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冷
唐家庭院,晨鸟初啼。
唐泽一身橘黄色运动衫,在院中的木桩石凳上展转腾挪,舒展着筋骨。他看
上去身姿优美强健,动作敏捷而凌厉,完全不见了之前的那些抑郁与虚弱。
他练过一路梅花桩后,收身凝气,一个纵身由木桩上跳下,气息微喘,面色
红润。他笑了,走到一旁观看的父亲和妹妹面前说:好久没练了,爸,你看还行
吗?
还没等父亲开口,小靖早已经鼓起了巴掌,跳着说:好棒好棒,哥哥好棒啊,
呵呵,如果哥哥要是在我们学校参加比赛,肯定能迷倒全场的女生!
唐泽朝妹妹一笑,说:如果全场都是恐龙的话,那还是免了吧,是不是都恐
龙啊妹妹,哈哈。
小婧假怒地说:哼,夸你肥你还喘了啊,你们学校才全是恐龙呢……之后她
又冲唐泽甜甜地笑,说,恐龙就恐龙吧,反正你这么好的身手,娶个恐龙当我嫂
子也不用怕的,对了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唐泽轻拧一下妹妹的脸蛋,说:我这个妹妹啊,就是嘴巴利索。
小婧朝哥哥扮了个鬼脸,竟嚷了一句:哎呀,好舒服啊,再拧一下……
要是在以前哥哥拧自己的脸蛋,小婧准会向爸妈告状说哥哥欺负她了……唐
泽似乎特别喜欢拧妹妹的脸蛋,他是觉得她太可爱了,不拧不行……但是今天不
一样,小婧很久没见哥哥这么精神过了,从她回家奔丧到现在,哥哥一直都是萎
靡的,像个患了抑郁症的病人。今天一大早,她被院子里活动的声音吵醒,起床
一看,竟是哥哥在练拳脚!她很诧异,也非常的开心。哥哥往日颓废的让她心疼。
唐顶山也朗然地笑了,疼爱地摸着女儿的头,转脸对儿子说:好啊,你没骗
我,你体质还是那么好。
之后他递过毛巾给儿子擦汗,说:你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唐泽边擦汗边点头,神情有些亢奋,他说:爸,我想通了,事情既然来了愁
是愁不掉的,我大了,应该能够担事了。
小婧一旁笑的很开心,接过去说:是啊,哥哥永远是最棒的!说完冲唐泽打
了个“V ”的手势。
唐顶山笑笑,对着儿子和女儿颇为感慨地说:嗯,这样想就对了,人生没有
永远的灾难,咱家的这些事情,咱们一定要挺住,一切都会过去的……
唐泽和小婧都认真地点着头,随后唐泽问:爸,我今天就动身行吗?
唐顶山沉吟了一下,说:今天还不行,小靖今天要返校了,路上还要你送呢,
再等等吧……小婧,你陪哥哥再练会拳,我回屋加件衣服。
父亲回屋后,小婧不解地问唐泽:哥,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
唐泽一笑,说:没什么,我打算去看一位朋友,爸担心我半路被人卖了,呵
呵。
小婧立刻知道哥哥在说谎,哥哥和爸一样,一说谎脸上就会有明显的信号,
这或许是他们唐家男人不变的标志。不过她没去点破,哥哥今天的状态已经让她
很满足了,她笑着对唐泽说:哥,你给我打路猴拳吧,呵呵……
笑音未落,忽听“啪嗒”一声,一团白色的东西从院墙上空划着弧线落在了
二人的脚旁。唐泽微微一惊,迅速开院门出去观望,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
曲折的石径上渐行渐远。唐泽顿时惊疑:他来做什么?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他
扔的是……
唐泽连忙转身回院,却见妹妹正捧着一张褶皱了的纸发呆。见哥哥过来,小
婧有些发慌,似乎想把纸藏起来,但最终还是红着脸递给了唐泽。
唐泽不解地接过来,见上面有一行难看的字迹:小婧,桂花坡有事相见……
铁正长。
唐泽拧起了眉头,抬眼看了看妹妹,心中疑团丛生,轻声问道:你们……
小婧躲闪着哥哥的目光,涨红着脸说:没什么的,我去去就来。
说完转身向外走,接着又停下来,对唐泽说:哥,你别和爸说,妈也别说,
好吗?
唐泽点点头,但还是说:你一个人……我陪你去吧。
小婧急忙说不用了,真的,保证没事的,他只是有事情要和我说……你又不
是不了解他。
唐泽迟疑一下,答应了,说:去吧,快去快回,一会还得赶车呢。
小婧终于释然一笑,说:哥哥真好,知道啦,一会见。说着转身小跑着出门
了。
唐泽望着妹妹的背影,怔了一会。然后他又看了看纸上那行拙笨的字迹,心
中竟涌起了一丝苦涩……他想起了以前自己教铁正长写字的情形,那是少年真挚
的动作,清涩而宁静……他忽然很想铁正长说说话。
桂花坡上树木错落,金色的朝阳散淡下来,映在一棵树下铁正长微微不安脸
旁上,竟显得格外的清亮。
铁正长把半根桂枝衔在嘴里,使劲不停地咬着,直到嘴里觉出了苦涩的青味。
他抬起眼朝石径的一端不时眺望着,终于,一个清丽的身影缓缓的移来。他的心
急跳起来,慌张的吐去枝条,又旋即紧咬了嘴唇。他微拧着眉头,暗自温习着要
说的话……
小婧来得气喘吁吁,一张笑脸带着清新的芳香扑满了铁正长的脸孔。有别于
桂花的气味,只香馥的淡然。铁正长的心神为之一震。
嗳,什么事啊,还跑这么远。小婧的笑语里略带着不满,随后又兀自笑起来
说,你啊,也真逗,跟个地下党似的还抛纸条,呵呵……
铁正长的脸色其实早已经红了,只是他皮肤黑,不容易被看见。他尴尬地朝
小婧看一下,没有笑,又垂下眼睛,盯着脚尖下不住碾着的草皮一边看一边发问
说:你……你要回校了吗?
小婧自然地答道:是啊,马上就走……她住了嘴,她发现铁正长眼中的不舍。
铁正长忽然抬起了眼睛看她,嘴角微微地动着。终于,他说:你的学校……那地
方远吗?
小婧眨了下眼睛,随即笑说:远啊,在云南,坐火车要好几天呢。
铁正长怔怔地问:我也可以去那里吗?
什么?你要去云南?小婧十分意外。
不,不不,我……我是说,我可以送你过去吗,你一个女孩子走那么远的路
……铁正长紧张地解释着,可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谎。
小婧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今天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她咬了下嘴唇,笑了笑,
说:不用了,正长哥,我有哥哥送我过去的……要不,你一会送我和哥哥去车站
吧,正好行李也挺重的……
不,我不能见你哥哥!铁正长忽然显得不安,断然拒绝了,但随后又像意到
了什么,忙微显抱歉地笑说:我……我是说……你有哥哥去送你了,我去不好…
…
小婧的惊讶已经无法掩饰,她眼睛里布满了疑问,她说:怎么,你们一直不
都是好朋友……
她的气息忽然变得短促,短促得说不出话来……铁正长一下将她紧紧抱住,
激动地拥在怀里,俯在她耳边汹涌地说着话:小……小婧,我爱你,爱你,你知
道多么爱你吗,带我走吧,我跟你去云南,走得远远的,去哪都行,我不要再呆
在这个地方……边说边疯狂吻向小婧的脖子。
小婧一下呆傻了,脑际间有道眩晕闪过,随后才清醒起来……正长哥,你怎
么了,别这样……别别……你是我哥啊,你答应过的……铁正长!小婧终于喝出
声来,但铁正长仍旧进行着……
忽然“哎哟”大叫,铁正长的身体横着飞了出去,从小婧的头顶上一掠而过,
嗖!扑通!坡下安静的小河骤然激荡,铁正长被瞬间扔进了水里。他一阵慌乱的
挣扎,手脚扑腾处水花飞扬。
他终于摸着了水岸,趔趄着上了岸,在冷水的刺激下瑟瑟发抖……他茫然四
顾搜寻着,但仍旧只能看见小婧一个。她的脸此刻神情复杂,泪水簌簌地断落着。
铁正长愕然了,她……她怎么可能……
他当然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小婧,其实竟是个武术好手。这当然要归功于哥
哥,小婧的功夫全都来自唐泽的真传。丝竹镇虽素来不兴女子习武的习俗,但唐
泽对妹妹的疼爱,使他早在小时候就开始教妹妹习武了。只是他们做的很是隐秘,
连爸妈几乎都一无所知,更不要说铁正长了。小婧用一招“甩蛇手”将铁正长甩
向身后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唐泽出现了,脑子里好一阵可怕的空旷。
现在发现不是的,但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惊恐,他痴呆地看着小婧,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小婧还在哭泣着,忽然她狠狠地抹去了自己的泪水,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为
什么而哭泣。伤心,或者是害怕,也可能是愤怒,失望……也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她心乱如麻,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她一向信赖的大哥哥为什么突然会这
样……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愿去承认……然而,不管为哪一个,她都觉得应该让
自己停止流泪。
她盯着狼狈颤抖的铁正长,却说不出只言片语。她又在哽咽了。鼻息间是片
片的桂香。
突然铁正长大笑起来,笑声狂邪而凄凉,蓦然冷道:厉害,哼哼……厉害!
唐家果然比铁家厉害,哈哈,铁家的女人都要教武功,哈哈,不知道有没有教法
术啊,喂,小婧,你会法术吗?你爹教你法术了吗?教你怎么去害人家祖宗的法
术了吗?哈哈……
小婧睁大着眼睛,盯着眼前着个微显扭曲的脸,一阵惊颤,他……他怎么了
……他在说什么……
小婧努力地镇静着,说道:什么?正……正长哥,你在说什么啊!
哈哈,你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哈,伪君子,你们唐家都是伪君子!臭婊
子!铁正长仰天大笑。
小婧的脸色唰地寒冷,她诧异地看着铁正长,泪水汹涌着滚落下来。她忽然
显出愤恨的神色。她转身走开了。
铁正长见状陡然一个激灵,神色一下变得沮丧而惊慌,他赶忙快步追过去,
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了小婧的左腿,摇晃着乞求说:小婧,小婧,你原谅我,我混
蛋,我乱说话,我……我和你开玩笑的,你答应做我女朋友吧,我会娶了你,我
们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个让人发疯的地方吧小婧……
小婧彻底懵了。好久,她俯下身扳住铁正长的肩,哭着问:正长哥,你这是
怎么了啊,你胡说什么啊,我可是你亲口认下的小妹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她已哽咽得无法说话,呼出的气息奔逸着,吹落了嘴角一粒停留的桂花。
铁正长乞求着,忽然停下了慌张,他安静下来,痴痴地望着小婧,笑着说:
小婧,我知道,你不肯做我女朋友,一定是因为你爸妈不同意,你哥哥不同意,
对吧?嘿嘿,我不怪你,也不怪他们,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就不再跟他们斗了,
真的,我告诉他们佛瞳在哪里,我不报仇了,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啊……
小婧心头陡然一震,愕然道:什么?你说什么?你……
铁正长忽然又摇起头来,剧烈地摇头,颤音说:不,我不能这么做!小婧,
你现在就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什么都不要管了,走!跟我走!
说着他猛然起身,死死拽住小婧的胳膊疯狂地拉着,神情怪异而恐怖……
小婧惊恐地望着他,不停挣扎着……渐渐的,她明白了,正长这是疯了,肯
定是疯了……可他又怎么会疯?但,铁正长狰狞的目光和剧烈的拉扯,使她蓦然
惊恐万分,周围的一切瞬间阴森而恐怖,她来不及去想了,也不再去想了……巨
大的恐惧感使她再一次出手!
铁正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小婧惊恐地拔腿逃去……
在快跑到家的时候,小婧猛地停住了。她大口地喘着气息,努力镇静着情绪,
她把自己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的整理着,不允许有丝毫的不妥。她的脑子此刻如麻
一样繁乱,她几乎不能再去想什么,但她却异常清晰的反复着一个念头:绝不能
让家人发现自己的异样!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说不清楚。
她的掩饰还是没能逃过哥哥的眼睛,唐泽再三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笑笑,
摇摇头,说跟铁正长吵了一架。唐泽再深问什么,她便默然不语,眼神却难以掩
饰地乱着。
她匆匆检查一下自己要带的行李,便在哥哥的陪同下赶去车站了。
她坚持没再让哥哥送她到学校,她说自己已经大了,不能再那么娇气了。唐
泽百般无奈,只要依了她。他能隐约的觉出妹妹很需要一个人安静,只是,他猜
不到为什么。
然而就在火车载着小婧悠然南下时,她才想起应该和爸爸还有哥哥坦白铁正
长有关佛瞳的那些话。她此刻才算平静下来,才可以冷静的思考了。她赶忙拿出
手机往家打电话,但是总也打不通。家里的固定电话竟然传来被停机的消息,哥
哥的手机也始终都不在服务区。她焦急地一遍一遍地打着,但结果都还是一样。
她猜测着各种原因,试着各种方式。而奇怪的是,在她返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她竟然没能打通家乡里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号码!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拨通了,但那时又似乎为时已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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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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