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圣诞节前夕,诺诺接到公司的通知,公司在南京开门市店,需要培训新人,星
巴克肇家浜路店的店长去了南京,把诺诺也带去了,他们至少要在南京呆上三个月,
培训新招聘的服务员,教他们以星巴克的规范来制作咖啡。
诺诺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去当地的寺庙烧烧香。南京最著
名的是位于钟山的灵谷寺,可惜离市区有很长一段路,诺诺每天的工作日程排得满
满,根本挤不出时间,所以,她选择了较近的鸡鸣寺。
鸡鸣寺始建于东晋公元三百年,据说梁武帝经常隐身于此,为南朝四百八十寺
之首,南唐时曾名净居寺,宋朝叫法宝寺,到了明朝才改为鸡鸣寺。1973年文革时
毁于大火,1981年重建,1984年安奉泰国赠送的重达五吨的释迦牟尼铜像,1989年
建起药师佛塔,高度近五十米,成为金陵老城区的一大景观。
诺诺在大雄宝殿烧完香,给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磕过头,又花五元钱买了门票,
攀登这座六层高的佛塔。时近中午,观光客稀少,塔的门口坐着两个收门票的工作
人员,面前摊开吃剩的盒饭,一边用诺诺听不懂的南京话聊天。
她一层接一层往上爬,塔里没有一位游客,楼梯很窄,每层只是一个圆形,面
积不过几个平方,每往上一层,空间就缩小一圈,每层都有一圈观光栏,像阳台一
样,小得只容站一个人,站在塔上望出去,可以望见波光粼粼的玄武湖,围绕湖边
就是玄武门的旧城墙。诺诺拿出索尼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当邮件发回去
给妈咪看。爬到塔顶,她感觉有点累,于是倚着塔楼坐下来。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在静寂的塔内听来格外清晰:" 诺诺。"
诺诺愣住了,难道身后有人?
登塔的时候,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呀。
而且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
" 诺诺。" 第二遍叫她,声音越发耳熟,在紫金山巅看火星的帐篷外,正是这
个声音。
诺诺的心头仿佛被鞭子抽打了一下,在她的记忆深处,这个声音是永远抹不掉
的,那是爸爸乔明。
" 爸爸……真的是……是你吗?" " 是啊。" 那个声音这么回答。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回头!
" 回头" 只是脖子肌肉的简单运动,但就在那一瞬间,肌肉被一股更大的力量
牵制住了,脖子僵住不动。
这股力量来自大脑,她想起《山怪》的游戏,在荒凉地带,如果有人在背后喊
你的名字,不管他是谁,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千万不能回头。山怪模仿各种声
音,尤其是你的亲人,你若稍一回头,山怪就会猛扑上来咬掉你的头。
诺诺坚持住了,她没有回头,尽管她很想、很想看爸爸一眼。
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说:" 爸爸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算了,你不用回头了,
爸爸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你站在那儿听就可以了。" " 嗯,你说吧。"
诺诺声音颤抖地回答。
顿了顿,那个声音接着说," 爸爸知道你最近很忙,做了很多事,爸爸好高兴,
因为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天天撒娇缠着爸爸买芭比娃娃的小姑娘了。
" 爸爸还要谢谢你,因为那件事,爸爸死而瞑目了。" ……" 那件事" 是指路
遥东吧?
" 爸爸,你跟那个Zoe ……你们难道认识吗?" 诺诺问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苦笑了一下。
" 爸爸当然不认识她,哦,爸爸说的是生前,我们是在死后认识的。" ……死
后?
两个鬼魂遇见的时候,是不是也要互相握握手,交换一下名片?
" 爸爸死后,很不甘心,一直在小区里走动,没有离开过。路遥东几次来我们
家,爸爸很想收拾他,可惜爸爸没那个能力。" ……能力?大概就是鬼魂的力量吧。
" 自从那幅画挂在我们家里,爸爸就认识了Zoe ,爸爸很快意识到这个女人非
同寻常。其实你不懂,在人世间,女人是弱者,男人是强者,可到了这边,情况就
反了,女人才是强者,男人是弱者,这个道理爸爸是死后才悟到的。
爸爸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诉了她,她很同情,说愿意帮我,作为交换,你们也
要帮她。爸爸没有办法把这层意思转达给你们,好在你们领悟了这层意思,而且做
得很出色。" 怪不得路遥东被煮熟以后,Zoe 发来一条" 我帮你,你帮我" 的短信。
" 还有些话请你转告你妈妈,我就不去找她了,免得把她吓着。不管她跟哪个
男人好,你都不要去干涉她,这是她的自由,如果她再嫁,你要跟爸爸一样真心地
祝福她,好吗?
但你要记住,不管爸爸身在何处,以何种形式存在,爸爸都是爱你的,爸爸是
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诺诺如雕塑一般站着,默默听着,不知不觉中,泪水爬
满了脸颊。
她心里始终徘徊着一个疑问,很想问个明白,但她知道这种问题不能直接去问
Zoe ,既然爸爸" 认识" 她,而且有过" 交易" ,不如问一下爸爸罢。
" 爸爸……" 诺诺微颤的声音道。
" 你说吧,爸爸听着呢。" " 如果说,屠伯年、姚枝子和吴劳乾的死是报应,
KEY 、洪本涛、安若红还有路遥东他们都是罪有应得,那末,三文、许伯伯、汪总,
他们不是死得太冤了吗?曾是与世无争的Zoe 总不至于滥杀无辜吧?" 诺诺把" 滥
杀无辜" 这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身后那个声音苦笑了一下:" 我女儿确实长大了,关心起善与恶、因和果的哲
学问题来了!怎么说呢?现在的Zoe 已经不是原来的Zoe 了,在我们眼里至高无上
的生命,在她看来不过是从这个世界往那个世界去的途中一艘用来摆渡的小船罢了,
到了彼岸,就该弃船上岸了。" 这种回答同样带着几分哲学色彩,那个声音似乎担
心诺诺没听懂,补充了一句,"Zoe没有在天堂,她选择了来世继续做人。做人苦呵,
不管天堂还是地狱,都比不上做人苦。这也可以理解为对她的一种惩罚吧。" 诺诺
不吱声了,虽然爸爸的话她没有全听懂,但有一句她很理解——" 现在的Zoe 已经
不是原来的Zoe 了" ,她确实变了,每个人都有善与恶的双面,就像一个瓶子,下
面是沙,上面是土,把瓶子颠倒过来,上面的就是土,下面的才是沙。
"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爸爸要走了。等会儿你下楼的时候小心一点,这儿的
楼梯又陡又窄。
" 再见,爸爸爱你。" 那个声音真的要走吗?怎么没有听见脚步声?
不!不能让爸爸走,不管那个声音是不是山怪模仿的,不管它会不会吃掉我的
头,我一定要回头,快回头!
想着,诺诺猛地转过头来——身后空空如也,这层塔内只有她自己,那个声音
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鸡鸣寺的塔顶上,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哭喊:" 爸……爸,我也爱你!
你在那边……多保重!"
诺诺叫喊着从梦中醒来,原来又是一场似真似幻的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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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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