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这些血滴,一路从门口滴下,淋淋漓漓,渐渐洒到楼梯上,沿着楼梯一路洒上
去。
众人不约而同朝楼上望去,只见楼梯在半空中一个转折,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提出上去看看。
血,究竟是从楼上一路滴下来,还是从楼下滴上去?
“这是不是刘莎的血?”冯小乐小声道。
她这样说,并没有让其他人感到轻松。刘莎的尸体莫名其妙不见了,如果这些
新鲜的血液是她的,事情就更加令人恐惧了。
他们立即跑到沙发边查看,却见沙发周围,一片干净,竟然一滴血也没有。
而沙发上,也是毫无血迹。
如果是刘莎的血,那么沙发和沙发周围都必然会沾上血迹,因为她的尸体就放
在沙发上。
难道这血不是她的?
那么又是谁的?
“看!”杨飞指着靠近厨房的墙角大叫一声,众人的目光都朝那里望去,那里
有一大块黑色的痕迹,四周洒落着同样的小圆点,一直通往门口,只是那黑色比他
们脚下的那些黑色圆点,似乎更深更浓。粟诚满怀疑惧地用手指在那大团黑色上探
了探,只觉得手底干涩,似乎触摸到凝固的颜料,手指上什么也没有沾上。
“那是刘莎的血,”江欢雅望着那一团血道,“是刘莎在那里受伤时留下的,
现在已经干了。”既然刘莎的那些血已经干了,而他们脚下的那些血又如此新鲜,
显然并不是刘莎留下的,又会是谁留下的?
在这些新鲜的血迹旁边,有一行脚印一路伴随。大厅里脚印凌乱,已经难以辨
认。但是这一行脚印,尚泥水淋漓,弄得他们的衣服裤子上也脏了很多,可以看出
是新留下的。
并且这双脚印的方向,是朝内的。
这双脚印,和那些血迹一起,朝楼上延伸过去。
这表明,有个人,流着血,上了楼。
他们并没有看见新鲜的、下楼的脚印。
那个人,很有可能还留在楼上。
“是不是小林子?”江欢雅忽然道。她的话提醒了大家,大家心中一肃。
可是谁也不敢上楼去看。
就在此时,他们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也不重,就在楼梯半中央响起,慢慢地一步一步朝楼下走来,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众人心上,大家仰着苍白的脸,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地望着那
里。
一个人,从楼梯转弯出露出来,苍白的脸,犹豫的神情,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一言不发。
是林霖雨。
大家发出一声欢叫。
他们一直在担心林霖雨的安危,眼见他在这里出现,都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
正要扑上去和他说话,却见他神色冷峻,手里缓缓举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
大家被他的神情震住,停住身形,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杨飞注意地看了看那张纸片,忽然又张大嘴,抽了一口凉气。
“照片!”他紧张地说。
大家一听这两个字,身子一颤,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张照片,终于还是让林霖雨发现了。
林霖雨望着他们,眼色复杂,想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走下楼来,正要问什么,
却瞥见了陈若望手里的衣服,他眉头一挑,朝众人中看了看,疑惑道:“笑笑呢?”
他这样问,众人无言以对,他们不知该如何对他说,仿佛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
林霖雨等了一会,见没有回答,笑了笑,笑得有些冷。他将手里的照片平展在
众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双眼睛,捕捉着每个人的表情。
照片上那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人,在血和黑暗中沉睡,丝毫不知道照片外面的
世界,正涌动着看不见的风波。
众人再次见到这张照片,隐然有隔世之感,在无人处,他们都暗暗回忆照片上
的情形不下千百遍,总希望那个人不是自己,总在猜测,那个人到底是谁。如今面
对照片,却依旧无法断定,照片上的尸体,是不是就是自己!
他们内心的千百种思绪,奇妙地反映在面上,让林霖雨一一尽收眼底。等他们
看了一阵,林霖雨才道:“你们还不准备告诉我?”众人先是沉默,然后,陈若望
看看其他人——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再隐瞒林霖雨又有什么意思?不
如告诉他真相,让他早做提防,免得不明不白地受到伤害。
陈若望点了点头,暗暗吸了一口气。
在说之前,他问了林霖雨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受伤了?”他注意到林霖雨换
了一件T 恤,白衬衣上的血迹分明在眼,让他不能不关心。
“是,”林霖雨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神情,“呆会再说这个,现在
先告诉我真相。”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摇摇头:“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张照片上
的人,应当已经死了。可是我们十个人,却又分明还活着。”他皱起眉头,似乎在
思考什么问题。众人没有打扰他,任他去想。他们原本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谎言和假
象,生怕林霖雨发现真相,一直都十分紧张,现在既然决定说出来,都有一种陡然
放下千斤重担的感觉,反而轻松了许多。
林霖雨似乎忘记了要问他们,他皱紧眉头,一边想,一边朝沙发走去,在沙发
上坐定。
众人脸色变了变,想了想,互相看看,也小心地坐在沙发上。
林霖雨想了一阵,环视四周,似乎想到什么,露出吃惊的神色:“笑笑和莎莎
呢?”他看了看照片,“这上面的人是不是她们?她们是不是出事了?”他这样问
时,众人的脸色僵硬,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他显然以为照片是刚才那会儿照的,
却不知道,照片是一切关键。
“不对啊,”林霖雨问过之后,又喃喃道,“这张照片,应该是在我来别墅之
前照的才对,而笑笑和莎莎,这几天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她们啊,”他越想越
是糊涂,摇了摇头。
陈若望感到很奇怪,照片上并没有日期标识,他何以知道照片是在他来别墅之
前照的?他并不知道林霖雨之前曾经从他们的谈话中偷听到关于照片的事情。
众人也都想到这点,奇怪地看林霖雨一眼。
他们又想到另一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林霖雨问到了白笑笑和刘莎,为什么却没
有问鲁刚一句?
这十分反常——林霖雨在楼上时,曾经那么热切地关心鲁刚的下落,甚至为此
而冲下楼,现在却对他只字不提,实在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他一贯的为人。
这种疑惑,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们的脸上,被林霖雨看到,他也疑惑地看着他
们:“好了,我怎么样也想不明白,还是你们说吧。”终于要来了。
陈若望清了清嗓子,慢慢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从他们进别墅的欢乐,到防
空洞里探险,一直说,说到第一天夜里大家遇到的怪事时,每个人都仿佛又回到了
那个诡异的夜晚,仿佛又听到了那阵细弱的哭泣声。林霖雨听到这里,已经面色惨
白。当听到他们分析出自己人内部有鬼时,他再也忍不住地站了起来,大声道:
“荒唐!”众人对他的反应,只是苦笑一声。
他说过那两个字之后,自己呆了一呆,仔细想想,忽然发现,其实他们的分析
并不荒唐。
他们的遭遇,这张照片,的确只能那样推断。
然而他还是觉得荒唐。
他没有身临其境,而陈若望为了照顾其他人的心情,对那些情景并没有刻意描
述,所以他们认为十分恐怖、十分重要的事情,在林霖雨眼里,却不过如此。他原
本就是坚定地相信世界上没有鬼,现在,仅凭一人的说辞,要他改变长久形成的观
念,自然是不可能。
但是他也绝不卤莽。
他开始慢慢回想进别墅以来发生的种种怪异,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害怕阳
光,为什么一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草木皆兵、互相怀疑。
他忽然感到怜悯和悲哀,原来他的同伴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
他也没有忽略那些至今没有答案的怪事,譬如他刚来时大家在楼上似真似幻的
遭遇,半夜里那串神秘的血脚印,纸杯上缺少的指纹,还有他在菜地里见到的那恐
怖的一幕,这些事情,都无法解释,似乎只能用鬼神之说才可说得圆通。
然而他依旧不信有鬼!
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有鬼。
即使有鬼,他也不相信,这么好的朋友,变了鬼就会害自己的同伴。
“因为这个,所以你们就用恐怖小说上的故事来骗我,想让我警惕一些,是吗?”
他问江欢雅和冯小乐。
江欢雅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意:“我们并无恶意。你到我房间里,拿走了那本
恐怖故事,又故意弄成那个样子,是想吓唬我么?”她淡淡一笑,“我知道那是你,
因为你身上衣服未干,在地毯上留下了大团的水印。
林霖雨也一笑——他一直很奇怪,在他将书弄乱之前,江欢雅就好象知道他到
过她房间里,现在被她说明,才知道原来是身上的水暴露了他。
但是他的笑容立刻又收了起来。
“你们怀疑鲁刚是鬼,所以就将他关在地下室里,还用那么多的符咒来封住他,
是不是?”他问陈若望。
大家点点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到过地下室?”陈若望问道。
如果林霖雨到过地下室,那么,依照他的性格,的确是很有可能将鲁刚放出来,
那么鲁刚就没有说谎,而他们原先推断的是白笑笑将鲁刚放出来一说,就显然不能
成立。
那么白笑笑和鲁刚,又被洗刷了一宗冤情。
鲁刚还可以找回来,可是白笑笑呢?
白笑笑已经落在了深不见底的崖下,真正成了一个鬼。
如果之前的鬼魂会让他们恐惧,这个新的鬼,则让他们恐惧入骨髓,内疚到灵
魂。
因为这个鬼的形成,他们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就算告到阎王面前,也是他们
理亏。即算他们胆大不怕鬼,却不能不直面自己内心的审判。
何况他们并不是那样胆大。
林霖雨并没有回答陈若望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大家心中产生的这许多想法。他
的目光被一件东西吸引了。
他看见了刘莎留下的那一大团血迹。
他勃然变色,怒声道:“那是什么?”众人被他愤怒的神色吓住了,而那团血
迹的来由,又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的,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回答
他的话。
得不到回答,林霖雨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回想到大家对白笑笑的怀疑,
心头仿佛有一只手在揪,极痛。
“是白笑笑的,是不是?”他厉声道,“你们一直怀疑笑笑,终于将她杀了?”
他心痛难忍,眼泪却偏偏流不下来,只觉得眼睛与鼻子仿佛被重压,所有的眼泪都
积在胸前,酸涩莫名,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不是!”岑宇扬大声反驳。然而话一出口,他立刻又发现,这团血迹虽然不
是白笑笑的,但是白笑笑却真可以说是他们害死的。这样一想,他忽然发现自己无
力辩驳。
“不是?”林霖雨眼睛可怕地眯了眯,“不是她的,又是谁的?”他想了想,
张开嘴,神色更加可怕,“难道是莎莎?”他环顾四周,“莎莎和笑笑都不在,你
们将她们怎么了?快说!”大家见他神情激动,加之原本就心怀愧疚,此时更加惶
恐不安。对白笑笑是愧疚与疑惑,对刘莎则是恐惧与惋惜,他们这种复杂的心情,
一时无法用简短的语句来表达,千言万语如江河汹涌,却都堵在咽喉处,无法形成
完整的语句。
他们越是不说,林霖雨便越是难过,正两相对峙时,江欢雅叹了一口气。
她叹气,原本只是因为胸中郁郁之气实在难受,不料这一叹之下,将众人的眼
光都引了过来,大家都以为她有话要说。她被大家看得一怔,意识到人们都在等着
她说话。她原本无话可说,一急之下,居然想到了一句。
“小林子,”她道,“口口声声是我们害了莎莎和笑笑——你这样说,无非是
恼怒我们一直怀疑笑笑,但是你现在这样怀疑我们,又和我们有什么区别?”林霖
雨被她说得一怔,仔细一想,果然如此。自己本来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互相怀疑而
生气,这才一直郁闷不乐,现在自己无端指责他们杀人,想想的确可笑——大家本
是朋友,怎么会说杀就杀,就算是对鲁刚,他们也并没有下狠心,只是囚禁而已。
这么想想,神情便和缓不少。
见他面色稍和,众人舒了一口气,陈若望将刘莎和白笑笑的事慢慢说了。他越
说,林霖雨便越是激动,听到刘莎被窗外的不知什么东西弄得晕了过去,他“啊”
地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又住了口。再后来,听得说刘莎死去,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便将脸埋在手掌里。
他一直将脸埋在双掌中,当他听到白笑笑被怀疑布置了窗外的机关时,当听到
白笑笑在众人面前掉下深渊时,他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藏到双腿之间。
众人只以为他是悲伤难过,不疑有他。陈若望一边说,一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他,却发现,他的肩膀上,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而他脚下的地毯,在大家的注视下,分明被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液体润湿了,不
知是汗,还是泪?
“小林子,”陈若望吃惊于他的激动,又为他的重情而感动,安慰道,“都是
我们不好,你别太伤心。”“不是。”林霖雨从双掌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他长
长地叹息一声,众人被他叹得心中一震——他们没想到他的叹息会如此悠长而苍凉。
“不是你们的错。”林霖雨抬起头来,满面都是泪,颜色憔悴,“是我的错。”
众人吃了一惊。
林霖雨摇了摇头,呜咽一声,缓缓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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