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在陈母得知女儿要给自己捐出肾脏时,先是痴呆了几分钟,仿佛没有听明白,
脸上就像凝固了一般,而后就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勃然大怒,她瞪着眼睛,张大了
嘴巴,要大声喊叫,但嘴唇只在那里颤抖,发不出声音。陈母用手抓住胸口,由
于强大的刺激和震惊使她的脸憋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伸着颤抖的
双手指着陈蕊怡,嘴唇哆嗦着:“你——你——你怎么会——会——”她满脸泪
水,声音断续,“你——你个不孝的孩子——”陈母被强烈的震撼给压倒了,她
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茶杯,花瓶,向陈蕊怡砸过去,又把枕边阅读的书籍和报纸,
不分青红皂白地朝陈蕊怡扔去,一本本小说、杂志如同天女散花般被陈母投掷在
陈蕊怡的身上和地下。
“妈,妈,您——您怎么了?”陈蕊怡也被母亲突然的暴跳如雷给震慑住了,
她大惊失措,伸手去阻拦母亲劈头盖脸砸来的东西,但她的举动招来的是母亲更
大的恼怒和愤慨。陈蕊怡被母亲雷霆般的爆发给吓坏了,她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只是惊恐万状地注视着母亲将床上的所有东西都抛在地上,凡是她能抓到的,能
拿到手里的,她都举起来,抛出去,她一边扔还一边指着陈蕊怡喊叫,头发顺着
她脸颊的两侧披散下来,完全脱离了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陈蕊怡的脑子里在刹那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母亲在喊些什么,叫什么,她全
然没有听清楚,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母亲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如此的失
态,简直就是狂怒,歇斯底里,完全丧失了理智。
陈母的火气似乎还没有平息,虽然已经减弱,但仍然气势汹汹,她继续伸手
在床上乱摸着,但床上的书籍,杂志和能扔出去的东西都已经被她统统扔光了,
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再投掷的物品,这个时候陈母才像一头泄了气的狮子瘫
倒在床上,疲惫不堪地合上眼睛。
陈母就这样默默地躺着,闭着眼睛,没有声响,一动不动,陈蕊怡才小心翼
翼地走过去,赔着小心,试探性地握住母亲的手,替母亲抚摸着胸口,但被陈母
使劲地给推开了。
陈蕊怡垂下双手,立在床边,她虽然早已想到母亲会极力反对移植的事,不
会轻易接受,但她没有想到母亲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几乎就是怒发冲冠,愤然而
起。
陈母颤巍巍地伸着消瘦的手指指着陈蕊怡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我
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我是狼吗?要吃自己的孩子?我是狼?是狼吗?”陈母
使劲地喘着气,“就是狼都不会吃自己的孩子,不会吃!你让我造孽,你——”
陈蕊怡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极力地解释说:“妈妈,不是这样的,您怎么
会这样想?不是这样的,您不能这么思考这个问题。”
陈母绷着脸孔:“不是怎样?不这样是怎样?应该怎样思考这个问题?”陈
母稍稍喘了口气,“我是母亲,你以为我会活生生的把自己孩子身上的器官取出
来,心安理得地放在自己身上?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以为我不懂人事?以为我
是那种没有心肝的母亲,没有人性的母亲吗?为了自己这条老命,把刀子插进自
己女儿的身体里,不管女儿的死活,如果那样,我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难道我
还要女儿的命来抵我的命吗?”陈母虽然已经不再投掷物品,也不再歇斯底里地
喊叫,她扑倒在床上凄惨地啼哭。
陈蕊怡站在一边束手无策,随着母亲的哭声,无声地垂泪,她咬着牙努力克
制着自己,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被悲痛压倒,如果她倒下了,这个家就再
没有人能支撑,就再没有人来保护母亲,如果没有了母亲,这个家也就没了。
陈蕊怡把满腔的泪水都无声地吞咽在肚子里,她佯装轻松,劝慰着母亲,试
图把事情说得淡之又淡,轻之又轻,仿佛只是在和母亲谈论一场流行性感冒,她
劝慰母亲道:“妈,您别生气,您不能激动。”
陈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眼瞟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分明还再埋怨女儿,但
也参杂着凄凉和伤感。
陈蕊怡轻声说:“妈妈,事情远没有您想得那么严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医学如此发达,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陈蕊怡替母亲整理着因发怒飘在脸颊
上的头发。
陈母气恼地说:“医学发达能怎样?医学再发达,人还是人,人难道是没有
思想的医学标本吗?医学再发达,能够代替生儿育女吗?如果科学可以代替人类
的所有情感,那么就发给每人一个孩子吧,不要生了。”母亲又狠狠地瞪了女儿
一眼,把脸扭向一边,但显然愤怒已经熄灭了。
噗哧一声陈蕊怡笑了:“妈,看您,说什么呢?孩子还能发吗?”
陈蕊怡的笑声缓解了紧张的气氛,陈母也不再激动,她转过头,注视着陈蕊
怡嗔怪地说:“你也好意思和我说这话?你也知道孩子的十月怀胎是不能用科学
技术来取代。”陈母叹了口气,“科学再发达也还没有像发豆芽那样,把种子放
在容器里,泡上水或者药剂,孩子就自己长大了,孩子是需要母亲用自己的血脉,
用身体里的养分,用爱,把他一天天的养大,赋予他生命。”
“这个我知道。”陈蕊怡低下头,小声地说,那表情好像是她做错了事情。
“既然知道,以后就不要再和我提起那个事情。”陈母似乎连移植这两个字
都不愿意说出口。
陈蕊怡坐到床头上,她拉起母亲地手,和颜悦色地说:“妈,其实没什么紧
要的,一个肾脏一样可以正常生活,我们有一个同学从出生下来就只有一个肾脏,
她从来都不知道,后来在一次检查身体时才发现,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得很好,
什么事都没有嘛,现在还生了小孩子。”陈蕊怡尽量把声音放得平淡,轻松,犹
如茶余饭后的闲话。
“这是罕见事例,在人群中占的比例微乎其微,你别和妈妈讲这些,虽然我
不是医生,但我还懂,人生下来就只有一个肾,那是先天形成的,因此多年来她
已经习惯了使用一个肾脏功能,整个身体的各个器官也都适应了和一个肾脏配合
工作,在她的身体机能里有了她自己的一套运转,而你现在是要活生生地从身上
取出一个肾来,这会一样吗?嗯?”陈母又生气地哼了一声。
陈蕊怡轻轻地替母亲拉好被角:“妈,我已经查过医书了,一个人有一个肾
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在拿掉另一个肾之后,剩下的那个肾可以逐渐担负被拿掉那
个肾脏80% 的功能,而对一个人来讲,这就足够了,真的没关系。”
陈蕊怡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母亲手里,她此时也似乎很固执,她依然和缓地
说:“妈,您不应该排斥移植手术,如果我们在移植捐献中心找到了与您匹配的
肾源,您不是一样会接受移植嘛,现在我把我的肾脏移植给您,这有什么不一样?”
陈母没有马上说话,她眯着浮肿的眼睛,久久地盯着陈蕊怡的脸,然后伸手
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缓缓地说:“我的好女儿,能一样吗?怎么可能一样。”陈
母喘了口气,慢慢地说,“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把我还能用的器官,比如眼角
膜,捐献给需要的病人,我愿意。但我不会接受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出让的器官,
尤其是我自己的女儿。”
陈蕊怡抱住母亲的肩膀,轻声说:“妈,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更没有必要
把这件事情看得那么严重,您并没有取别人身上的东西,您用的是属于您自己的
东西。您接受我的移植是理所当然,我的生命是您给的,我身上的所有器官都是
您给的,它们本来就都是属于您的,现在我只不过是还给您其中之一,这不是很
公平吗?是天经地义。所以您大可不必惊慌,您应该接受得心安理得,老天爷也
会认为这理所当然,既合情意,也合天意。”一段令人心悸,心酸,肝胆欲碎,
有血有肉的话,但却被陈蕊怡说得平平淡淡,如歌如诉,仿佛在讲一段亲切的故
事。
陈母没有再说话,而是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母女俩人拥抱在一起,陈母轻
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如同在哄着幼小的女儿入睡,陈蕊怡把头依在母亲的肩膀
上,她抿着嘴角,将涌上来的泪水再强行咽到嗓子里,然后又吞进肚子。
接下来的几天,医生和陈蕊怡又都分别与陈母谈判,但无论陈蕊怡和医生如
何劝慰陈母,陈母的态度依然坚决,依然强硬,拒不接受移植手术。她不再申诉
其中的理由,也不再阐明自己的观点,只是咬着牙,坚决不接受移植手术,并且
严重声明,倘若女儿继续执意坚持肾脏移植,她就拒绝任何医治手段,甚至绝食,
以此抗议。
在陈母强烈的反抗下,医生作出了妥协,取消了将陈蕊怡的肾脏移植给母亲
的方案,但医生依然规劝陈母,如果在近阶段内找到适合她匹配的肾源将继续对
她采取移植手术,陈母没有说话,也可以说是默认了。
一场风波过去了,陈蕊怡要给母亲做移植的计划落空了,她心里很难过,因
为她很清楚如果母亲不接受移植,将是命在旦夕,但是她也能够理解母亲,世界
上没有一个母亲会忍心将自己孩子身上的某个器官取出来放在自己身上,孩子是
母亲用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而生的,如果要把自己孩子身体里的某一个器官
活生生地取出来放在自己身体里,这对一个母亲来讲无疑是极为残忍的事情,是
任何母亲都不可能接受的,她们宁可去死。
陈蕊怡从京安市当天返回青源,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赶回家里,她风尘仆
仆,精神疲惫,脸上显出憔悴,许是奔波的劳累,嘴角上长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
疙瘩,平日里红润的嘴唇也伏上一层白色的干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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