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貌流离(7)
房间里很暖和,那一老一少散开脖间层层织物,露出了真颜。年老的那位,
四五十岁的样子。窄长的瘦脸,未曾蓄须。人精瘦,因常年漂泊在外,肌肤晒得
黧黑,粗糙硬朗,人有着一种铁器般的质感,面容布满风尘,格外沧桑。看他五
官并非胡人,后来他自我介绍,果然是个汉人,名叫钱为天。
“钱为天?”照夜似乎感到好笑。
这个名字确有意思,我听到他说自己名叫钱为天时,也忍不住好笑。
钱为天笑着道:“都说民以食为天,可没钱,也就难有食。人活在世上,衣
食住行,哪一样都离不开钱,由此看,还是钱最大。”
众人一阵大笑。钱为天接着讲述。原来他也可以说是大户人家出生,后来家
道没落,他在极年轻时便离开了大唐,辗转西域各处,最后到了巴格达,在那里
度过了半生。
“鸟倦飞而知还,在下漂泊半生,如今已老,想要落叶归根。”钱为天如是
道。随后向照夜介绍身边青年。
青年叫做哈迪,二十岁左右,身量颇高,竟比健壮的裴前还要高出一些。他
倒是个地道的巴格达人,他称呼钱为天为老师,会说一口流利汉话。因为仰慕大
唐文明,渴望见识大唐繁华,故追随老师钱为天来到长安。
哈迪一身暗金的肤色,一张雕刻出来似的棱角分明的脸。卷曲的浓黑头发,
高鼻深目,眉如墨涂,眼瞳却宛若琥珀,薄薄地蜜色嘴唇,惊人的英俊!
照夜一双狭长的目,扫过哈迪,长久的定在钱为天身上,目光微凝。
钱为天也不拘束,坦然地任照夜看。
“公子请看。”这时,矮胖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队抬着大小箱笼
的壮汉。
那些箱笼被一一打开,满屋顿时珠光宝气,耀得人眼花缭乱。
箱笼里满满地都是珍宝。红色蓝色的宝石、紫色的水晶石、金绿的猫眼石、
还有罕见的虎睛石和碧玺,以及大大小小的珍珠,镶嵌着珍宝的器皿,散发着扑
鼻异香的珍贵香料,甚至还有一箱子极罕见的,铸造精美的波斯金币。
我与裴前都看得傻了眼,照夜只是淡淡一瞥,便挥手命人盖上了箱笼。
一个早上并上午的时间,在照夜以及他的商队进进出出的忙碌中很快过去。
时已至午,照夜命人款待商队众人,他则特别请钱为天和哈迪去酒楼。我与
裴前今日充当他的侍从,自然也要跟随。
西市遍地都是胡商酒楼,充满着异国的情调,生意更是兴隆。街道上,人流
熙熙攘攘,人群与牲畜在堆砌摆放的各色货物间穿行,摩肩接踵。这是独属于西
市的繁华与喧腾。
裴前依然被要求撑着那把华盖般的大伞。照夜走在伞下,玉貌绛唇,鬓如抹
漆。他身穿千金裘,身姿修长,仪态俊雅,宛若出行的王孙。集市中拥挤的人群
见到这样的他,自行为他分开,让出路来。女子们的目光,痴迷纠缠流连在他身
上。
我被市场中一阵嘹亮紧凑的锣声吸引,跑到前面,踮着脚望着一处地方,兴
奋忘情地喊起来。“快看快看!耍百戏的!”
在我前面不远处是片大空场,场地中央搭着台,里里外外围了数层人,半空
中横过一条绳索,身着彩衣的绳技艺人在表演。还有玩竿技的,扛鼎的,吞刀的,
吐火的,耍丸剑的。
铜锣敲得震天响,敲锣的是个团主打扮的盛年男子,他一边敲锣一边吆喝,
声如洪钟。
这是一个初到长安的百戏团,到年底了,过年的时候,有钱的商贾人家与达
官贵人们图个热闹,总会出钱请些耍百戏的乐和乐和。所以每年到这时,大唐境
内有些名气的大百戏团就会涌到长安来,这些百戏团之间,借这个时机相互斗赛,
看谁的本事更厉害,谁的人气更高。
“一别数十载,长安还是老样子。”钱为天忽发感慨,语气颇是复杂,“一
年又一年,时光倥偬而过,上一次在长安街头看百戏,那时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
年,恰是公子身边这位小哥这般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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