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两个
到了医务室,只见门前已经来了几个学院医院的医生,看见他来了,立刻迎上
来:“冷心,病人已经死了!”
冷心呆住了。过了几秒钟,他颤声问:“是因为抢救不及时吗?”要知道,他
的医术和医德在第三师范一向有口皆碑,从来没有病人因为抢救不及时而出过差错。
虽然平时显得冷冰冰的,有点玩世不恭,但是他内心对生命是非常尊敬的。如果因
为他的离岗而导致病人死亡,他会极度内疚,即使今天本来就是他的休息日。
“不,”那几个医生知道他的性格,赶紧宽慰他,“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而且死状很奇怪。”
“哦?”冷心和蒋世超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群乱哄哄地挤在门口,几个医生和校警拦在门口不让学生们进去,冷心带领
蒋世超他们走进门,发现校长和学校的其他领导都在,治疗台上躺着两具蒙着白布
的尸体。校长是个六十多岁的慈祥老人,这时的表情非常严肃,看见冷心后面跟着
几个学生,表情更加严厉起来:“怎么回事?谁把学生放进来了?出去出去!”就
有几个人上来要将他们推出去,蒋世超他们看着冷心。冷心拦住那几个人:“校长,
这位是七星童子蒋世超,相信他的名字您应该听过。”七星童子是第三师范的骄傲,
校长多次在高等教育交流会上提到这个人,当然不会不知道他。校长看了看蒋世超
的七星钻石,皱着眉头道:“这件事情和七星童子有什么关系?”
冷心虽然没有看到两名死者的遗体,但从外面医生的说法来看,这两名死者的
死状是很奇怪的,很可能跟他们正在调查的怪异事件有关。肖广和刘永泽的离奇死
亡是全校皆知的,校长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又发生了这件事,校方应该也意识到了
其中的诡异之处。因此他将七星童子的名号亮出来,就是想让校长能允许蒋世超留
下来。不料校长这样说,他倒是楞住了。眼看那些人就要将他们赶出去,段云不顾
一切地大叫起来:“校长,最近发生了那么多怪事,有七星童子参加可能会有帮助
啊!”
校长蓦地走上前看着他,严厉地问:“最近发生了什么怪事?”
段云被他的目光一逼,心里紧张,不由低下了头。林丁在旁边按捺不住,就想
开口,刚发了一个音,就见冷心对他微微摇头,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止住了。
“说呀,发生了什么怪事?”校长的目光很有几分威严。
蒋世超看看形式,看来校方显然不准备大肆宣扬这事,这也在情理之中,身为
校方领导,自然不能随便承认学校里发生了超自然的怪事。他笑了笑说:“对不起,
校长,我们出去好了。”
校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就让他们出去了。
刚才冷心阻止林丁继续说下去,是因为不知道校方知道多少情况,倘若在校方
对事件的奇异之处毫无认识的情况下贸然说出,恐怕会对事情无益有害。刚才蒋世
超说过那番话之后,如果校长继续追问,冷心还会认为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怪
异之处,然而他现在不多说一句,冷心反而确定他内心已经知道此事古怪,只是因
为身份与地位不同而不能公开承认罢了。这就使冷心明白,他们暂时不能从校方那
里得到任何帮助。
“冷心,你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医生,所以医院派你一个人来做门诊,这是对
你的信任,”校医院院长说,“听说上次肖广和刘永泽死时你在场?”
“是的。”
院长点点头:“这次这两名学生的死状和那两名非常相似,我们想请你验证一
下。”
冷心点点头,穿好白大褂,带上手套,就要动手。校长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
膀:“冷心,你医术高明,人缘很好,这我很欣赏。但是这件事情,外面已经有很
多流言,希望你不要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再说出去。”
“可是,”冷心疑惑地说,“校长,这两名死者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很多人
看到了呀。”
“是的,”医学院院长说,“不过不管怎么样的传言,都只是传言。你今天在
这里验尸,你说的话就代表官方的立场,一定要慎重。”
冷心点点头。
揭开白布,两名死者的尸体露了出来。死者的面孔苍白而浮肿,身体完全湿透,
身上粘满水草,指甲缝里满是淤泥。“看来是溺死,他们是掉到落雁湖里了吗?”
冷心问。
“你来把当时的情况跟冷心说一下。”校长对一名学生道。那名学生看来很紧
张,脸色还没有恢复过来,加上人长得瘦小,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双手不停地互
相绞着,校长说:“别紧张,慢慢说。”他反而更加紧张了。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冷
心面前,象背书一样说:“冷医生,您好。我叫刘其,是数学系一年级学生,这两
个人是我们班的风正扬和龚浩。”
虽然很紧张,但是他的叙述还是很清楚。
今天早晨,刘其他们班正在上课,上着上着就听见风正扬和龚浩在低声争执着
什么。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控制着音量,只有坐在他们身前的刘其听见他们的争吵。
学校里上课是没有固定座位的,上课时学生想坐哪里就坐哪里,一般想认真听课的
同学就坐在前排,想上课干其他事情的同学就坐在后排,老师也不加干涉。风正扬
和龚浩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好几排都空着没人坐。刘其因为去得晚,前面的座位已
经满了,只好坐在倒数第四排。他隐隐约约听见风正扬说龚浩“抵死不回头”,后
面两人的争执声交织在一起,就听不清内容了。过了一会,两人争得性起,声音渐
渐大起来,连老师也听见了。只听龚浩说:“你自己死了反而说我?”风正扬连声
冷笑:“我死了?可笑。明明是你死了。”龚浩“哈哈哈”地干笑三声,笑得非常
夸张,一听就知道是装出来的。风正扬也毫不示弱,立刻“哼哼哼”地冷笑三声。
同学们都已经无心听课,老师生气地敲了敲讲台:“这两位同学,请你们出去吵好
不好?这里毕竟是课堂!”风正扬和龚浩见老师发脾气,稍稍收敛了一点,互相瞪
了一眼,慢慢地坐下了。
这门课对于数学系的学生来说非常重要,而且老师也讲地十分生动。同学们见
争吵已毕,便都专心听课。整整一节课,都没有听见那两个人再吵什么。下课后,
同学们都陆续走出教室。刘其也快步走了出来,没走多远他就发现自己的一本书还
落在教室里,就折返来拿。教室里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只有风正扬和龚浩还在。
他们两人当时都趴在桌上睡觉。刘其将他们推醒,他们揉揉眼睛,就站了起来。这
一站起,刘其发现他们的裤子全部都湿透了,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两人
低头一看,也是十分迷惑的样子,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见那水印还在沿着裤管朝
上蔓延,转眼间已经到了腰部。那两人脸上都露出骇怕的样子,手抓着桌子大声问
:“怎么搞的?见鬼了!”只这一句话的工夫,两人的胸部也已经湿透,滴滴答答
地往下滴水,一股水腥气和水草的气味传来。刘其觉得有些害怕,后退了两步。那
两人忽然好象呼吸十分困难的样子,一手扼住了喉咙,张大嘴喘气,一手高高地朝
上举起,两腿不停抖动。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两人腿的抖动,就见他们腿上渐
渐地冒出了一丝一缕的水草,鞋上慢慢地冒出许多淤泥,而他们在空中舞动的手,
也渐渐被水草和淤泥覆盖。那水很快就到了他们头顶,他们好象已经快要窒息的样
子,鼓着腮帮,脸色铁青,双眼直翻白。刘其当时吓得忘记了出去叫人,呆呆地看
着他们在不停挣扎。当时教室里的门窗都是禁闭的,可是他们湿淋淋的头发却好象
被狂风吹动一般乱动。他们脸上不断流出大量的清水,很快脚底下就湿了好大一滩。
过了一会,他们仿佛力气耗尽,手不再举起,变得绵软,却又弯曲地举得与肩
平起,并且不停上下波动,看来就好象有什么东西托住他们的手臂一般。他们的头
朝后仰着,神情渐渐呆滞,目光失去神采,嘴巴很久才猛然张一下,又一下,象两
条岸上的鱼。刘其已经紧张得全身瘫软,想喊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看两人就快要不行了,他拼尽全身力气,一步一跪地朝门口挪去。那时恐惧贯穿
了他的全身,连意识都变得模糊,只是想着要救人,这才没有倒下。等他到了门口,
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见那两人都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由泪水横流,心里很明
白两人多半是死了。
等他叫了人来,那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全身湿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但是
他们还是把人送到医务室来,并且立刻通知了校长。
刘其说完,校长就点点头:“好了,你走吧。记住,刚才的话不要再对任何人
说。”
刘其慌忙点点头,走了。
“你怎么看?”校长问。
冷心忙着检查尸体,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因为他还没有摸
清校长的态度。
尸体的情况和肖广他们一样。冷心做了几个化验,已经可以肯定这又是落雁湖
的湖水。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将目光转医院院长:“他们的情况不可理解。”
“怎么个不可理解?”院长问。
“他们看起来象是淹死的,但是根据刘其的说法,他们当时又是在教室里。”
冷心说。
“那么你怎么分析这件事?”校长问。
“我不知道,”冷心说,“我无法分析这件事情,因为这种情况,依靠我有限
的医学知识已经无法解答,也许院长有想法?”他仍旧不做任何分析,将难题抛给
院长。
院长微微一笑:“冷心,你是本校最出色的医学天才,要不是你爸爸的遗命要
你留在这里做三年校医,你可能早就到国外去了。不要跟我说你的医学知识不够,
赶快把你的分析说出来。”
冷心也微微一笑:“无论如何,我都还没有资格做医学院的院长对不对?所以
对于如此离奇的死亡,还是院长您最有发言权。”
“离奇?”校长唇边突然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你认为他们的死亡很离奇?
为什么这么说?”
糟糕!冷心在心里痛骂自己。还是斗不过这个老狐狸。他不再说话,垂下眼帘,
准备来个死鱼不怕开水烫。
校长等了一阵,忽然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
这样啊,我对他一点也不隐瞒,他却完全不信任我,连一点真话也不肯说。”
冷心还是低头不作声。
校长转头对院长无奈地一笑:“你看,这两个孩子死时发生的情况是不是很怪?”
“是的,”院长也是无奈得一笑,“跟肖广和刘永泽的死状一样。”
“我和你都认为他们是淹死的,但他们死的时候都偏偏在岸上。唉,你认为,
作为一个老牌大学的校长,我能不能对外宣称“这几个人都是在陆地上淹死的”?”
校长还是在问院长。
院长笑道:“你当然可以这样说,可是只怕没有人相信,不但没有人相信,你
老人家可能还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校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你理解我啊。可是有的孩子就不知道这点,总以为我
不把事情说出来是为了掩盖真相。唉!”他这口气叹得长达一分钟。
冷心不完全相信他的话。可是校长是国内知名的学者,学术和人品有口皆碑,
冷心一向对校长十分敬重,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冷心实在不好意思再沉默(“他虽
然名叫冷心,其实心肠是很软的”校长和院长心灵对话)。
“他们看来都是淹死的。”冷心清清嗓子,“他们身体上的水和落雁湖的水成
分一致,口中有泥沙,指甲缝里有淤泥,身上缠着水草,这是典型的淹死情状。并
且根据刘其的说法,他们先是裤脚湿透,然后蔓延到身体上部,当水印蔓延到胸部
时,他们显现出呼吸困难,并且高举起手,这看起来很象是他们慢慢走进水里,开
始在水浅处,因此只湿了裤腿,到后来到了水深处,湿的部位就望上部移动。至于
后来他们手绵软无力却又弯曲地举得与肩齐平,刘其也说了,看来就仿佛是有什么
东西托着他们的手臂,如果说那托着他们手臂的东西就是水的浮力,就恰好可以解
释。总之,如果将他们的死亡现场改为落雁湖,他们的死状就再正常也没有,可是
既然他们是死在教室里,这就很奇怪了。”
校长和院长对视一笑:“你这小家伙,果然对我们有所保留。”冷心很多年没
被人称为“小家伙”了,但说这话的是两个头发斑白的“老家伙”,他也只有认了。
“小家伙,”校长看来很喜欢这样称呼他,“你刚才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如
果只是要这样的分析,我们又何必找你呢?我们的院长虽然头发白了,智力可没有
减退,这些情况他还分析得出来。你还是有保留啊。”
“厉害啊厉害啊,不愧是修炼多年的人精。”冷心在心里暗暗地说,但是表面
上仍旧不动声色。
此时医务室已经只剩下他们三人,校长等了一会,见他始终不说话,叹了一口
气:“冷心,你该知道刚才刘其说的话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我们连这种话都
不隐瞒你,你就不能信任我们吗?”
冷心还是不说话。
“好吧!”校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正要说什么,院长焦急地
叫了一声:“校长!”显然是阻止他说下去。校长苦笑一下:“你难道还认为一切
只是巧合?”院长的脸色变了变,终于低下头,沉默了。
校长伸出右手,慢慢地举到冷心面前:“你看!”
他的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雪白的绷带。“校长,你的手怎么了?”冷心问道。
校长不做声,对院长点头示意。院长走上来,拿着一把剪刀,剪开绷带,一圈
一圈地将绷带揭开,露出里面的伤口。冷心看见那伤口,不由吃了一惊。校长的手
指明显地短了一节,人的食指都有三节,而校长食指靠近指端的第三个关节已经没
有了,指尖处血肉模糊,裸露出森森白骨,看来是被人砍去了一节。
“这是怎么回事?”冷心问道。
“我也不知道。”校长苦笑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冷心虽然这样问,也已经想到这件事必然不是寻常的
伤害,很有可能和他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
校长摇摇头:“就是这么奇怪,我受了伤,自己却毫不知情。因为我受伤的时
候,正在上课。”
“而我,恰好看见了一切。”院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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