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每去一个鸭场，很远他就看见养鸭人挥着长长的竹竿在赶鸭子，“叭——”声
隐隐传来。快到东郊鸭场时，看见一排建筑物，玻璃幕墙上镶嵌着“太元”两个金
字。大楼正中一面国旗和一面太元企业集团标志旗在飘来飘去。那就是赫赫有名的
太元冷藏库。

    那两面旗帜给他太深的印象，思绪随旗帜迎风摇曳，音乐的旋律在风中滑过，
先是若有若无，渐渐清晰而且强烈。那是《太元企业之歌》。他曾经在早上八点路
过城中心的太元广场时，看见同样的旗帜下，仪仗队正在演奏这支乐曲，音乐的旋
律随同旗帜印痕一样潜伏于他的记忆中。

    电话录音中，背景声音里的音乐，就是《太元企业之歌》。

    每天早上八点，在凡是有太元企业的地方，都要举行升旗仪式，奏《太元企业
之歌》，风雨无阻地昭示太元精神。不同的是，太元冷藏库因为在郊外，使用了高
音喇叭。

    王一对我说：“昨天我们去传唤何小花的那个场面全是假的。你不是说过，从
吸烟室出来，看见老郎在搬动道具？我们在楼下看见的窗户前那个何小花，其实谁
也没有看个清楚明白，只看见了灯影中的脑袋。那个脑袋其实是人体模型，一个道
具而已。”

    “可我们在楼下明明都看见了那个脑袋从窗户跟前移开了。”

    “那只是灯光造成的虚相，你看见她走开了，消失在窗前，只意味着照在它头
上的那束灯光熄灭了。”

    “真实的何小花呢？”

    “我还是从早上开始说吧。八点正，何小花带的十名模特准时参加太元冷藏库
的升旗仪式，《太元企业之歌》响彻四周。这时候鸭场的鸭子正被赶往围河而成的
养鸭池，养鸭人挥动竹竿，‘叭——’这就是三种背景声音。何小花没有参加升旗
仪式，而是在老郎的车上打那个留言电话。”

    “老郎去干啥？”

    “他的正当理由是去冷藏库定制那块冰砖。冰砖是按冷藏车货柜尺寸订做的，
足足有一问屋子大。根据广告创意，透过冰块，要能够看见其中的美人鱼冰箱，这
样就需要事先做一个冰箱模型，冻在冰块当中。冰箱模型是昨天早上八点半左右送
到待料库房的，今天下午七点正式进入冰库。通过十二小时高强度速冻，明天早上
七点准时提走，随广告摄制组浩浩荡荡开往海边。”

    “这与我们的案子有啥关系？”

    “你怎么还不明白？那个冰箱模型就是何小花的棺材。几分钟后，她就会被人
送人冰库，冻成冰块。”

    后来我在写结案报告时，写到这一节的时候，握笔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我们
驾着警车奔赴太元冷藏库时，速冻库已做好一切准备。强度表、压力表指向极限，
电视屏上显示下一件速冻品将是一块正方体冰砖，体积：5mx 5m×5m；重量：7500
千克；原料：透明纯净水。

    操作人员一按电钮，然后透过监视孔，看见7.5 吨纯净水迅速把速冻池灌满。
随即，电视屏幕里显示：冰块内容物：美人鱼冰箱模型；体积：40cm×40cm×2m；
重量：70千克；原料：抗冻纤板。

    操作人员只要一按电钮，冰箱模型就将从人料口缓缓滑入速冻池。但是操作人
员接到总控中心指令，冰箱模型被传送回检测台。

    撬开纤板，竟如事先推测的那样，何小花安卧其中。从表情上判断，应是麻醉
性昏迷。冰箱模型作为重要的证据，我在详细处理过程中，发现里面安装了一个恒
温装置。从指示器上看，箱体内将在半月之内保持在摄氏4 度的水平。这让我感到
迷惑不解，不得不进行彻底拆解，最终发现箱体夹层中存放着大量的信用卡，有万
事达金卡、运通金卡等共计四千张。

    本案最终以破获轰动海内外的信用卡伪造案而彻底结案。

    老郎只是一个负责运输及提供信用卡户口资料的小头目，真正的伪卡大王五年
后才在北方落网。

    我因为成功破获此案被记三等功一次，官衔由刑侦处三中队代理中队长升为正
式中队长。记功文件和任命文件正式下达后，何小花才清醒过来。她昏迷了四十五
天。在此之前对老郎的四十五次审讯几乎一无所获，何小花的供词使得预审工作势
如破竹。何小花供认：老郎急需窃取信用卡户口资料，目标定在太元大厦二楼的银
行证券公司和三楼的购物中心，通过改变配电线路偷偷把自己的计算机接入银行和
商场计算机主机中，即可在自己的办公室调出所需的全部资料。

    丁四在实施中触电身亡，何小花要他们给丁四的老母寄一笔钱，对方以丁四失
手而拒付，双方发生争执，最终何小花被骗到运送模型的车上。老郎逼她打了留言
电话以扰乱警方视线，之后即以麻醉药物致其昏迷。准备冻人冰块，抛尸大海，杀
人灭口。

    老郎将信用卡运人海中，接货人会在指定地点、时间炸开冰块，取走信用卡，
行骗海外。

    这些都是破获伪卡大案的重要证词，何小花因此获得宽大处理。

    何小花说：“最没有交待好的就是丁四。他已经洗手不干了，躲在家里陪老母
度日。其实老母是养母。四岁时他与父亲在武汉火车站走散了，惊恐交加，病倒在
垃圾堆旁，靠垃圾堆中一袋被人扔弃的黄豆吊住一线生命。等来那个后来成为养母
的老妇。后来他成了大盗。这次经不住我的诱说，决定再干一次，老母见他在厨房
里炒黄豆，知道他要出门，劝阻无效，去隔壁打了报警电话，丁四却趁机逃了。

    “丁四跟我联系上后，还是不想干。他说感觉不好。你知道他们这一行就讲感
觉。我问为啥不好，他说，挤上火车，乘警好像追着他查票，哪节车厢都遇得着，
最后干脆在一群警察的座位上坐下来。那群警察有十多人，两格座位，年轻人都围
在一起打扑克，吵成一团，另一格座位几乎就空了，只有几个穿制服的老年警察在
闲谈。他大大方方坐下去，很快就跟老警察交谈上了。他们把他当成普通乘客，乘
警又把他当成他们一伙的，查票时看都不往这边看。

    “可就在他松弛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对面有一双眼睛，像眼镜蛇一样。
他似乎在打瞌睡，哈欠连天，其实一直把他盯着。他一定注意到他吃黄豆这个动作，
也注意到他爬水管时铁锈在衣服上的搓痕。

    “丁四对我说，那个人也许是一个真正破案的家伙。”

    “我想问你一声，”何小花说，“丁四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便衣警察，就是你
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王简报。我也为王简报惋惜，他连简报也编不成了。本案接近
尾声时，他以此案为材料编了第四十二期简报，这成了他的封笔之作。刚刚编写完，
有人整报材料说他违反规定使用线人，纪检组又一一查实了。这是刑侦人员最忌讳
的事儿，只有调离。当然这些话是不能给外人说的，我就只有不置可否地笑笑说：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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