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当天下午,带着逮捕证,白云清等人来到了嫌疑人的家。
房门虚掩着,白云清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钟夔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聚精
会神地看着一本书。听到门响,钟夔抬起头来,目光里有种悲凄和无奈,然而却面
带笑容地对白云清说:“白队,我们又面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随同而来的刑警都感到有些迷惑。白云清心里马上想到,钟
夔对今天的情景看来早有准备。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坐到了钟夔的对面,问道:
“看什么书呢?”
钟夔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书皮上写着《基督山恩仇记》。
“白队,这本书不知你是否喜欢。不过,我听说不同的人看这本书,有不同的
感觉。”
白云清随手翻了翻,这本书他已经看过许多遍,里面的情节也烂熟于心,于是
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象那个邓蒂思?”
钟夔翘起了大拇指,说:“白队不愧为是神探,见解果然与众不同。”他边说
边示意鲁卫东等人也坐下,鲁卫东看着白云清,白云清也点头同意。
“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吧。”钟夔接着说道。
白云清微微一笑,轻蔑地说:“中国不是路易王朝,你也不会成为邓蒂思。”
钟夔看到鲁卫东在向白云清使眼色,似乎在催促他行动,就笑着说:“大家别
急,我这里有个故事,能让我讲完再走好吗?”然后征求意见似地看了看白云清。
白云清点头表示同意。
钟夔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里有一种无限的苍凉,同时又似乎包含
着一种彻底解脱的轻松。
钟夔说:“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有种预感,觉得这种持续了多年的痛
苦,应该结束了。只是我的计划已经开始,再想回头也不可能了。”
白云清说:“你处心积虑地谋划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考虑到天网恢恢吗?”
钟夔苦笑了一声:“天网?你说得也太天真了!如果真有利剑高悬的话,应当
受到惩罚的是他们。”
白云清扬了扬手中的书,说:“看来这本书你还没有真的读懂。邓蒂思最后说
过‘希望天主别责备我做过的事’,他在乞求上天的怜悯,因为他没有生杀予夺的
权力。”
钟夔楞了楞,很快又镇静下来,说:“是吗?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考虑,那不
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还是让我讲这个故事给你听吧。”
“有一个男孩生长在一个贫穷的山村,他从小就非常喜欢读书,向往成为一个
非常有知识的人,当上非常非常大的官,为贫苦的父老乡亲实实在在地办点好事。
可是他的家中很穷,唯一的顶梁柱是他的父亲。但是有一天他的父亲却在一次
事故中死了,他的理想就要破灭了,这时他十几岁的哥哥,用他那稚嫩的双肩,又
担起了这付沉重的担子。你说,他怎能不对他的哥哥充满了感激之情。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也更懂事了,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
要用自己的双手为哥哥分担重担。在黄土地里滚爬了几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走
进了军营。在那里,他又看到了一片新的天地,童年的向往又重新在心中燃起。他
不怕吃苦,勤学苦炼,一心想实现自已的理想。
“可是现实却又一次嘲弄了他。先是他的嫂子和侄儿残遭杀害,凶手逍遥法外
;后来,他的哥哥又被无辜地关进了精神病院。这一切,怎能使他至身于事外。
“他贤惠的嫂子对他是多么得好啊,每一次见面都象母亲一样拿出最好吃的东
西塞给他;那可爱的小侄儿是多么的聪明,从侄儿的身上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童
年。这一切转眼间都已经去了,这一切却好象仍在眼前。
“残祸发生后,他把一腔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些掌握着重重权力的人身上,幻想
他们能够主持公道,幻想他们能够坚持正义,幻想他们能够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雪恨,
他们都是有学问的人啊!他们都是吃国家奉禄的人啊!他们都是吃我们用汗水浇灌
出的粮食长大的人啊!这也是他一直努力梦想达到的啊!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却
做出令他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不敢想的事!
“即使是这样,作为一个受教育多年的军人,他还是相信正义是永存的,百姓
总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抱着这样的信念,他省吃俭用,从很少的津贴中省下钱,支
持哥哥走上了上访之路。
“他太单纯,他的哥哥也太善良,以为这样很快就能够申冤。哪知道到上访的
路是多么得艰难!门是多么得难进!门里面人们的脸又是多么得难看!一次次被挡
在门外,一次次被当作盲流遣返回来。
“这时,凶手竟然送来十万元钱,妄图收买他的哥哥。这就象打完你的耳光,
又送你一个窝头,是在侮辱人啊!但这却更激起了哥哥追求公正的信念。春节过后,
他的哥哥又卷起铺盖,踏上了上访的路……
“这一次他的哥哥是被接回来的,而且是被法院的车接回来的。但是,却被送
进了拘留所。他的哥哥心中委屈啊!他哭,他喊,他闹,发泄心中的愤懑与不满,
但是竟被当成了精神病人,强行送进了医院。
“他到医院看哥哥的时候,心中还抱着幻想,哥哥也许是被误诊了。但是哥哥
在他极为短暂的清醒时刻,说出了惊人的内幕。他也曾想通过正当的途径,解救出
自己的亲哥哥,但现实却打破了他的幻想,精神病医院的院长也是他们的同谋啊。
他,一个普通的战士,能有什么力量来打破这层层交织的关系网呢?!
“幻想破灭了,他感到胸中燃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一切都已经破灭了,
心中剩下的只有仇恨,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来惩罚罪犯。
“那一年,他脱下了军装,也与童年的梦想彻底地告别了!当时,他哭了,他
不是哭自己理想的破灭,而是哭自己的无能!
“也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基督山恩仇记》这本书,一看就爱上了它。钱,
这是最重要的复仇资本。为了钱,他下过煤窑,出过苦力,跑过买卖,但是那只能
换来温饱。这时,他突然想起那收买哥哥的十万元钱,就到了哥哥的家中,翻箱倒
柜地找了出来。过去看起来充满罪恶的纸片,现在却是那么的亲切。他要用罪犯的
钱来惩罚罪犯。
“于是他化名来到了鲁州市,办起了一家小公司,精心地谋划着,小心地寻找
着机会,一步一步地收集他们的各种信息,不但违心的与自己的仇人交上了朋友,
讨好他们,巴结他们,而且还参与了孙法堂等人欺诈犯罪的活动,甚至花巨资从孙
法堂公司的会计那里收买了他们权钱交易的罪证,为的是找准他们的弱点,有一天
给他们至命的一击。
“几年过去了,他的公司也越办越大,生活也越来越好。有时候心里也曾想,
放弃吧,珍惜今天的生活。但是每次到医院去探望自己的哥哥,想到一个好端端的
家庭就那么破碎了,看到一个好端端的人竟被迫害得那么凄惨,而真正的罪犯却在
飞黄腾达,大批的贪官污吏却仍逍遥法外,他的心里又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他小心地实施着自己的计划,要象邓蒡思那样,让他的仇人也品尝到曾经施
加到别人身上的痛苦。
“机会终于来了,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最佳时机。为了复仇,他有的是耐心,但
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机会。
“贾公明、于德生都要高升了,这样的人竟然能青云直上,真是老天无眼。他
不愿意看到他们再去害人,当然,他也知道他们这时的心理最为脆弱。于是,他开
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为了在心理上一步一步的折磨他们,打垮他们的阵脚,他先抛出了孙法堂。
为此,他把孙法堂贷款的内幕泄漏给了信用社的人。果然信用社以诈骗为由向
公安机关报了案,可笑的是孙法堂竟然还把他当成知已,与他商量对策。
“接下来,他要为他可爱的侄儿报仇了。贾公明不是很在乎传宗接代吗?好,
他就要让贾公明断子决孙。那天,他等候在龙海洋学校的门前。为了取得龙海洋的
信任,他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法院制服。那孩子真听话,一招手就跑了过来。把龙
海洋骗到车上以后,看到那么小的孩子,他当时还真有些下不了手。可是,那小孩
子的嘴里却说出了令他愤怒的话:”你也是法院的吧,我怎么不认识你?我爸爸是
法院最大的官,今天你请我吃肯得鸡,回头我给爸爸说句好话,提你当个小官‘。
听了这话,他的头气懵了,心里想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活在世上,否则又是一个
贪官。
于是他嘴里应承着,把车开到了郊外没有人的地方,扭断了他的脖子。因为他
的侄儿就是这样被杀的。当天晚上,他把龙海洋的尸体悄悄地埋到了贾公明父亲的
坟里,让这个偷偷摸摸的私生子,进了贾家的祖坟,也算是替贾公明了却一番心事
吧。
“当天晚上,他就给贾公明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贾公明他的宝贝儿子已经死了。
这是他早已计划好的,他就是要贾公明痛苦,要他疯狂。
“下一个,就是于德生了。作为一个法官,将本该被处决的死刑犯判决无罪,
按过去的反坐法,于德生是要被反坐处死的。不过,现在没有这项规定了,但是在
他的法律里,于德生已经被判处了死刑。那天,在孙法堂的办公室里,他听到了孙
法堂约于德生见面的电话。当天晚上,他也来到了他们会面的宾馆。当然他知道他
们会面的目的,也知道于德生一定会出来,就坐在车中静静地等着。如他预料的一
样,于德生从宾馆里出来了,驾着车返回市区。他开车悄悄地跟了上去,到了他事
先选好的地点,他加快车速超了过去,示意于德生停车。因为他们之间很熟悉,于
德生真的停了车。他借口说自己的车出了毛病,趁机靠近了于德生,将他杀死。制
造车祸不是他事先计划好的,杀死于德生就是为了在心理上摧残贾公明,但是在宾
馆的停车场时,他发现有一位保安看了他一眼,于是就临时决定伪造一起车祸,目
的是争取时间,完成他自己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他又给贾公明打了电话,说于德生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贾公明怕极了,吓得躲在医院里装病不敢出来。其实,他并没有打算杀掉贾公
明,否则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了。他的目的是要贾公明恐惧,要他发疯。
“下一个目标就是孙法堂了。这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孙法堂,因为他有几
个臭钱。对孙法堂,是要让他既身败名裂,又一无所有。那天,在于德生的葬礼上,
他故意将孙法堂与于德生会面的信息透露给了你白支队,还故意说起为孙法堂担保
提供假证的事,在关键的时候给孙法堂至命的一击。回城的路上,他将打匿名电话
用的那个手机卡,悄悄地放进了孙法堂的皮包里。果然,按照他当初设想的那样,
孙法堂被抓了起来。白支队当时还好心地劝他去主动交待作假证的问题,争取宽大
处理,其实,你哪里知道,为了复仇他一直没有成家,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
“当然,孙兴堂更是不能活了。他一个电话就把那个傻瓜骗了出来,尸体就埋
在了他姐姐和侄儿的坟前,作为祭奠,孙兴堂的头被割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薛穆仁了。这个人最可恶,为了钱,不但作帮凶,而且将一个好
端端的人硬生生地弄成了痴呆的病人。对薛穆仁,他将杀人的原因直接了当地说了
出来,看到薛穆仁惊恐的样子,他真开心。
“到了这时,他的心情彻底地放松了。只是有一件心事还未了,那就是他的哥
哥,他必须为他的哥哥安排好一切,至于他自己都已经无所谓了,从开始计划复仇
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为自己设想了结果。”
钟夔说到这里,好象有些口渴了,端起眼前的茶杯喝了起来。
这时,白云清说:“你为什么不能通过正常的法律途径解决问题,非得要办傻
事呢!要知道法律毕竟是公正的。”
钟夔苦笑了一声:“法律是公正的,但是执行法律的人却是卑鄙的。象你白队
长这样的,现在社会上恐怕不多吧。看看这件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公仆们所办的事。”
他随手将一份材料交给了白云清。
白云清接过来翻了一下,发现是宏发公司的财务帐簿,上面清楚地记载着多年
来孙法堂行贿的具体情况。
白云清感到非常震惊,抬头看了一眼钟夔。钟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开始
涣散,身子软软地靠在沙发上。白云清心里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不由地从沙发上站
起身,走到钟夔的前面,对他说:“你可不要办傻事。”
钟夔挥了挥手,脸上勉强露出了笑容,虚弱地说:“白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这事我不会牵连到你。材料我早已寄给了各级领导。”
这时,白云清已经意识到钟夔对自己做了什么,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疏忽感到后
悔。
“有一件事请你帮忙。”钟夔求助地看着白云清。
“你说。”
“闫钊是个好兄弟,那天他到我这里哭,因为想起了他姐姐的死而伤心,要好
好地关心他。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不会长久地瞒过你们的,其实,从第一次与你见
面时起,我就隐约预感到自己必然失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有些事还没有
来得及处理。这些,我都写在一封信里了,在那边的抽屉里。拜托你交给闫钊。”
白云清看着钟夔,生命力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快速退去。
“闫钊是个好兄弟,和这事没有一点关系,要善待他……”钟夔的声音越来越
微弱,嘴唇也失去了原有的红润,“也许你是对的,难道……我所确定的目标……
竟是一个荒谬的……目标!……真象一场噩梦啊……这一切……在眼前……总
也挥之不去……真想和你……再谈一谈……基督山……“
白云清的身体象是僵在了那里,久久地不能移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应该干些什么,头脑中只是一片茫茫的空白,好似苍穹中最原始的寂静。然而同时,
他又好象看到,在蓝色的大海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片白帆,小得就像海鸥的翅
膀,慢慢地漂向远方……
尾声
又是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周末。傍晚,在云峰山顶一块平整的草地上,白云清和
肖薇并肩坐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夕阳照耀下的枫叶,显出一片片艳丽的红色,将
整个云峰山渲染得更加美丽。
“事情都过去了?”
“也算是过去了。省委调查组已进驻我市。”
“方林这几天恢复得很快呢!”
“有他弟弟留下的财产,再加上闫钊的照顾,我想他很快就能恢复了。”
“听说高照明疯了。”
“是的,这也许正是钟夔所希望的吧。”
“钟夔的名字真有意思。”
“钟馗就是打鬼的嘛。”
“可是,一个钟馗能打几个鬼啊!”
“是啊,如果把希望都寄托在钟馗身上,那才更可悲呢?”
……
主考人:“请谈一谈报考国家公务员的动机?”
报考者:“为群众办事,为人民服务。”
主考人:“你怎样实践自己的诺言?”
报考者:“秉公办事,清正廉洁,不徇私情。”
……
__完__
----------
博富中文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