
变得好像苗晓白那样,眼前的情景竟如同是过去的一个翻版。杜静言的背影
似乎已越来越模糊,渐渐变成了苗晓白的样子,她痴痴地坐在那里,望着空无一
物的墙角,露出那种甜美却又诡异的笑容!
萧郁飞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空虚与无助好像洪
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他仿佛听见一种充满尖锐与讥诮的嘲笑声,在耳边不停地
回荡着,那是卢晓峰的声音,他依然不肯放过他,依然不肯放过杜静言!
这时篮球馆内突然传来了杜静言的声音:“……你很喜欢打篮球吗?能够让
我看看你打篮球吗?”
杜静言的声音并不响亮,萧郁飞只听清了最后的两句,但却已足够让他彻底
陷入绝望。
萧郁飞再次透过门缝望进去,杜静言已站了身起来,走到那个角落。她的手
在空中不停地摸索着,仿佛空气中有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只有用手去触摸才能
感觉到他的存在。
杜静言的手纤细而修长,凝脂般雪白的肌肤在鹅黄色衣袖地衬托下显得更加
白皙清透。但此刻在萧郁飞的眼中,这双美丽无瑕的手却带着种说不出森异与诡
秘。
萧郁飞脚步踉跄地向后倒退着,他突然转身,疯狂地向着宿舍楼的方向飞奔
而去!
宿舍里没有人。
按照惯例,葬礼之后所有的出席者都会陪同死者家属吃一顿“豆腐饭”,这
既是家属对于出席者的答谢,又算是大家送过世者最后的一程。刘多他们都不忍
悖逆高强父母的再三坚持,便都留了下来。
上海一到秋季,白天便越来越短,刚才还是漫天落霞黄昏,现在天色就已经
彻底暗了下来。
寝室里显得有些昏暗,萧郁飞一进门便立即爬上了自己的床铺,全身紧紧蜷
成一团,畏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风一丝丝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就像一双冰凉的手,在他的身上轻轻抚摸
着。从背脊一点一点向上升,一直升到后颈,顿时全身的肌肤上都布满了一层细
密的鸡皮疙瘩。
萧郁飞不由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许多事便一点一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苗晓白的死,柳燕的死,高强的死,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那
么杜静言呢,她是否也会跟他们一样,在那些出人意料的离奇变化之后,从此离
开自己?
萧郁飞的身子仍在不停的颤抖,虽然他努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然而此时此
刻大脑却仿佛已丝毫无法控制。他越是发抖,越是害怕,大脑却越是不听指挥!
他拼命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要将自己的脑壳也抓破,将里面那些作祟的
东西全都掏出来!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一点作用,思绪不会停止,那些血腥可怕的画面也
依然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萧郁飞觉得自己仿佛已快要发疯了!
可是任何人都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或许有些人和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或许
就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应该再记起。
甚至你曾经发过誓,永远都不再去想它,谁再想它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可是当那些人和事一下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时候,你便会突然发觉,当它要
来的时候,就算你再痛苦,就算你发疯发狂,就算你真的把自己的脑壳一锤子给
敲碎,也同样没有一点用处。
对于此,你根本就无能为力。不仅是你无能为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因为
这些原本就是人类的力量所无法控制的事情。
萧郁飞痛苦地喘息着,慢慢抬起头。窗外的月色很亮,一轮弦月早已升到了
天空的至高处,皎洁的月光淡淡地洒在窗台上,泛起一层如霜一般的白芒。
萧郁飞望着这月光,心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喘息着,虚脱般仰面瘫
软在床铺上,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萧郁飞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闪着幽邃的蓝光,蓝光的中间是一个跳
动闪烁的电话号码。
萧郁飞的目光仿佛蓦然凝固了,这个电话号码竟然是杜静言的!
萧郁飞的手指颤悠悠地接通了电话,对面传来了杜静言略显低沉的声音:
“喂,是郁飞吗?”
“恩,是我。”萧郁飞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回应说道。
杜静言似乎根本未曾发觉萧郁飞的异常,继续说:“你现在有空吗,有些事
我希望能当面对你说,你能够出来一下吗?”
“好的。”萧郁飞立即回答:“什么时间,我到你家来吧。”
杜静言淡淡地说道:“不用了,还是我来找你吧。我就在不远的地方,十五
分钟以后在你宿舍的楼下见面吧。”
萧郁飞苦笑了一下,从自己离开篮球馆到现在已经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在这一个小时中杜静言竟然一直留在篮球馆。
还有她说话的语气,以及对自己态度得突然转变,这一切竟是跟苗晓白、柳
燕如此相似。难道可怕的一切又将重演?
他迟迟没有出声,对面的杜静言已催促般的追问道:“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萧郁飞此刻在如梦初醒一般,向着杜静言说:“我听见了,十五分钟之后,
我会在楼下等你的。”
杜静言听到了他的答复,随即便挂断了了电话。
夜仿佛变得更黑了,或许黑的不是这夜,而是萧郁飞的心。
十五分钟后,杜静言果然准时地出现在了宿舍的门口,神色却显得十分凝重
而深沉。
萧郁飞依然深情地望着她,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柔声说道:“言,你找我
出来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杜静言的目光有一些朦胧,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着那一轮弯月,淡淡地说道
:“郁飞,我们在一起已经有多久了?”
萧郁飞突然叹了口气,说:“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杜静言似乎在回味着萧郁飞的话,幽幽地说道:“这么快便已
经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是否已经太久太长了——”
萧郁飞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好像已变得很陌生,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
一脸淡淡迷离的神色,依然美得让人砰然心动,可现在她却已即将不再属于自己
了!
杜静言慢慢转过了头,目光竟涣散得无法找到焦点,她向着萧郁飞徐徐地说
:“郁飞,我们分手吧。”
萧郁飞什么都没有再说,更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
大步地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刻,他竟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悲伤。
因为他知道,杜静言并不是真的已经不爱自己了,这一切就同苗晓白和柳燕
的遭遇一样,都是卢晓峰的鬼魂在作祟。所以他更不能悲伤,即使心里仍然痛苦
地无以复加,但他却绝不能将这些挂在脸上。
因为现在绝不是该痛和苦悲伤的时候,杜静言已经走上了与苗晓白、柳燕相
同的道路,那么她的下一站是什么?是否也同样是死亡?
萧郁飞觉得自己必须要为杜静言做些什么,可是他能做够什么呢?
风还在吹,而且越吹越大。
窗外“呼呼”的风声好像是鬼魂在黑夜中幽幽地哭泣,他们为什么伤心,为
什么哭泣?
他们是否也同萧郁飞一样,感到孤独与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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