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死者
高辉的眼睛上蒙着白布。他已经不那么感觉疼痛了。
可是无边的黑暗让他难以适应。
无边的黑暗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动,却总是发现双手双腿都被紧紧地绑在什么地方。
他判断,那应该是一副轮椅。
那个女人总是若即若离地不他身边,喂他饭,也帮助他排泄,可是,却从不
回答他任何问题。
高辉不知道,在他身边有一张床,一具血尸已经完全枯干了。那是曾经住在
他对楼的张小夏。
那是一张雪白的床。这里仿佛是医院的病室,又像是太平间。
这是那个女人的别墅的地下室。
那具血尸的手和脚都被绑着。她是一丝不挂地赤裸着,呈“大”字形地躺着
死去的。
没有窗子,只有屋顶四周的一串昏暗的壁灯在开着。
门是铁的,非常厚重。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约十来幅照片,都是些漂亮的女孩,但是表情非常安详,
几乎没有一个人嘴角有一丝的笑容。
那些女孩都是在昏睡的情况下被拍摄下来的。
那个女人面对着墙站着,她在认真地看那些照片。
高辉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的气息。他曾经那么迷恋的气息。
“萍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长时间了,高辉一直在执著地这样问,可是,他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萍萍,是你吗?”
那个女人从墙壁上那些漂亮的女孩照片前回过了头。
幸亏高辉的眼睛是瞎的,他看不到,一张如此丑陋的面孔。
满脸的皱纹,皮肤上的黄色色斑使人疑心会有脓水随时流出来。
“我并不是李萍萍。”女人开口了。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回答
高辉。
“……”高辉的喉结动了下。
“我也不是萧绒。”女人诡异地笑了,露出一口的黑色牙齿。
高辉想到了那个梦境。
可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是谁?”
“我姓金,我叫金月琴。”女人说。
“金月琴?”
“是。”女人走进高辉,用手抚摸高辉的脸。
“很多年以前,”女人看看高辉:“是我用硫酸泼坏了你妈妈的脸。”
高辉想挣脱捆绑,但是根本无能为力。
“不可能!李萍萍去哪了?”
“李萍萍死了。在我告诉你我是李萍萍以后,在你那天离开这所别墅那天,
李萍萍就真的死了。在李萍萍死后,我就变成了李萍萍,其实,我即不是萧绒,
也不是李萍,我一直是金月琴。不过,名字是幻象,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一
直是我出现在你的身边,让你痴迷,让你爱得发狂。”
女人说:“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你的父亲。当时我爱他爱得发狂,狂到可以杀
人。我没想到,他的儿子长得竟会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连那种多情的脾性都像,
我觉得我甚至不知不觉真的爱上你了。”
“我不信你是金月琴。”高辉厉声喊道:“你到底是谁?”
“我真的是。”
“你怎么会如此年轻?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只不过,我是个做实验的人。”
“什么做实验的人?”
“重新年轻,返老还童的实验。”
“我不信。”
“最初,连我自己都不信。说起来,还要谢谢李萍萍,谢谢她的资金,能够
让这个人类最大的梦想,经我的手变成了现实。生老病死,这人类永恒的四大悲
哀,将再也没有‘老’这一说了,连佛陀都不会梦想到,返老还童术,终于实现
了。我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魔术师。重新变回二十岁。像治愈近视眼一样
简单,那在从前也是不可思议的,可是治疗手段一经发明,简直易于反掌。我本
来以为,从此再也没有因为衰老而被遗弃的妇女了,再也没有松驰下垂的乳房了,
再也没有带皱纹的哀怨的脸了。”
高辉已经完全失去了理解能力。
“它耗尽了我一生的青春,十五年的纯理论推想,三年的临床实验,从小白
鼠到金丝猴,从刚刚死去的病人到用鲜活女孩的活体实验,终于成功了。”
“可惜,你无法看到墙上的那些照片。”女人指了一下那些漂亮女孩的照片,
“我想拥有她们的容貌。”
高辉想像不到,那是一组怎样的照片。
“这些漂亮的女孩现在都已经死了,她们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她们的内
脏也被我们取出。我们要提出的是一种特殊的物质,我们把它定名为YLG 元素,
不过,也许以后被世界科学定名为金月琴元素。”
“她们每个人都不想死,在手术前,你知道她们怎么对我说吗?她们说,求
你了,你要什么?我什么都给你,我有很多的钱。世上万金难买的是什么?是青
春。世上最难买的是青春。我要的是永生永世的青春,我要的是世上最伟大最神
奇的发明,我要永远轮回的爱情,我要……”
“我想掐死你!”高辉突然静静地说。
“高辉,你是一个可以令世上最冷感的女人为之发狂、感动的男人。如果没
有一个令自己爱得发狂的男人,女人要青春干什么用呢?我曾经想过要名震世界
医学界,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可后来我不想了,我要追回我的青春,
我要重新活一回,年轻一回,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真正的女人?”
“对,像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一样,去尽情地爱,去尽情地活,再不要为了什
么科学和实验而白消耗我的青春时光了。我消耗的已然太多。”
高辉静默。
突然,女人有些颠狂起来。
“我万没有想到,我的实验竟然没有完全成功!啊——!”女人说着,突然
疯狂地喊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犹如夜风的呼啸。
“啊--”她的眼睛、手指、脚趾、浑身的肌肉都在努力地向外扩张着,像
在经历着一次最疯狂的性爱高潮。
痛苦、怨恨、绝望、疯狂。诸如此类的词绘在这张脸上表露无遗。
在传说中,这样死去的女人在电闪雷鸣之夜是可以复活的。
对于金月琴来说,她也曾经这样死过一次,死于绝望,死于怨恨。
她本来以为她已经真的复活了,可是,她又必须要再次死去。
“为什么?”高辉问。
“我怀了你的孩子。”金月琴说。
“我听不懂。”
“这个实验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当我发现我怀孕的时候,我每天都要苍老几
岁。用不了多少天,我就要回到老年了。”
“所以你决定刺瞎我的眼睛?让我看不到你丑陋的样子?”
“你很聪明。”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高辉。
和高辉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时间最然短暂,但对金月琴来说,却显得无
比漫长,煎熬。
在高辉面前,她是“李萍萍”。
可面对自己的内心时,她又变回了金月琴。
总有一个声音在若有若无地对她说:“你不是李萍萍,你是金月琴。”
这个声音让她感到恐慌。
尤其是个半夜,这个声音总是把她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
月光透过窗帘从窗外照进屋里,睡在身边的男人总是让她联想起另一个男人,
高渐离。
她不想去想,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内心。
有的时候,那些死去的女孩会睁着惊恐的眼睛来到她的梦中。
最凄厉的是李萍萍。
“你不是我,你不是我。”那个阴冷的形象对金月琴说。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那个李萍萍捂着自己背后的伤口。
“还我的身体,还我的信任,还我的友情……”
金月琴从梦中吓醒了。
我骗了李萍萍,她想,我失去了一份珍贵的友情,为了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
可是,我最终能和他长久吗?
我能把一切隐瞒到最后吗?
如果一切败露,他一定会离我而去,我失去的是否也太多了呢。友情,爱情,
金钱,可能获得的地位。
我本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家啊。
想着想着,她会没来由地恨高辉。
他睡得倒香,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完全不知道。
他会不会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最终也是个负心人呢?
这样想下去,恨不得杀了眼前的男人。
可是想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就又心虚了。
她担心又变回去了从前的自己。她担心自己变回去时自己还不知道,而眼前
的男人却看得目瞪口呆的那一天。
于是,她会跑去照镜子,看到自己青春的容貌,心略微宽松了一点儿。
睡眠的时候,她会担心。洗脸的时候她会担心,担心一抬头,从镜中看到另
一个自己。
那个女人满头白发,皮肤粗糙,眼神冰冷,眼角皱纹密布,眼袋像是病变的
瘤子。
半夜,金月琴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
看到年轻的自己,她放下心下,低头洗了把脸,再一抬头,她被吓了一跳。
从镜中,她看到高辉站在自己的身后。
她慌了,头皮发紧,浑身战栗。
立刻,她想到了死。
要死就死在一起。
对于恋人来说,拥有对方的死亡,不就意味着永生永世地不分离吗?
可是,很快她就镇静了下来。
她发现高辉也在照镜子,并没有在看自己。
高辉的眼神空洞,像是一个盲人。
更准确地说,他像是一具僵尸。
她明白了,原来,他在梦游。
她看着他在屋里转了圈,然后又僵硬地躺回到床上,呼呼地睡去了。
一个想法在她的心中产生了。
她走到床前,看着熟睡的高辉。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瞎子,不就永远看不到
自己了吗?
自己的容貌不就变得不重要了吗?
反正在他失明前的记忆中,她的最后形象是美的,这就足够了。
她找出了针。
针在黑夜中,显得无比锋利,闪亮,强大,令拥有它的人感到充实。
有每多次,趁高辉熟睡的时候,她都把针握在手中,轻轻地在高辉紧闭的两
眼上比划。
针碰到高辉的眼球时,她感到略微有些下不去手。
她用针尖在高辉的眼睑上轻轻的抚摸着,想起自己站在手术台上的情景。那
些被麻醉过的女孩也曾经显得那么安详。
她们是那么的美丽、青春,而她,是多么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啊。
促使她最终决定下手的理由是她在卫生间里的呕吐。她突然吐了。她竟然吐
了。
那种恶心来自身体的内部,根本无法阻止。
水流声掩盖住了她呕吐的声音。
站起身来,金月琴走到镜子前,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她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
金月琴哭了,泪水无声地涌出。
作为一个女人,这是她一生中的第一次。
她不知道该为自己高兴,还是为自己悲哀。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昨夜,思前想后,终是下不去手。
她用针尖在高辉眼睑上轻轻比划了很长时间,还是把针收到了枕头下。
今天,要不要行动?
又一阵恶心从身体内部泛了上来。
她的心头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实验刚刚成功时,身体处于变化中的不舒适感。
难道自己的实验并没有完全的成功?
难道这种发明不能够怀孕?
想到这里,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将来,不远的将来,七天或者
八天,她会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衰老。那时,每天早晨照镜子都成为了她的受难
时刻。
她当然不想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怎么办?金月琴紧张地思索,悄然出走?离开了他,独自把孩子生出来?
他会找我吗?还是像李不洁失踪时那样,无所谓。
他绝对不会找到他认识的“李萍萍”的,因为容貌的改变,即使他和她面对
面在街上走过,他也不会认出她的。那个苍老的挺着大肚子的奇怪女人。
不!她在内心里喊道,不要那样,不要那种情况出现。
要么杀死他,要么刺瞎他的眼睛。因为他是我的。
金月琴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针就在枕头底下,应该在最高潮的时候,突然刺出去。
那个时候,男人是闭着眼睛的,还是瞪着眼睛的,呵,还真的从没有注意过。
简单冲洗了一下,金月琴又仔细地照了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的
脸颊,然后控制着那种身体内的恶心,微笑着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高辉听到这里,禁不住笑了:“我真是个傻瓜。女人的妩媚背后竟然是毒针。
可我完全没有防范。”
女人嘿嘿地笑了。那声音就像一个苍老的男人的笑声。
高辉忍不住问:“那你真的变老了吗?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没有人回答高辉。
许久,依然没有任何回答。似乎那个女人突然消失了一样。
“你还在吗?”
高辉喊了声。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这时候,高辉突然感到捆绑他双手的绳子松开了。
一双温热但皮肤松驰的手握住了高辉的手。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就要死了,我想让你摸摸我的脸。”
高辉麻木的双手被牵引着向那张“脸”摸去,高辉感到,他摸到的似乎是一
滩粘糊糊的脓水,又似乎那上面早已经爬满了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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