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孤岛(39)
住进城堡,每天除了看书,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答案:
童梦紫也许早就死了,但她始终活在我的记忆中。然而一旦我也死了,她就
真的死了。
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有很多机会死,在战场上随时都可能死;在香港那段日子一步踏错,将死
无葬身之地;现在,我也牢牢把握着死的权利。
但我不能死,我得让童梦紫活着,活在我的记忆里。
因为我死了,她就真的死了。
住进城堡,一晃十年过去了。
我每天从这个房间走进那个房间,想象着童梦紫就躲在别墅内的什么地方,
跟我故意玩捉迷藏。在我因为找不到她而焦躁不安乃至无助的时候,她就会很得
意地突然跳出来,或出现在我背后,用手蒙住我的眼睛,娇嗔地骂我真是太没用
了,找不到她……但我知道,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还没有糊涂。
但我乐意。
要是童梦紫还活着,她也会高兴我这么做的。
昨晚我梦到童梦紫死了,躺在棺材中的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她还是我离开时
的那个16岁的童梦紫。
我又想起了我们在海边悬崖上的场景,拥抱,接吻,构想我们的未来:
……
——石鸣哥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建造我们的城堡吧!
——里面住着我们跟妈妈。
——还有——
——还有谁?
——还有我们的孩子——
……
我听到了,我又听到了那早已逝去的声音,我又听到了我少年时代的声音。
梦紫妹妹,我们的城堡修建好了,你看到了吗?
你一定都看到了吧!
我仿佛听到童梦紫告诉我,说:“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我仿佛看到了童梦紫的笑脸,她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依然那般美丽、热情
似火、自由不羁,依然那样倔犟、桀骜不驯——
二十七
日记到此结束,日记本中再也找不出一个字,整本日记本只用去不到三分之
一。
整个七月,南诺紫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到底身在何方?为什么要离开呢?南诺紫到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有
其人?独孤无痕已经不能确定。
七月的天空更显高远;
七月的大地更富情韵;
七月的夜晚更具神秘;
七月的原野更带野性。
一到晚上,独孤无痕总会听到身体内的狼嗥,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感觉到自
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化着,向着狼的方向蜕变。
然而一听到山间的箫声,他体内的狼嗥就会渐渐沉睡,仿佛酣眠的大海只剩
下波平浪静。
狼嗥沉睡,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他每晚都会听到山间的箫声,当他站到窗前仔细倾听,又发现箫声从下面田
园对面的树林子间传出。有时候,箫声中带着强烈的哀怨与控诉。有时候,箫声
中迸着肆意的宣泄和放任自流。也有时候,箫声中传达的是一种呼唤——对天然
的呼唤,对大地深层的呼唤,对他个人的呼唤。
特别是在月圆之夜,他感到体内的狼嗥更盛。
狼嗥不止一匹,而是千千万万匹,哀婉揪心的狼嗥,就好像是在忏悔,在向
谁哭诉,在向天祈求什么。
箫声自屋后升起,逐渐洒满整个山间——飘飘洒洒,如三月微雨打湿杏花;
悠悠扬扬,仿佛涟漪翻晒阳光;时而如流水潺潺缓缓,桥边落叶风中轻轻漾;时
而如巨浪排山倒海,踏浪而行的人渐渐远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背影;时而如处子
晨酣,憨态可掬,不忍心叫醒她;时而如马踏黄沙,追赶落日永不停歇。
月亮静静地睡在对面山头,光泽如瀑,似一袭洁白的薄裳,罥烟般轻轻挂在
山头,装点着夜晚缙云山的眉黛。
这个时候,独孤无痕坐在书房中,关掉台灯,他将会看到,窗口赫然变成了
美丽的移动幕墙,中间是流动着的画面:一轮硕大而苍白的圆月静静地沉睡在山
头,月亮前面,是一位妖冶的细腰女子,手持长箫,对嘴竖吹。她面前坐着一匹
狼,头高高昂着。她一吹箫,狼就嗥叫。她的长发闪着银光,白衣被风撩起。箫
声氤氤氲氲,圈圈圆圆,起起伏伏,蜿蜿蜒蜒,弥漫整个山村。
整个月亮成了巨幅背景,成为白衣女子表演的舞台,成为狼嗥的灯盏。
那晚,独孤无痕又听到了箫声。与此同时,他身体内的狼嗥跟着一起叫喊起
来。
他走向窗口,突然发现一条白影闪荡了一下,像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快若
流星,疾如闪电。
他赶紧跨到窗前,向外望去,外面却什么也没有。
而在对面的半山腰上,在那座茅草屋前面,他看到了那位吹箫的女子。
看到那位女子,他体内的狼嗥一起停止了。
在月光的渲染下,独孤无痕目逐的那条白影在对面山腰上柔柔悠悠地漾着,
形如飞天,神若美女蛇,其身优雅,其箫声曼妙。
独孤无痕断定,对方正当妙龄,青春二八,初涉人世,未染纤尘一毫,心灵
干净十分,思想纯真空灵。
她身着白色长裙。
每晚在山间吹奏动人旋律的就是她吗?她是为了净化他的心灵而降临的吗?
独孤无痕问自己。
此后每晚,只要她一出现,只要听到她的箫声,独孤无痕体内的狼嗥就会安
息。
七月“嗖”然而过。
白天,独孤无痕沉浸在小说《两个世界》的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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