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7 月14日，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因为今晚我要给曼丽画画。
我是在美容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给曼丽画画的，房间里灯光朦胧，布置得十分
幽雅，合拢的厚窗帘下摆放着一把舒适的躺椅和一张藤制的桌子，上面已经摆好了
一瓶茉莉花，花香浸满整个房间，令人心旷神怡。
看着她精心布置的一切，我的心怦然跳动，曼丽问我这样布置是否合适，我点
头说很好，到了嘴边的一个个问题又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她冲我笑笑说要我等一
会儿，她要换衣服化化妆，说是要以一个新的形象入画。我答应着然后乖乖地坐在
门口留给我的藤椅上等着。
一会儿的功夫，曼丽推门进来了，我站起来刚想说“速度真快”，可是一回头
我突然愣住了。这是她吗？她的脸怎么了？
那头如云的黑发，还是那么弯弯地在脸颊上画着幽雅的曲线，可是被头发遮挡
着的脸颊上分明是一团奇异的花纹。
是蝴蝶！那是画在脸上的展翅的蝴蝶！
黑色的蝴蝶从颧骨开始一直蔓延到衣领深处，蝴蝶的翅膀上似乎还洒上了银粉，
闪烁着迷离的光彩。那只硕大的蝴蝶几乎占去了大半张脸，掩去了原本的妩媚和光
洁，真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装扮。
我满脸的疑惑，定定地看着她。她认真地问：“这样可以吗？”
我错愕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她说：“我想看看自己这个样子在画里是不是
好看。就这样画吧，好吗？”我只有点头，她菀尔一笑，说：“我去拿些东西，马
上过来，请您再等一会儿。”说完轻轻离开了。
我在心中构思着该从哪个角度去画才能把她原有的风采画出来，同时又能适度
表现出她特意设计的蝴蝶花纹。不一会儿门又打开了，她端着蜡台走了进来。
经过我身边时，她隔着跳动的烛光深深地看看我，好像短短几分钟里我变了模
样。我奇怪地问：“怎么了？”
她嫣然一笑没有回答我，而是飘然坐到窗帘下的躺椅上，把烛台小心翼翼地摆
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搂了搂落地的长裙，摆了一个非常优雅的半躺的姿势，非常
恰到好处地把画着蝴蝶的那半张脸对着我，静静地望着我。
她的眼神在烛光下像跳动的精灵，闪烁着异样的光。我突然感到呼吸有些急促，
急忙咽了口唾沫，摆好画板，暗自喘息一下，然后问：“可以开始了吗？”
她似乎在审视我的表情，片刻点了点头，默默地把目光移向她的对面，于是我
开始端起画笔，室内瞬间陷入了宁静。
一抬笔的瞬间我突然发现她似乎很懂得如何摆出最佳的造型，此刻，她的姿态
和光源的位置根本不需我再去调整，一切似乎原就在她的预想之中。
尤其是她笃定的眼神全然没有一个初次做模特的女孩子常有的羞涩和不安。
此刻她越发是个谜。一边画着她，我的心思一边飞散：要不要把那些问题现在
就问？从哪一个问题入手好呢？
我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她非常专业地固定着自己的姿势，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
的对面，从没有看过我。
我思考再三，决定先试探试探，咳嗽了一声，说：“我这次回来本来只是想画
画，没想到小时侯的一个朋友出了点事，结果到现在才画成，真得谢谢你。”
我抬眼看看她，她像没听见一样，依然盯着前方，默不作声。
也许是她沉浸在自己的某种想象里，没有在意我的话？我又咳嗽了一声，接着
说：“我那个朋友不知道怎么不见了。他叫许小朋，你认识他吗? ”
我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等待她的回答，她似乎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只是身
体动了动，用手扶了一下头发，还是没有说话。
今天她是怎么了？我一时陷入尴尬，停了下来，房间里静极了。忽然我听到窗
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曼丽的头扭向了那里，片刻她又把目光投向我，期
待地看着我。
看来她注意到我说话了，我激动起来，准备好的问题脱口而出：“我刚才说的
许小朋你认识吗？我一直在找他，可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他，你可以帮我
找吗？”
我紧紧地盯着她，查看着她的反应，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她也专注地望着我，似乎在思考我的问题，忽然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
“嘘”的姿势，含笑地摇摇头，然后又一次把目光移开，陷入了静默中。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表示拒绝，看来还不是揭开迷团的时候。我耐住性子，把
思绪收了回来，定了定神，又抬起画笔专心画了起来。
渐渐的，我进入了绘画的状态，很快她的形象就跃然纸上了，那头乌黑的头发
衬着那只奇异的蝴蝶，在我的纸上越来越清晰。
终于画完了，我站了起来，把画远远端着眯起眼睛欣赏着。她注意到我已经画
完了，也缓缓站了起来，站到我身边跟我一起欣赏着自己的画像。
我把画递给她，她有些激动地伸出手接过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弯下腰，
郑重地向我鞠个躬。
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手足无措地说：“别客气，别客气。我得谢谢你，谢谢
你给我当模特。”
她缓缓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此时她的眼神忽然让我的心一阵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击了我心底一块最柔
软的地方，我忘情地抓起她的手柔声说：“曼丽，你……”她突然像触电了一样甩
开我的手，拿着画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为自己刚才的唐突而羞愧异常，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道
该如何收场。
好半天她没有进来，看来她是生我的气了，我有些沮丧，收拾起自己的工具，
拉开了房门。
曼丽刚好推门进来，我们撞了个满怀，我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曼丽，刚
才我……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您画得真好，我应该谢谢您才是。”她的语气还是原来那样温软，
我不由得暗自长出了口气。
我又有了勇气抬头看她，我发现她已经卸了妆，那只蝴蝶从脸颊上消失了，又
恢复了以往的纯净柔媚。我发自内心地勇敢地说：“曼丽，我更喜欢你现在这个样
子。”
她回望着我如火的目光，浅浅的笑了。
我跟她告别，她把我送到了门外，含笑着摆摆手然后回去了。
我走出几步远，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向美容院望去。一楼的灯已经关闭，二楼的
阁楼却灯火通明，我看到曼丽正站在窗前望着我。她的整个人罩在灯光下，一大半
的身体清晰地显现在窗前。
我激动地定在那里向她招手，她犹豫了片刻，也缓缓抬起手向我摆了摆，然后
顺势捋了捋荡在脸颊上的头发。
突然我的目光定在了她的脸上。蝴蝶！还是蝴蝶！灯光下那只蝴蝶只是一团模
糊的阴影，但那欲飞的姿势依然显眼。我相信我决没看错！
她不是已经卸装了吗？可是短短的时间里那只蝴蝶怎么又跑到了她的脸上？
我惊异地望着她，可是她倏地不见了，随后阁楼的灯也熄了。
我飞快地跑回美容院用力敲着玻璃门，过了一会儿，大厅的灯亮了，曼丽满脸
疑惑地打开门，诧异地问：“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竟然没有蝴蝶！难道又是我的错觉？
“郭教授，您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曼丽柔声细语地问。
“啊……是这样……我想……”我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我想问问你，那
只蝴蝶哪儿去了？”
“你是说我画的纹面吗？洗掉了呀，怎么了？”
“啊……我觉得刚才好像看到你站在阁楼上……我看到那只蝴蝶好像还在。”
她错愕地看着我，想了想说：“是吗？不会吧？我是站在那儿了，可是……这
里光线不好，是不是你看错了？你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打扮吗？所以我已经洗掉了。”
我感到脑子乱糟糟的，懊恼地捶了捶，自我解嘲地说：“可能是我累了，头晕
眼花的。”
她温柔地笑笑，让我注意休息，我的心忽地一热，她很关心我，而我怎么总是
把她跟那些阴暗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呢。
分手前我请求她帮忙再做一次我的模特，因为素描画已经被她拿走，我还没有
完成自己的任务。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约好明天下午在老太太家里给她画
张油画，她说因为美容院人来人往不方便，换个地方更好。我告诉她老太太家的地
址，然后激动地跟她告别。
再一次走到美容院不远处时，我发现我刚刚站定的那个能看到阁楼的位置是没
有路灯的，而这时的阁楼已经湮没在黑暗中，从这个距离应该看不清阁楼上的人的
面孔。
我还记得她曾经在阁楼上对着我摆过手的，她竟然能看清黑暗中我的动作！
那情景难道真的是幻觉——那么真切的幻觉？为什么这么多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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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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