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民国,京城。
城南有一处不甚起眼的小酒楼,别看酒楼门牌小,但来往吃喝的客人倒是络绎不绝。
尤其是到了正午时候的饭口,那人多得都得排队。几个店小二楼上楼下地跑,衣服上下
全是油,脸上挂着汗,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可谁都不敢偷懒,每个人手里都掐着至少
三四桌的菜谱,这边慢一点,那边客人包准就开骂。食客大多是社会底层的劳动力,都
是些江湖卖艺跑码头扛大包的粗壮汉子。在外面受气多了,现在掏钱做客人包当然趾高
气扬,稍微不如意就骂街。店老板也是个老油条,左右逢源,笑口常开。
“哗啦”一声,有个伙计失手把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菜溅得到处都是。这伙计吓
得脸都白了,跑到后堂取过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打扫。店老板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
晚上打烊关门,店老板扒拉着算盘算账,手底下那些伙计一个个都没走,老老实实
地坐在店里等着发饷。老板喊过一个名字,那个人就上来领钱,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就
到了那个打碎盘子的伙计。
老板看着他:“南净天,你是哪年来我店的?”
这名伙计长得非常清秀,只是年纪轻轻就出了抬头纹,满脸的苦大仇深。他这人还
有个习惯,未说话先叹气:“哎,老板,去年年初。”
老板“嘿嘿”笑着:“来两年了。”突然他脸色大变,一拍桌子:“两年了,就算
一头猪我都给调教出来了,你看你这笨样,连猪都不如,这么大人了,还打碎盘子?从
明天起你就别来了。”
南净天无奈地笑笑,也没多说什么,接过钱,步履蹒跚地走出店门。这样的事遇见
多了,他感觉自己似乎从生下来就一直走霉运,所闻所见,全是痛苦和抑郁。外面已经
繁星遍布,天气越来越冷,一身单薄的衣服也该换了,可拿什么换啊?
他顺着街道来到一家药铺,掌柜的一看他进来了,十分热情地走过去说:“净天,
你爹的药都给包好了。”南净天嘴唇颤抖,现在只要稍微温暖的话语他听来都是那样滚
烫。南净天把手里刚领来的工钱,拨出大半递给掌柜的,他把药捂在怀里,一字一句地
说:“掌柜的,下个月不用给我包药了。”
掌柜的皱着眉头:“怎么?”
南净天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我被老板给赶出来了,他不要我了。”
掌柜的用手拍拍他的肩:“净天,没事。只要有两只手,什么都能干。没钱了,先
赊着,再怎么,你爹的病也要治。”
南净天摇摇头:“我爹他……他已经不行了,用不着……再……吃药了。”说着,
他言语极为哽咽,喉头发紧,眼泪就在眼中打转,只是强忍着不落下来。他一转身推开
药店大门跑了出去。
南净天从小在贫民窟长大,自幼出来做工。由于接受的是中国传统家教,讲究的是
与世无争,吃亏是福,所以生性比较懦弱。从出来干活就这个样子,干得最多挨骂也最
多。老娘死得早,老爹又是一身病,生活是看不见一点奔头。南净天每天最爱干的事,
就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靠在家门口看星星。
他回到家,一推开房门,浓浓的中药味传了出来,这些都已经习惯了。他先走进厨
房,用药锅先把买来的中药给熬上,一边用扇子对着火扇风,一边轻轻吹着咕嘟直响要
冒出来的汤药。药熬好后,他小心翼翼地在汤锅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白色丝网,这是用来
挡药渣子的,然后他就往碗里仔细倒着药汁。
南净天捧着热气腾腾的碗来到里屋,一挑门帘走了进去:“爹,吃药了。”床上躺
着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皮包骨头,双目无神,胡子和头发都赶了沾,全都粘在一起。
老头咳嗽一声:“净、净天,把药放下,你过来。”
南净天走到床边,看着形容枯槁的老爹,心里刺疼,他眼圈又红了:“爹,怪儿没
什么本事。”老爹轻轻一笑:“生死由命,该我去了。净天,我枕头底下有个信封,你
给拿出来。”
南净天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大信封。老爹咳嗽一声:“当年你爷爷离
家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嘱托,要南家子孙去办,你一定要完成。”南净天龇着牙,心想
我都这么焦头烂额了,要工作没工作,要钱没钱,还去完成什么狗屁嘱托。自己长这么
大,从来没见过爷爷,就知道这老头早年抛妻弃子,云游去了,这么多年一去黄鹤无踪
影。
他无可无不可地“哦”了一声,顺手把那信封揣在怀里,然后伺候老爹服下汤药。
南净天心中烦恼,看见老爹睡下了,就来到门口看星星,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时,就感觉浑身疲乏不堪,骨头都疼。他活动活动身子,来到里屋,看
望老爹。可老爹怎么推也不醒,浑身冰冷,昨夜已经去了。南净天眼前发黑,脚一软瘫
在了地上。
接下来就是操办丧事,家里就是再没钱,也得给老爹备口棺材。那时候棺材都是富
人家才用得起,穷困的老百姓几乎都是草席一卷在野外坟冈随便挖个坑完事,但中国自
古以孝当先,那时候许多儿女哪怕卖身卖肉也得给自己老爹老娘买口棺材。
南净天东借西凑,总算把丧事顺利操办完了。这天晚上他正在自己家里守灵,听见
有人敲门,出门一看,是自己的姨和舅舅,忙请进屋。
姨五十上下,满脸横肉,她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屋子说:“净天啊,你要节哀,人死
不能复生,爹死了,你还要好好活着。”南净天绑着孝带,低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说:
“姨说的是。”
舅舅发话了:“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南净天想了一下:“我想出去扛扛大包,再看看哪个饭馆还在招伙计。”舅舅大大
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你这么可不行啊,你得努力啊,你那么多……这个债……”南净
天也不是傻子,这才明白这两人今天是来讨债的,老爹生病以后确实欠下不少债。他心
里有些恨,这叫哪门子亲戚,老爹尸骨未寒,他们就跑来要钱。
南净天苦笑一下:“姨、舅,你们放心,你们的钱我很快就给还上。”姨一看他这
个窝囊样,半分亲情也没了,腰板陡然挺直,冷冷地说:“你拿什么还?你看看你家还
有什么?”
南净天眼泪夺眶而出,涌起一股愤怒之情,他一拍桌子:“你们的钱我肯定还,明
天我就睡大街,就是乞讨也把钱给你们。”姨和舅愕然,但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能
被这气势压倒吗?舅舅一脚就把地上烧纸钱的火盆踢翻:“你他娘的喊什么,欠钱有理
了?给你一个月,到时候还不上,这房子你也别住了,睡大街去。”
两人走后,南净天满脸是泪,正收拾地上的东西,一个信封突然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落在地上。他一下想起父亲的遗言,心里一时好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极为粗糙的
麻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南家子孙,收到此条,务必到云水乡云水山腰半里,在离地
二丈二处挖坟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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