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
唐泽苦笑了,泪眼婆娑。
他牙齿紧咬着嘴唇,努力使自己挣脱一片记忆的深渊。口腔里,一丝淡淡血
腥。
屏幕上现出了海底生物的屏保。他应该发呆很久了。他将整个脸深深地埋进
手心,气息颤抖着悠长地穿越胸腔与声带,发出凄清的噪音。
他抬起头。
鼠标的移动使屏保退去,宫明的幽寒与美丽,再一次清晰地呈现。他颓然凝
视着,然后关掉电脑。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忽然很热,神经忽然很细,很细……他
需要睡眠的修复。他起身走到床边,轻微地脱下鞋子,衣裤,再悄悄躺下,深深
沉进被子里面,蒙头睡去……
这是一片黑暗连绵的荒山。狂风漫卷,沙尘弥散,前方山头石洞上有一堆熊
熊烈火,发自洞口,凶恶地洞穿夜空。一群恶鬼拥在洞外,围着烈火和一根参天
的铁柱,跳跃,哭嚎。唐泽在山脚远望,见那些小鬼们个个形貌怪异,有的肥胖
如猪,有的消瘦如柴,有的满身污血,半边脸仿佛被人割了去,有的舌头垂地,
眼珠从眼眶中蹦出来,被一根纤细的血丝连着,掉在半空四处观望……
忽然传来一声狂吼,狂吼中夹杂着凄声惨叫。随后整个地面微微颤动,一具
身高七丈的巨鬼大踏步而来,拖着一根粗大的铁索,铁索另一端锁着一个面目模
糊的鬼魂。鬼魂被巨鬼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凄厉哭嚎。唐泽心中一阵绞痛,
他向那巨鬼奔去,但手脚仿佛什么紧紧束缚。他向那巨鬼怒喊,但声音一出口便
随之消散。他心急如焚,泪痕斑斑,他认出那是爷爷惨叫……
爷爷被巨鬼用铁索牵着,狠狠上扬,爷爷便挂在了铁柱上。两根铁钩从上方
直垂下来,瞬间勾住爷爷的琵琶骨,猛然回升。爷爷疼痛地哭叫,四肢乱舞。那
巨鬼见状哈哈大笑,顺手狠抽一鞭,之后打开一面锦帛,高声宣读:宇之浩淼,
唯神不尊,唯仙不敬,不尊不敬,阴间凌迟!查半仙唐生前滥用灵力,亵渎仙子,
现判凌迟千刀!另外……巨鬼略作停顿,继续道:阎王有令,命丝竹镇再添一鬼!
接着,巨鬼与众鬼一道忽然脸朝唐泽,面目狰狞,齐声恶喊:再添一鬼!
唐泽脚下一空,身子直坠下去……
唐泽睁开眼睛,屋内是傍晚柔和的日光。
咚咚咚……敲门声急。
唐泽!快开门!出大事了!唐泽……
脑袋木然,唐泽望着天花板,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门外嘈杂继续,
似乎还有父亲的喊声。唐泽终于自朦胧中转醒。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胡乱穿上衣
服,踢着拖鞋走去开门。
唐……门外,陈俊面色由焦急忽转惊愕,嘴巴半张,左手作敲门状僵在半空。
陈俊身后的唐顶山也一下愕然,他指着唐泽的面孔说:你……你的脸……怎
么……
唐泽下意识摸下自己的脸,却触到一片温湿。低头看手,手指染上了几点血
红。他微微一惊,连忙转身走向穿衣镜,顿然魂出七窍……那镜中,分明是张血
迹斑斑的脸!
虚弱的身躯在骤然来袭的恐惧中扑通倒地,唐泽又一次昏阙了。父亲和陈俊
惊慌着跑过来,将唐泽抬到床上,好一阵料理。陈俊出去端来一盆水,准备帮唐
泽洗去血迹。唐顶山却示意他稍等,伸出手指,从唐泽脸上揩下些许血液,放在
鼻子上嗅着,忽然眉头拧在了一起。他又仔细察看儿子的面部,竟没发现任何伤
口。
这血……唐顶山疑惑地想着,又把血嗅了一遍,目光陡然惊惧起来,莫非这
是……
唐顶山脸色苍白,嘴唇不住颤抖。陈俊眼见他的转变,心中也是一震,他从
未见过唐叔有这种表情。这个铁铮铮的汉子,此刻竟像是遇上灭顶之灾似的,神
色极为惊惧。
陈俊碰了碰唐顶山,小心问:唐叔,你怎么了?
唐顶山愣过神,忙说:没……没什么,水,给他擦擦脸。
陈俊应着,端过水盆,将毛巾沾上水,正要往唐泽脸上擦,唐顶山却抓住了
他的手腕,说:还是我来吧,你捧着他的头,抬高点。
陈俊噢一声,忙把手巾交给唐叔,起身坐到床沿上,将唐泽的头轻轻捧起。
唐顶山细心地擦着,眼中一片心疼。血迹随手巾的移动,渐渐消失,毛巾与
盆中的清水却被染成浓浓的黑红色。陈俊小心地扶着唐泽,鼻间袭来一阵一阵恶
心的腥臭……
整整用了两盆清水,才算洗净了唐泽脸上血污。二人的照料,还有凉水的激
面,使唐泽逐渐转醒过来。他慢慢张开双目,眼中依旧有丝丝的恐惧。唐顶山抚
摸着儿子的头发,安慰说:儿啊,别怕,爸在这里,你不要怕。
唐泽怔怔地望着爸爸,又看了看陈俊,发呆了许久,终于向爸爸喃喃说道:
我的脸……
唐顶山脸色凝重,但还是轻声说:没什么,已经好了……你先休息一会……
唐泽却苦笑,说:不……不用了,爸,你告诉我……
唐顶山拧起眉毛,沉思片刻,缓声说:这血来得蹊跷……儿啊……你……你
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唐泽摇摇头,说,没有。随后眼睛亮了一下,改口说:我……我做了个梦…
…
唐顶山听过儿子的讲述,脸色愈发的凝重,阴云密布的惧色渐成了深重的沉
思。终于,他长喟一声,无奈叹道:天意,天意啊!血魅到底还是找上了我唐家
的子孙!
陈俊和唐泽听得半山云雾,分别问道:血魅?
唐顶山眼神忽然闪烁,点点头,眼帘中掠过一丝失语的神色。他侧了一眼陈
俊,舒声说:噢,说来话长,血魅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陈俊啊,你刚刚说有
急事要找唐泽,快说说什么事?
陈俊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方才只顾应付唐泽的意外了,竟然忘
了大事。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悲痛而愤怒,眼中泪光点点。他紧紧抓住唐泽的胳膊
说:大哥,狗蛋……狗蛋他……他遇害了!
什么?唐泽霍地坐起,震惊而难以置信,紧扳着陈俊的肩膀大声问:你说什
么?狗蛋怎么了!
陈俊泣不成声,颤声说:五弟死了……五弟被人杀死了!
唐泽顿觉血气冲顶,把陈俊扳得更紧了,吼道:什么……
话音未落,眼瞳上翻,唐泽经历了这一天第二次昏迷。
狗蛋死在自己的卧室里,死相十分诡异。
唐泽一行赶去时,尸体还在原地。他母亲发现他死后当场昏阙,还好被去他
家串门的齐婶发现,见母子俩一死一昏,心惊胆战,即刻向公安局报了案。公安
吩咐她先看着现场,原地别动,等他们过去再说。
一片较为体面的青石小院内,涌涌动动挤了不少人。陈俊带着唐泽父子在人
群中费力里挤,总算到了楼梯口,唐泽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英石表不见了。他
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诧异,想可能是人太多,挤掉了。他侧脸看看拥挤的人群,
不觉想起那天人们去他家围观佛瞳的情景,心下一阵无奈叹息,丝竹镇到底是个
蛮荒之处,屁大点事情都能惊动全镇上下。好奇心过胜实则是幼稚和愚昧的表现
……唐泽微叹后,随陈俊挤上楼去。
卧室房门紧闭,门外围着一些狗蛋家的亲朋,以及奉命把门的齐婶。大家见
唐顶山父子到来,便自觉侧步让道。这里谁都知道唐泽和狗蛋是把兄弟,是狗蛋
的结拜大哥。这个身份在丝竹镇上,仅次于父母长兄。加之唐泽和妹妹都念了大
学,是丝竹镇多年来唯一的两个大学生,唐家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尽管如今大
学生已十分贬值,但在丝竹人的眼里依旧是个奇迹。这说明,传统与现实,往往
脱钩。
狗蛋的一个叔叔走过来,拉住唐顶山父子的胳膊,悲而且急地说:你们总算
来了,警察到现在还没到,又不让人进去看,狗蛋的尸体还在里面,他妈也在里
面昏着,你们看这该……
唐泽火暴地打断说:什么?大婶在里面昏迷?你们干什么吃的,快开门救人
啊!
那叔叔吓了一跳,为难地看看齐婶,又看看唐泽说:可是……
原来齐婶一直在阻挡着人们的进入。齐婶见唐泽发怒,先是犹豫,后来拍拍
胸脯向唐泽正然道:不能进去,警察同志派我看守门口,没他们的命令谁也不准
进,否则……
否则个屁!唐泽已经紧不可耐,冲着齐婶怒冲冲地喊道:谁说警察不来就不
能进?狗蛋妈要是死在里面你担当得起吗!
齐婶被他吓一个哆嗦,嘴角微微颤抖。唐泽也不再管她,骂一声愚昧,径直
过去使劲推门。唐顶山见儿子失态,忙向齐婶陪着不是,还好大家都能理解唐泽
此刻失去义弟,心中悲愤也是当然。齐婶委屈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屋内瞬间飘扬出浓烈的腥臭。
狗蛋的母亲昏迷在床边,一手搭着床上安静的儿子。
狗蛋平躺着,面容惨烈。
唐泽父子和陈俊立时惊呆了。
狗蛋那张污血淋漓的脸,和唐泽刚刚睡醒时的血脸,竟是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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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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