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栓子的审讯结束了,整个房间里寂静无声,康泰双眉紧锁,脸色阴沉,眉
心中一道拧在一起的皱纹里隐藏着无数的疑问,他嘴里叼着香烟,喷云吐雾。
小周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探索地看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答案
来,而刘柳低头不语,手里敲打着电脑整理着适才的审讯记录,她偷瞟了康泰一
眼,心里知道这个时候还是少说为妙,否则必招白眼。
对于李栓子的审讯,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康泰更为震惊,他万没有想到,
在追查孙福贵死因的同时又扯出一个杀人案来。李栓子口口声声说他目睹了一场
杀人经过,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令人疑团莫释,但又不得不信。而更具有戏剧性
的是,孙福贵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打工者,在青源市被杀害,然而在他身上却有
一张携巨款潜逃犯吴萍儿子的相片,结果又引发出一起别墅凶杀案。
如果李栓子的叙述成立,那么在别墅里就曾经有一个女人被杀害,甚至还可
能杀害了第二个人,别墅就是第一杀人现场,如果事情按照这样逻辑推理的话,
那么被杀女人的尸体呢?女人的尸体哪里去了?至今青源市还没有接到发现女人
尸体的报案,孙福贵的尸体被发现了,而女人的尸体在哪里?
穷途潦倒,身无分文的打工者潜进一户别墅偷窃,目睹了杀人场面之后被凶
手发觉,跟踪,追杀,这可能吗?太离奇了!
康泰感觉李栓子所交代的事情在某些问题上还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在某些衔
接的地方漏洞也很大,康泰试图去认为李栓子是在杜撰,信口开河,但李栓子那
恐怖的表情和他那惊骇的样子告诉康泰,李栓子说的是真话,他真的目睹了一场
像他所描述那样的杀人场景。并且当李栓子诉说这起杀人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
么在康泰的脑海里首先闪过的是“被杀害的女人是吴萍”这个念头。
康泰自己一时也解释不通,如果别墅里被杀的女人就是吴萍,那么孙福贵就
应该是吴萍案件的一个无辜的牺牲品。但如果反过来设想:会不会是李栓子看见
男人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他看见女人闭上眼睛不动了,李栓子以为女人死了,
仓惶逃走。其实女人并没有死,只是当时昏过去了,所以至今没有人发现女人的
尸体。
然而,这个设想马上又被康泰自己否定了,他又试想:别墅里的一对男女同
被害人之间发生了矛盾,愤怒之下男人将被害人按倒在地,男人使劲去掐被害人
的脖子,女人帮着男人按住被害人的腿,这一幕被不知底细的人猛然看上去,仿
佛他们在谋害一个女人,其实他们并没有把她杀死,只是把她给掐晕了,但问题
的关键是,如果被害人真的没有死,那个男人和女人就没有要掩盖事实的必要,
更没有理由冒着杀身之祸去杀人灭口,而目前的事实是,孙福贵已经被杀害了,
这又如何解释?
康泰顺着自己的思维更加深入地推测下去,如果设想被杀害的女人就是吴萍,
吴萍携巨款从京安市来到青源市之后,接应她的人就应该是别墅里的那一男一女,
他们因为某种事情上的分歧,或者得知了吴萍手中的那2800万元巨款,分赃不均,
见财起意,将其杀害。
康泰把李栓子交代的杀人现场同他正在侦破的吴萍案子联系起来,在康泰的
潜意识和第六感官里,康泰的直觉告诉他别墅里被杀害的女人是吴萍,但这只是
他做为刑警多年的一种直觉,而不是证据,要证明别墅里被害的女人就是目前被
通缉的吴萍,还需要大量的和关键性的证据,而现在几乎还没有一样证物可以证
明被害的女人就是吴萍。
李栓子的供词使康泰觉得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倘若供词属实,那么案子
就无法按照原来的设想勘查下去,迄今为止的侦查工作就将朝着一个意外的方向
发展,需要重新开辟新的侦破方向。
康泰和小周,刘柳随便吃了两口饭,便立刻赶回青源市,一天400 多公里的
奔波,风吹日晒,热气烘烤,再加上大半天的审讯,把个一贯风流倜傥的康泰,
折磨得精疲力竭,口干舌燥,连话都懒得说了,也就顾不上和刘柳斗嘴,一路上
小周开车,刘柳坐在后排座位上,康泰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闭目养神,倒是安静
异常。
到了青源警局已经是晚上9 点多钟了,康泰将审讯的结果汇报给冯处长,冯
处长半天没有说话,显然这个结果也让他大吃一惊,始料不及。
冯处长皱着眉头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哼,真
没想到,抓凶手又抓出一个凶杀案来。”他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年
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还会有人去杀人,去犯罪,不愿意过太平日子,也真是
让人难以理解。
冯处长转头看着康泰发问道:“他的话可信吗?可信度是多少?”
康泰琢磨了一下说:“虽然我们现在手里没有证据,但我感觉可信。”
“说说你的想法。”冯处长说,并且向远处小周、小柯和刘柳一招手说,
“你们也过来听听,发表发表你们的看法。”
刘柳走过来坐在康泰的斜对面,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她依然穿着牛仔裤,
T 恤衫,跑了一趟清水镇,头上的短发乱糟糟地趴在头顶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脸庞上还带着经过暴晒留下的浅褐色的颜色。
康泰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由于他一个下午审讯李栓子没顾得喝水,天气又
热,嘴唇上爆起了干皮,嗓子也有些嘶哑,他说:“我们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证
据,但我们从心理上分析推测,首先李栓子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杀人动机,其次
他没必要编造这样一个故事,他杜撰这样一个情节对他自己既没有任何好处,也
没有任何要掩盖的罪行,反而把他蓄谋入室盗窃的行为暴露出来,还有的就是李
栓子的表情,他很恐惧慌张,形容落破,一副恐怖的样子,这说明他的神经的确
曾经受到过强烈刺激,经历过一场惊吓。”
冯处长接口说:“如果他杀了人,他也会恐惧和慌张。”
“对!你说的没错,但我感觉,李栓子从始至终并不回避孙福贵被杀的事情,
并且还一口咬定杨有财也被杀害了,如果他是凶手,他就不应该在警方没有发现
杨有财被害的情况下,向警方提供这样的信息,使自己受到怀疑,一个凶手杀了
人,躲避警方还来不及呢,然而他很固执,反复强调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也死了。”
“嗯!有道理,在逻辑上讲得通,说下去。”冯处长说。
“再有的就是,孙福贵三个人在拿到第一次工资的时候,每人都把工资寄回
家里,这在泽溏村已经得到证实,李栓子这次出来打工是为了给儿子凑齐全年的
学费,而孙福贵被杀害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7 块钱,李栓子就是再缺钱,也绝
对不会为了7 块钱去杀人,他要想谋财害命应该在孙福贵还没有给家里寄钱之前
下手,似乎还合乎一些逻辑,而目前的杀人动机就有些牵强附会了。”
“对!李栓子虽然有嫌疑,但在杀人的时间上不成立,也缺乏杀人动机。”
冯处长斩钉截铁地说,完全同意康泰的推理。
康泰对冯处长点点头,交换了一个眼色,其实在这一点上他们已经取得了默
契,他咳嗽了一声,让嘶哑的嗓音明亮了一点:“还有,孙福贵口袋里包蛋糕的
报纸里有一张吴萍儿子的相片,以前咱们不能解释这个环节,一个从京安市携巨
款潜逃的女人和一个青源市的民工有什么瓜葛?而现在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其实
吴萍根本不认识孙福贵,孙福贵三个人利用为客户装修的便利条件,私自配留了
客户的房门钥匙,伺机入室盗窃,正当他们潜进别墅准备盗窃时,无意中发现了
凶杀案,当时饥饿难耐的孙福贵正在偷吃厨房里的食品,李栓子他们仓惶逃走,
孙福贵舍不得那些食物,还想再拿走一些,因此他就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报纸去包
蛋糕,而吴萍儿子的相片正好也在餐桌上,就被孙福贵无意中和报纸一起包裹了
蛋糕,塞进口袋里——”
康泰停住口,他甩了一下半长的头发,动作依然潇洒,他看大家眼睛都盯着
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得意和自信的神情,“这也就是说,吴萍从京安市携巨款潜
逃到青源之后,落脚的地方就是别墅,接应她的就应该是别墅里的那一对男女。
我们曾经在银行里查到,吴萍曾经从京安市划转过来100 万元,并且提取了20万
现金,很有可能那20万元现金就是送给那一对男女的见面礼。所以一切迹象表明,
吴萍和那一对男女相识,目前我们姑且先不去理论别墅中那一对男女是否与吴萍
是同伙,被杀害的女人是否就是吴萍,吴萍目前是否还在别墅这三个问题,但最
起码可以断定吴萍曾经去过别墅,所以下一步对别墅的探查就可以找出吴萍的行
踪。”
康泰说完了,他喘了口气,又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一个干净,他把空杯
子放在桌子上,眼睛环视着大家,眼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还特意在刘柳的脸
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划了过去。
小周是工作不久的小警员,又是在青源市这样一个小城市的警局里,在京安
市来的大探长面前,他不敢妄加议论,而是毕恭毕敬地倾听着康泰这一番推论,
他把和康泰在一起办案的过程当作自己一次难得学习的好机会。
刘柳一边做着记录,一边时不时地对康泰瞟上一眼,她发现康泰不仅有一个
漂亮潇洒的外形,而且他的反应相当灵活,思维清晰,敏捷,逻辑性强,刘柳不
得不承认即使她再有意和他抬杠,也不得不承认他分析案情的正确,推测的出神
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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