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我们出了门,将屋子拿起,进入南宫屋店。逢觉将屋子放回木架,取回他的地
图。地图上仍旧是一条龙,没有发生变化,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只不过一会不见,南宫屋店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墙壁上突然多了很多中国古
字画,画上香云缭绕、庙宇巍峨,许多佛陀菩萨飘然纸上。趁逢觉研究地图之际,
我沿着墙壁一张张看过去。
一路看过去,很快就看到了第五张画。那画上画着一位菩萨,仪态丰满慈祥,
双目闭合,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我赞叹一声,正要移步继续朝前走,那画上菩萨却
突然睁开双目,对我眨眨眼。我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再看时,菩萨已经
又将眼睛闭上了。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然而他身畔那一
行蝇头小字却一个个地动了起来。
那几个字是:“封目听色,闭耳观音,心中无我,放眼苍生。”这几个字让我
心中砰砰直跳,立刻想到了一件事。
在我死而复生之前,我必须闭上眼睛才能看见东西,必须塞住耳朵才能听见声
音,恰好应了“封目听色,闭耳观音”这几个字。
我又想到,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因为满心惶惑,只想着自己是否身处险境,
因而看不到四周有任何人,直到放开私心杂念,开始观察世界时,方才见到了逢觉
等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中无我,放眼苍生”?
再联想到进入此处以来的种种怪异,皆能用佛理解释。我不由揣测:难道这个
世界遵循的,竟然是佛理?
那么,此处岂非是极乐世界?
然而之前遇见突突的那个地方,却又似乎和此处不同。是不是那里和这里,原
本就是两个世界?
我满心困惑,只觉得自己已经站在答案边缘,只须迈出一步,便能得到真相—
—可是我却不知道那一步该迈向何方。
正思考间,朱鬼已经蹦跳着过来,大翅膀朝我腰上一拂,力道颇大,几乎将我
摔倒。
“别发呆,快走吧。”她说。
我这才发现逢觉和突突两人已经等候我多时,只得暂时搁下疑问,跟着他们走
出南宫屋店。
屋外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泼墨般的漆黑,四面没有一点灯光,幸好朱鬼身体发出
荧荧绿光,才勉强看得清身周几米内的地方,几米之外,则什么也看不见。我们面
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出屋之前,突突分明将阳光调到了清晨,怎么
会突然变成夜晚?
什么都看不见,我心中很是不安,便提议回到南宫屋店去,那里灯火明亮。
突突摇摇头:“没有用啊,我们走在我们的黑暗里,到哪里都是这么黑。”
“一定是这小鬼刚才将屋子里的开关震动了!”逢觉说着敲了一下朱鬼的头,
朱鬼大叫一声,委屈地看着他。
“你可以再画个太阳出来啊。”我对突突说。他摸摸头皮,将一只手摊开在我
面前——那上面有一堆白色的粉末:“刚才装修房子,粉笔都用完了……”他尴尬
地说,“剩下的粉笔头,被我刚才不小心捏碎了……”
那怎么办?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朱鬼没心没肺,见大家半天不走,竟然
独自振翅高飞,只见漆黑的夜空上,一团碧光盘旋飞舞。
朱鬼一飞走,我们连她身体上发出的微弱光芒也没有了,真正的四面漆黑,一
点光也看不见。
黑暗中,忽然觉得腥风扑面,一个什么东西飞过来,撞到了我的脸上,我下意
识地一把抓住,那东西软软滑滑,在我手里不断扭动。我心里害怕,正要松手,那
东西却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笼罩之下,我终于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竟然是
一尾红色的金鱼,全身通透,鲜红如血,发出瑰丽的红光。
“鱼?”我大声道,同时转头看看逢觉和突突,“鱼怎么会在空中飞?”
“这不奇怪啊,”突突说,“它不是在空中飞,它是在水里游啊。”
“可是水在哪里?”我将鱼高高举起,借着它的光芒四处观望——到处都没看
见水。
“袖袖啊,”逢觉跺脚道,“这里对你是陆地,对它就是海洋,你还不明白?”
老实说,我是明白了他的话,他的意思,是说在这一个世界,在我看来是陆地,
在鱼看来却是海洋。这种情形,我始终无法接受,就好象我依旧无法接受每个人拥
有自己的白天和黑夜一样——这和我的常识背离太远。
不过我没想过要和他争论这个问题,我只是想到,也许附近还有其他的鱼,如
果多捉几条过来,可以当灯笼使用。
“我猜,”突突一直在研究那条鱼,“这条鱼应该是一颗星星。”
逢觉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上次我捉到的星星是一只青蛙。”
突突大笑道:“我还捉到过一只螳螂,也是星星,可是光很弱。”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做声,虽然我觉得很惊讶,但是这么久以来,我的惊讶
还少么?原来这里的星星不象我们那个世界,这里的星星,都是一些这么平凡的小
动物,可以被捕捉在手上。
那条鱼在我手里挣扎了很久,始终挣不脱,便翻翻眼睛望着我,露出企求的神
情。我这才发现,这条鱼竟然长着长长的睫毛,眼睛也不是一粒珠子,而是黑白分
明,一眨一眨的,显得十分灵活。
这是一双鱼眼睛吗?
“放我走吧。”鱼说。它突然说话,吓得我手一松,它立刻挣脱出去,但马上
又被逢觉抓住了。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逢觉说,“要是被坏人抓住怎么办?”
我还是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地看着那条鱼,什么也说不出来。
“唉,”鱼突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当星星拉,每天被那么多人看
着,一点隐私也没有。”说着他露出扭捏的神情,“我有了女朋友啦,你们放我走
吧,我还要很她约会呢。”
逢觉犹豫起来,看看我们,不知道该不该放了它。星星鱼看出我们有点心软,
赶紧又流出几滴眼泪。那些眼泪是一些红色的光点,落在逢觉手上,成为明亮的一
堆。
“你们先用这些眼泪照明吧,”鱼说,“我在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值班的星星。”
说完,趁着逢觉手稍微松动一点,它一扭腰,挣脱出来,飞快地扭臀摆尾,如同一
朵大菊花随风远逝,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原来这里的星星是职业性的啊。”逢觉看着鱼远去的身影,喃喃道。
我大为惊奇:“难道还有非职业性的星星?星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突突摇摇头,“每个地方的星星制度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也不清
楚。”
“我们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逢觉补充说。
我又糊涂了:“为什么?怎么会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他们对视一眼,耸耸肩,齐声道:“不知道啊,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逢觉将掌心里的红色眼泪举起来,一点点光芒照的范围很窄,只能慢慢走动。
我们一边走,一边研究地图。地图上除了那条龙,并没有指示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所以我们走得很盲目。但是据逢觉说,即使地图没告诉我们该怎么走,我们也要不
停地走,因为地图肯定是有道理的。
我却觉得这简直没有道理之极。不过要寻找的是逢觉的未来,他怎么说,我就
怎么做,毕竟他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每当我和逢觉为向左或向右产生分歧时,
突突总会好脾气地以吹口哨来定方向。
“嘘——————————”他吹出长长的、响亮的哨音。黑暗中总会有某个
方向传来一声回应,突突说那就是我们应该去的方向。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一直吹口哨?”我问他,“那么我们就绝对不会走错
路了。”
突突摇摇头:“这个方向不一定是对的啊,这只是一种选择方式,类似你们世
界里投硬币选择——硬币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但是答案不一定正确啊。”
哦?原来如此。
“但是,突突,”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件事情,“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世界里的
选择方式?”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一下子惊慌起来,手足无措,脸色也变得通红,
大眼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可就是不看我。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逢觉也很好奇地问。
突突更加惊慌:“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和逢觉都觉得他的神情很可疑,正要再问,他突然指着远方,惊喜地喊:
“星星,星星来拉!”
在他指的方向,一长列光华明亮的光点正飞快地朝这边移动,很快就到了跟前。
这是一只奇形怪状的队伍,队伍的成员有鱼、有虫、有鸟、有杯子、有锅铲,
还有一个人和一条蛇。他们全都穿着冰蓝色制服,悬浮在空中,全身发出清冷的亮
光。
“听说你们需要星星?”杯子问我们,看来它似乎是个领头的。
我们点点头。
它谨慎地看了看我们:“你们不是坏人吧?我们很怕坏人。”
“我们是好人。”突突说。
“好吧,”杯子颤动两下,大概是点头的意思,“你们要去哪里,我们跟着你
们好了。”
逢觉做了个手势,我们和星星,便一起继续上路。走了一阵,我发现在星星的
队伍中,还有两个家伙,看起来奇形怪状,说不出名字。它们没有穿制服,身上也
不发光,却紧紧跟着星星们一起走。
“它们是谁?”我问。
“实习生。”星星虫回答道。
那两个实习生露出害羞的神情,躲到了星星鸟的光芒里。我觉得十分有趣,伸
手想摸摸它们,却被它们闪开了。
“啊!”逢觉突然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他的叫声中夹杂着另外一个尖利的声音
:“哎哟!”
声音是从逢觉脚底下传来,低头望去,原来是一只老鼠,黑乎乎的,正揉着被
逢觉踩痛的尾巴。
我最怕老鼠,一见之下,立即跳开老远。
“不用怕,”那老鼠一边揉尾巴,一边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我是星星老鼠。”
“你怎么不穿制服?”逢觉大声道,怀疑地看着他。
“哦,这个啊,”星星杯子笑起来,“它是便衣啊。”
便衣?有实习生已经很有趣了,居然还有便衣?看来这里的星星真是一支纪律
部队啊。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些星星看来脾气很好,也跟着笑,一点也不生
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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