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化零为整 如意巷春潮涌动
2008年5 月13日,星期二,上午八点一刻至九点,电视台到如意巷的路上,楼
鼓区三牌楼如意巷社区。
让皇甫冉没有想到的是,她十二号上午刚到三牌楼如意巷去做过一档子节目,
现在又要到那儿去一趟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都市你我他》栏目的热心观众,
打来电话,他向皇甫冉他们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新闻线索。过去,皇甫冉虽然
也曾经到同一个单位、同一条街道、同一个社区去过N 次,但大都是隔了很长的时
间以后才去的,你说巧不巧,今天,皇甫冉又要到如意巷去了。打电话的人非常的
着急,因为,这种新闻往往会转瞬即逝,“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一时半会儿也
说不清楚。你们赶快来,来了就知道了。”
所以,随着高主任一声令下:“快走!采访车已经在楼下面等着了,小冉,霍
望娣,李蓉蓉,还有武小彬,你们四个人去;其他人我过一会安排任务。”
同志们立即走出办公室,霍望娣拨下手机的充电器,取下电池,匆匆忙忙地跟
了上来,跑进了电梯,出电梯,上了车,采访车缓缓驶出电视台的电动门,然后朝
山西路方向疾驰而去。
霍望娣坐在皇甫冉的后面,皇甫冉完全能够明白高主任安排霍望娣跟她到如意
巷去的意图,因为,这正好和她自己心里面的想法不谋而合。
透过车窗镜,皇甫冉能清楚地看到霍望娣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下眼睑还有一
点红肿,早晨因为光线太暗,自己的眼睛比较的模糊,所以看得不真切。皇甫冉没
有多看,只看了一眼,而且是无意之中看到的。为伊消得人憔悴,望娣的脸上和眼
神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只能用“憔悴”二字来概括,也许在憔悴之中还包裹着其它
的东西,所以是“不堪看”。而且是“不堪想”,音讯全无,不知伊人在何处?
采访车在山西路十字路口又吃了一个大大的红灯,前面的车子刚过,红灯就亮
了,120 秒,慢慢地等着吧。
皇甫冉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
在地下过街通道的出口或者入口处,山西路商场和交通银行的大门口,几乎每
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份报纸,或站,或坐,新华书店旁边书报停的窗口前围了不少
人,卖报纸的连吆喝都不需要吆喝,忙得是不亦乐乎,手忙脚乱。还有不少人正在
举头向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在苏宁电器的大楼上方有一个一丈见方的超大的电视
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四川汶川地震的消息。男女老幼,无不二目圆睁,一脸凝重,
乌云密布。
霍望娣则是满眼的忧郁,一脸的茫然。
这时候的皇甫冉唯一的希望就是绿灯赶快亮起来。所以她的双眸紧盯着绿灯;
此时的霍望娣在干什么呢?是在看电视屏幕,还是在低头听电视里面传出的声音,
皇甫冉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唯一要回避的是霍望娣的那张小脸。汶川这个字眼,
对其他的人来讲可能有一个从陌生到逐渐熟悉的过程,虽然人们已经感到了这两个
字的沉重和分量,但总还是有那么一点心理距离的,可是对望娣来说就不一样了,
在她的心里,这两个字几乎就成了她的家、她的亲人和她整个生命的代名词,这两
个字从她一生下来,就印在或者烙在了她的心里面,这两个字曾经给过她许多甜蜜
而美好的回忆,但现在,这两个字却无时无刻不在戳她的心窝子。
绿灯终于亮了,在还有五秒钟的时候,驾驶员就启动了汽车,很快,他们就把
大屏幕抛到后面去了。
八点三十五分的时候,皇甫冉他们到了如意巷,他们把采访车停在了巷口,下
车,武小彬扛着摄像机跟在皇甫冉的后面走进了如意巷。
有很多人都在往巷子里面走,和上次来报道火灾的情形差不多。到底发生了什
么事情呢?
“喂,请问这位老大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李蓉蓉喊住了一位从身
旁走过去的老人。
这位老人只说了三个字:“你们听。”
远处果然传来了喇叭声:“居民同志们们请注意,昨天下午就有很多居民跑到
居委会来要求为四川地震灾区捐款,现在,经过居委会和业主委员会开会决定,从
今天早晨八点开始接受广大居民的捐款,时间为一天,地点在居委会。”
皇甫冉和大家一下子亢奋起来,他们加快了脚步,不用问居委会在哪儿了,跟
着这些人走就行了。
大概走了两百多米,绕了两个弯子,居委会就在前面,在居委会的大门外面摆
了一张桌子。人们有序的排着队伍,队伍长长的,而且还有加长的趋势,因为人在
不断的上,在桌子的旁边有一个募捐箱,是用大红纸糊起来的,上面有一个十公分
长一公分宽的投币口。
武小彬扛着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了排队捐钱的队伍,然后把镜头对准了那张桌
子,桌前坐着一位女同志,她负责记录,桌子旁边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他
负责收钱,点钱,然后塞进募捐箱里面。
皇甫冉把话筒递给了李蓉蓉:“蓉蓉,你来。”
李蓉蓉本能地后退一步:“皇甫姐,我不行。”
“谁说你不行,上次你做的那档子关于‘五一劳动节’的特别节目就很好吗。”
皇甫冉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档子接目播出之后,高主任和陈台长就非常看好李蓉蓉,
前几天,高主任还和皇甫冉说过这件事情,他叮嘱皇甫冉要有意识的让李蓉蓉在镜
头的前面多找找感觉,这也正合皇甫冉的心愿,如果《都市你我他》栏目有两个风
格不同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那么观众一定会感到很新鲜,他们的兴奋点就不至
于老化、钝化,最后导致节目的僵化和概念化,这对与整个栏目组的发展是非常有
害的,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五一劳动节”那档子节目,皇甫冉以身体不舒服为
由,让李蓉蓉在镜头前面小试了一下牛刀,结果使皇甫冉大喜过望,高主任的评价
是:“清新、自然、沉稳”,和皇甫冉的“大气、亲切、动情”可以说是“相得益
彰、珠联璧合”
“我说你行,你就行,你看我一个人多累,有时候身体不舒服,没有办法只得
硬撑着,难道你不想为我分担一点压力吗?拿着。”
面对皇甫冉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李蓉蓉还能说什么呢?她接过话筒,理了理
自己的头发,借此机会让自己的思想沉静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了下面的报道:“各
位广大的电视观众,你们好,在我们这个城市里面。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叫如
意巷,今天——现在,在这如意巷社区正上演着一幕震撼人心,感人肺腑的新闻事
件,大家已经看见了:这里的居民正在自发地、踊跃地为四川汶川地震灾区的募集
资金,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里我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和美德,下面让我们来
采访一下负责这次募捐活动的如意巷社区的居委会主任,她就是——刘玉琴主任。”
霍望娣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了李蓉蓉的面前。上面除了“刘玉琴主任”五个字以外,
还有几行字:刘主仍正在处理一件事情……李蓉蓉把这几行字念了出来,“刘主任
正在处理一件事情,有一位老大妈要捐款,可是刘主任说什么也不让她捐,这究竟
是怎么一会事情呢?大家跟着我们的摄像机过去看一看。”
摄像机的镜头推到了居委会的办公室,皇甫冉已经和刘主任说明了来意。
还没等刘主任开口,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大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向记者哭诉,
武小彬的摄像机的镜头也适时地跟了上去:“记者同志,你们说说看看,我自己的
钱,自己的工资,为什么不收我的钱?”
皇甫冉他们是一头雾水,武小彬的镜头对准了刘主任:“记者同志,事情是这
样的,这位老人是我们社区的一个退休职工,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儿子有一点先
天性的残疾,两个人就靠她每个月一千一百多块钱过日子,她的身体又不怎么好,
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去年我们社区向上级部门申请,为她儿子办了低保,今天早
晨,她拿了一千块钱来捐款,这是她昨天刚从银行里面提出来的工资,拿出一千块
钱,留下一百多块钱,,这怎么能行呢?我们劝她少捐一点,可是她就是不愿意,
已经跟我们磨了很长的时间了,记者同志,你们是怎么知道……”
“有人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就……”皇甫冉道。
老太太还在抹眼泪,她哭得非常伤心。
“记者同志,你们帮我们劝劝吧!她的心情,我们能理解,灾区的老百姓需要
我们伸出手来拉一把,可是,你自己家里面的生活也要安排好啊!”
“家里面的生活的钱,我已经留好了。”
“你的工资就一千一百多快钱,只留了一百多块钱,一个月的日子怎么过,再
说现在的物价又这么高。”
“我上个月节余了两百多快钱,三百多块钱,还对付不过去吗?”
“霍望娣从包里面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一边帮老大妈拭泪,一边劝慰:
“老人家,您再留下一些钱,少捐一些好不好?”霍望娣从刘主任的办公桌上拿起
那一千块钱,抽出两张,“老人家,您就捐八百块钱,好不好?”
“我有三百多快钱就够了,你们就帮我说两句,随了我这个老太婆的心愿吧!
我都急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电话都拨了几十回了,怎么也打不通,往常不
是这样的,往常一打就通。”
敢情老大妈有亲人在地震灾区,或者老大妈就是四川人。霍望娣道:“老妈妈,
您是四川人?”
“我不是四川人。”
“那您……”
“记者同志,是这样的,她的哥哥在四川,在都江堰,原来是我们南京晨光机
械厂的技术员,一九六六年,支援三线,到了四川,后来就在那儿组织了家庭。”
“刘主任,就让她捐吧!如果她生活中遇到了困难,我们再……”皇甫冉道。
老人家从椅子上面站起来:“灾区的老百姓正在遭罪,我们日子过得紧一点怕
什么?”
这也是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用诗人汤然的话说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爱。”
门外面出现了一些骚动,武小彬扛着摄像机跑了出去,李蓉蓉也跟了出去,等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捐钱的队伍已经平静了下来,人们望着一个远去的背影欷歔不
已。
一问才知道,他是一个乞丐,六十多岁,刚才走到队伍的前面,大家本来以为
他是来要钱的,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他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张十元的纸币塞进了捐款
箱,然后又掏出一把硬币,想往捐款箱里面投,犹豫了一下,跑走了。
在排队捐款的队伍里面有一个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子的小女孩引起了武文彬的注
意,她的年龄大概在五六岁的样子,他朝李蓉蓉使了一个眼神,然后把摄像机的镜
头对准了这个小女孩。
“小妹妹,你是和爸爸妈妈来捐款的吧?”小女孩显得很拘谨,他后退一步抱
住了一位女同志的大腿。她的手里面抱着一个偌大的储蓄罐,用她那大大的眼睛望
着李蓉蓉,又望了望李蓉蓉手里面的话筒,然后又望了望武小彬肩膀上面的摄像机
的镜头。
“他爸爸妈妈上班去了,她是跟着我们来的。”被小女孩抱住大腿的那位女同
志道。
“小妹妹,你要把钱捐给谁啊?”李蓉蓉蹲下身子,亲切地望着她。
“四川——汶川。”小女孩从她的没有门牙的嘴里面挤出了这两个词,虽然稚
嫩,但却有力;虽然不清,但却沉重。
有这两个字就足够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的,但她知道究
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想到,“四川”和“汶川”这两个字,这么快就在一个幼
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这该诅咒的震魔。
轮到小女孩捐钱了,工作人员非常有耐心的从储蓄罐的小口里面往外掏钱,那
是一个小猪造型的储蓄罐,工作人员从里面掏出了几张十元和五元的纸币,还从里
面倒出了十几枚一元的硬币,可是储蓄罐里面的钱还有很多,正在工作人员一筹莫
展的时候,小女孩从工作人员的手上拿过储蓄罐,退后一步,高高举起,砸在水泥
地上,罐落之处,一元的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皇甫冉他们和周围的人蹲在地上帮忙捡钱,武小彬不失时机地捕捉到了这个画
面,从小女孩举起储蓄罐到众人捡拾地上的钱,一个非常完整的画面。此时的武小
彬已经完全陶醉在这个画面之中。
武小彬的陶醉才刚刚开始,更让他陶醉的画面还在后面呢。正在工作人员清点
小女孩储蓄罐里面的钱的时候,刚才那个老乞丐匆匆忙忙的跑过来,他的手上捏着
一张百元大钞,走到捐款箱的跟前,认认真真地、恭恭敬敬的将那张百元人民币投
进了捐款箱,然后迅速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这完全出乎武小彬的意料,等到
他反应过来,想再续画面的时候,老乞丐已经不见了。
这个画面打开的快,结束的更快,就像照相机的快门一样,就在人们的眼前闪
了一下,就没有了。
武小彬不免有些遗憾。
皇甫冉对他的作品却非常的满意。
李蓉蓉提议:送那位捐了一千元钱的老大妈回家,顺便到她的家里去看一看。
皇甫冉对李蓉蓉这种古道柔肠十分欣赏,因为这很对她的路子,这也是他们《都市
你我他》栏目组一贯的宗旨。
正在这时,皇甫冉的手机响了,刚把手机放到耳朵上,刚接通,信号就断掉了,
皇甫冉这才想起她的手机已经两天没有充电了,电话是高主任打来的。
霍望娣把手机递给了皇甫冉:“皇甫姐,用我的,早晨刚冲的电。”
“皇甫姐,你打电话,我们先去。”李蓉蓉、霍望娣和武小彬跟着老大妈走了。
皇甫冉拨通了手机,高主任让他们结束采访以后迅速回到台里去。皇甫冉刚准
备把手机装进挎包里面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短信信号,一定是望娣的家人
发来的。
皇甫冉打开短信:“姐,你那里有家里面的消息吗?我早晨给大表哥打过电话
了,也没有打通,所有的亲戚的电话都打过了,都打不通,姐,你给重庆的同学打
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都急死人了,阿旺打电话来说:今天再没有家里面
的消息,他明天就准备回四川去了。姐,你也要多保重啊!”
皇甫冉知道,这个短信是望娣的二弟阿福发来的,他在上海打工,短信中所提
到的阿旺是最小的弟弟,在广州打工,去年夏天高中毕业以后去的;刚刚结婚的这
个是望娣的大弟弟阿喜。
望娣的手机里面一定还有不少的短信,也一定还有无数个一直无法接通的几多
重复的电话号码。皇甫冉关上了手机,她的心里只想哭,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带着
她到郊外去放风筝,线断了,风筝便飞逝到远方,现在的霍望娣和她的两个兄弟就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还有裴亚明
皇甫冉快步跟了上去,把手机给了望娣,皇甫冉没有提短信的事情。
在他们结束了在如意巷的采访报道工作的时候,在他们离开老大妈家走下楼梯
的时候,老大妈从楼上追了下来。
“记者同志,请等一等。”
“老大妈,您还有什么事情吗?”皇甫冉和同志们停住了脚步。
“这是我哥哥的电话号码,麻烦你们,帮我联系一下,联系上了就告诉我一声,
我家的电话号码在下面,麻烦你们了。”在老大妈的眼睛里面,分明的写着两个字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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