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女尸
小楼停止了震颤。唐泽一家在一阵懵然后终于镇静下来。唐顶山夫妇匆忙赶
下楼去,唐泽也起身跟了出去。
清冷的灯光下,雨线还在斜飞,而小院正中的地面上,却凭空多出一道宽阔
的裂痕。那裂痕宽大幽深,仿佛地面张开了一张大口。闪电将地面开裂了。
三人同时愕然,对着裂口久久不能言语。忽然唐顶山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
去屋里取来矿灯和雨伞,向裂口走了过去。裂口黑漆漆的一团,周围的砖块分崩
离析,在雨水冲击下不断有泥土向深处跌落着。
矿灯发出明亮的白光,驱散黑暗,向裂口深处探了下去。唐顶山小心翼翼,
随灯光的移动慢慢查看,鼻子嗅到了一股难闻的焦味。忽然,他动作静止了,身
体颤了一下。
爸,你看到了什么?唐泽看见父亲脸上忽然阴云密布,夹杂着惊恐和难以置
信。
唐顶山没有回答他,而是依旧愣愣地看着下面。唐泽急忙撑开雨伞和妈妈一
起赶了过去。
天呐!唐泽母亲对着裂口惊呼了一声,一下昏了过去。唐泽扶住妈妈,目光
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妈,你怎么了?爸……他慌张呼唤着。
唐顶山这才有了动作,赶忙转过身来,背着妻子飞快回了屋内。他把妻子放
在宽大的靠椅上,镇静的料理着。好久,妻子终于转醒过来,眼睛依然恐惧着。
尸,尸体……她喃喃地说道,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外面雨声开始变得淅沥,阵阵飘来的水气透凉着每个人的心扉。这一家三口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沉默好久,他们怎么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自家怎么会发生
这样的事情?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什么雷劈他家之后还要送一具尸体在
唐家庭院?
是的,他们确实看到了一具尸体。在那个宽大的裂口之中,一具女尸安静地
躺在一口透明棺材里,一身白衣。
唐顶山沉思一阵后,用深沉而果决的声音对唐泽说:泽儿,快,准备好木棍
和绳子。
爸,你要做什么?
我们要赶紧把尸体抬出来,好好安放。
什么?爸,你……
唐顶山沉叹一声,说道:天意啊,泽儿,这尸体是上天要给我们的,既然如
此,我们就得好好的保管……还有,尸体的事万万不可外传,咱们趁着天色还黑,
赶快把它抬出来藏好,或许,这里面会有什么深意。
唐泽望着父亲明亮的目光,不禁暗暗佩服他的处乱不惊与冷静,这是一向冲
动的自己所难以媲美的。
唐泽重重地点下头,开始和父亲动手准备着抬棺工具。
唐泽母亲一旁看着,张了张嘴,像是要劝阻些什么,但终究没发一言。她可
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尸体吓坏了。
天上还有偶尔滚过的雷声,这在接近冬季的东北来说,的确是少见的现象。
唐泽抬眼望望天空,空洞洞的一片黑暗,他看不到黑色以外的任何东西。可
刚刚那道突袭的闪电正是从那片黑色中劈来的……也许,下一刻我便会被劈个粉
碎。
唐泽这样的想着,心中竟泛起了对万物无常的感慨,一些过往也不由得涌上
心头。
他黯然叹口气,继续加紧系着绳结。父亲深沉地看他一眼,伸出手拍拍他的
肩膀:泽儿,别怕,没事的。
唐泽笑笑,拎起绳和木棍,二人走向了院中那个搁浅着奇异尸体的裂口。
裂口并不像看去的那样深,唐泽下去后刚好能露出半个头,更像置身在一个
较为宽大的土坑。横向宽约两米,竖向长约一丈,整体呈不明显的“S ”型。在
中间最宽处,地下凭空生出一条石台。石台的上面,托着一口透明的棺材,一具
白色的尸体静静的躺在里面。雨水落在棺材上,扭曲地淋漓着。
唐泽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好像这是他生命中最为恐惧的一刻。这么近距离的
面对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他有生还是第一次。
他看不清那具尸体的面目,只能透过满是雨水的棺材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衣和
一头黑色的长发。他甚至怀疑那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而是一个随时能动起来的
鬼怪或者神仙,洛陵赋的那段经历又在他意识里呼呼飘起来。
握着矿灯的手越攥越紧,雨水交织着他的衣袖,簌簌有声,周围却寂静得可
怕。
泽儿,动手吧。父亲在身旁低声说道。
唐泽一个激灵,父亲平静的声音却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神经,他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父亲敏感的问道。
没……没什么,爸,动手吧。
唐顶山似乎看懂了儿子的恐惧,露出一丝镇静的微笑,又说了一句:别怕,
没事的。
说完他率先走近棺材,用绳子紧紧套住棺材的一端,再将绳子的另一头搭过
横在裂口的木棍,转身递给了儿子……
棺材被移到了唐家的偏房,这间屋一直没有人住,里面存放着农家特有的工
具和物件,以及唐泽平日健身用的一些器械。
唐泽擦擦额上雨水:爸,这里安全吗?
唐顶山没有回答,而是让儿子帮着把屋子中央的物件移到一边,清扫之后,
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板。唐泽正准备移动棺材,却见父亲冲他摆了下手:等等。
唐泽停下来,见父亲面朝东边的墙壁望了一会,像是在下着一个什么决心。
父亲缓缓走过去,伸手取下墙上那张落满灰尘的山水挂图,后面立刻现出一个倒
挂的古铜色罗盘。
爸,这是……唐泽微显惊讶,自他记事起那张画就已经挂在那里了,算算也
有20几年,他从未注意过它,更没想到它后面还会挂个罗盘。
父亲仍旧不说话,右手紧紧地按住罗盘,顺时针拧动起来。
“咯吱……”一阵沉闷声音随之响起,唐泽看见中央空出的那块地板,陡然
破裂,原本整齐的地板砖“哗啦”一声,沿一圈宽阔的弧线碎裂开来。随后,弧
线中央的那块圆面型的地板竟然缓缓抬起,下面逐渐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这……
唐顶山转身看了看惊讶的儿子,沉然地笑笑,拍拍手上的灰尘:这是我们唐
家的地下室,祖辈相传的,大概一百多年了吧。
地下室?
是的,是祖先们储存法器用的……唐顶山神色变得飘渺,继续说道:其实,
我们唐氏家族中并不止你爷爷一个通灵,早在你爷爷之前,就已经有先辈通晓法
术了。
唐泽的眼睛明亮地闪起来:这么说,我们是法术世家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泽儿,先不说这些,赶紧把棺材弄进去吧。
唐顶山伸手将那块地板彻底的搬开,回头说:你先等着,我下去点灯。
提着矿灯,唐顶山沿洞口的梯子慢慢地走下去,鞋底落在梯子上发出空洞的
声响。
地下室没有电路,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一切还都是多年前的样子。唐顶山
也是第一次进来。半仙唐生前曾再三叮嘱过他,这处是唐家的禁地,里面有着先
辈们遗留的秘密,后世子孙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入内,否则可能会引来意想不
道的灾祸。
至于为什么会引来灾祸,半仙唐也没细说,他只让唐顶山谨记先辈的告戒就
行了。
唐顶山那时虽然年轻好奇,也没敢违背父亲的告戒,一直到他年过半百的今
天,如果不是事出无奈,他也不会放胆来到这里。他甚至想让这里成为永久的秘
密,依儿子唐泽的脾气,是决不会忍住不来的。
此刻,他心底又回响起父亲的告戒,生出微微的惧意。但他也只长叹一声,
在黑暗中晃着矿灯,四处打量着。
他依稀辨别着暗室的布局,终于看到了一张貌似供桌的地方,上面摆有两根
尘土覆盖的蜡烛。
他壮着胆走上前去,拨动火机点燃蜡烛,火苗渐渐长大,呼呼的跳动起来。
唐泽见洞口传来灯光,轻声问道:爸,可以了吗?
唐顶山应一声,爬上去接应儿子。棺材不似平常的那样大和沉重,似乎是专
门为女子量身而制的,女子身材娇小,因此父子俩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棺材移到了
地下室。
放稳棺材后,父子俩擦了擦汗水,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个横空而来的东西。
这是口水晶棺材。用水涤去表面的泥污,里面的光景清晰可见。可是等唐氏
父子看清尸体的面容后,一起震惊的呆住了。
啊……唐泽低声惊呼出来:宫……宫明?
里面躺着那个尸体完好无损,而且面容润泽生动,仿佛悠然睡去一般。那清
丽脱俗的脸旁,乌黑亮泽的头发,还有那身白衣……唐泽对这一切是太熟悉了,
这可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宫明吗?
唐泽失控了,扑过去紧紧俯住棺材喊道:明儿,明儿,你怎么会这样,你怎
么会在这里,明儿……
唐顶山吃惊的眼神被儿子惊醒,忙过去扶住儿子肩膀说道:泽儿,别这样,
那不是你的宫明!
什么?唐泽猛地回过脸:不,爸,她就是宫明,她就是宫明,无论她变成什
么样子我都能认得!
不!她不是宫明!唐顶山蓦然吼起来:她是宫明的祖先,她是一具没有腐烂
的千年女尸!
唐泽身子一颤,室内顿时一片死寂。好久,唐泽缓缓转过身来,盯住父亲的
眼睛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你……
唐顶山放开儿子,移开颤动的目光,背着手,转向了供桌后面的古老墙壁:
泽儿,你看,那是什么。
烛光幽暗的墙壁上,尘封着一幅苍老的壁画。唐顶山在一旁取过扫帚,轻轻
拂去上面的灰尘,画面的内容更加清晰可见。
唐泽凝眸观望,只见画面上画着一位面目祥和的老僧,老僧的肩膀,依偎着
一个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目光幽寒,容颜绝美,一身白衣。两人看去亲密无间,
而眼角却都挂着欲滴的泪水。在二人靠后的右边,是一个俯地痛苦的青衣男子,
男子盯着二人,目光愤怒,脖子上一道淋漓的血痕,面前横落着一柄带血的戒刀。
此外,三人的背后,是一尊目含清泪的金佛。整个画面凄美而怪异……
唐泽怔怔的看着,眼中清光闪动,布满着难言的震惊。那壁画上的老僧,竟
与白雀祠中供奉的老僧一般无二,而那女子的容颜,也正是自己深爱着的宫明的
脸!
啊……这……
唐顶山靠过来,把手搭在儿子颤动的肩膀上,沉声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给
你听的那段唐家历史……
唐顶山讲起那段历史的时候,目光落在壁画上,久久没有离去:泽儿,你看,
这老僧,便是那白雀祠里供奉的神僧,旁边的那个女子,是他出家之前的情人,
名叫宫月……你爷爷生前提过这幅画,这里面,有一段动人的故事……
远在大唐年间,在云南的一个村落里,生活着一个宫姓的人家。这家自祖上
以来,男丁稀少,九代单传,每代都是女子繁多,而且个个生得容貌绝美,到了
这一代也不例外。这家一共生了三个女儿,最后才是一个儿子。
三个女儿都非常漂亮,其中就数三女儿宫月最是出色,几乎集中了宫家历代
美女的优点。她有着完美的脸蛋,幽寒似水的目光,一头飘逸亮泽的黑发,玲珑
柔媚的身躯以及洁净的肌肤。而且她生性聪明随和,不似两个姐姐那样冷若冰霜。
她总是喜欢穿一身洁白如雪的衣服,因此人们都亲切的喊她白衣仙子。
她在16岁那年,便成了远近百里内富家公子们追逐的对象,就连府台大人也
差人前来提亲。人们都说宫家三小姐生来福厚,将来必能择个好人家富贵一生。
宫家父母也深信不疑,对这个女儿甚是疼爱。
可是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位相师,便改变了宫家这位小姐的命运。
那相师看到宫月的时候,是一连串的摇头怜惜,叹息曰:离恨玄女落九天,
红颜薄命破人间,可叹啊,可叹!
宫家父母闻言不解,细问其故。相师说:贵千金乃离恨天被贬下凡的仙女,
注定一生多磨多难,她左眼角处生有一颗泪痣,注定她日后要以泪洗面,她八字
中命犯天煞孤星,注定要孤独终生,如若强求,必定克夫丧子,家破人亡啊。
这话使宫家父母异常震惊,他们急忙向相师求教解救的办法,可相师只是一
声叹息,摇头说:此天命难为也,若求此女平安,只有剃度为尼一条路可走,别
无他法。
说完相师起身离去。
宫家父母怎能眼睁睁看着爱女出家,便多处求助法师,但终究无甚收获。而
且如此一来,人人都知道了宫家三小姐将来会克夫丧子,从此再也无人敢来提亲。
弄得宫家父母只是终日忧愁。
可宫月并没见什么忧愁,依旧是乐乐呵呵的。别人只说她是年纪尚小,不懂
事,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再也不用担心会嫁给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府台公子
了,她早已有了心上人。她爱他,已经爱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
她不信命运,他的心上人也不信。他们在得知府台大人要求退婚的那天,整
整乐了一个晚上。他在皎洁的月光下给她戴上他亲手编织的花环,他说他一定要
娶她。
男孩姓唐,名叫唐轩,是宫月一墙之隔的邻居。两人同一天出生,然后青梅
竹马一起长大。男孩的英俊和聪慧让宫月对他有莫名的亲近和依赖,宫家父母也
对唐轩很喜欢,只是因为唐家太穷,而且府台大人来提亲以后,宫家更是不敢再
接受其他的人家。宫家没那个胆量和能力去得罪这位雄霸一方的官员,何况能攀
上这门亲事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男孩为此痛心异常,甚至有和宫月私奔的念头。男孩的父母那时也觉得遗憾
而无可奈何,可他们现在却暗自庆幸,庆幸宫家当初没有答应自家的提亲。他们
对儿子说:轩儿命大,上天不要我儿娶了那个克夫丧子的女人,等来日给我儿找
个持家的媳妇。
然而,唐轩根本不信那些,他只相信他们很相爱,他要履行自己的诺言,他
要娶宫月回家。
于是,这天晚上,唐家上演了这样一幕:唐家大厅里,灯光幽暗。唐家父母
手扶着儿子,老泪纵横,苦苦劝着:轩儿,你万万不可如此,你要是娶了宫月,
我们唐家会家破人亡的,你即便不顾及父母,也该替你弟弟着想吧,我们一家都
会毁在那个女人手里的!儿啊,你就听听劝吧,你……
可是,跳跃的灯光下,唐轩流泪的眼睛依旧闪着坚定的光芒。他紧闭的嘴唇
终于张开,只简单的一个字:不!
父母再次苦苦相劝,如此几乎持续了半夜,儿子仍是意念不改。最后,父亲
忽然止下了劝告,颓然地离开儿子,走进旁边的一间屋子。等他回来后,手中多
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他缓缓地来到儿子的面前,在母子俩惊恐的目光中,忽然给
儿子跪下,沉声说:轩儿,爹求你了,如果你非要娶那个女人,爹就……就死在
你面前!
唐轩慌了,猛地夺去父亲的匕首,扑通跪下和父亲抱头痛哭起来。
屋外,月光幽冷。唐轩答应父亲后,兀自颓然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紧紧闭上
房门,低声啜泣着。唐家父母见儿子终于改口,心石总算放下。他们想儿子痛苦
一段时间,自会忘掉这些的,毕竟他年纪还小。二老叹息着,也回房休息了。
这夜,唐轩哭了很久。后来,他突然停止了哭泣,仰头望着窗外的月光,渐
渐变得神情坚定。然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轻轻开门,翻过自家的墙头,消
失在茫茫月色之中。
唐轩离家出走了。
这个少年深爱着宫月,也深爱着父母。他深知父亲品性刚烈,说到做到,他
不能接受父亲因自己而自了性命。但他更不能忍受与自己心爱的女人近在咫尺却
无法厮守的痛苦。他此刻心灰意冷。他不能选择面对,只好选择了逃离。
唐轩出走那夜,正巧碰上唐举和铁远携家出逃,便随他们远途跋涉,一起到
了东北那片莽林之地。在与当地山匪争土夺地的之中,他表现英勇,深为唐铁二
兄弟器重。但后来立足之后,他却放弃了龙头会白虎堂堂主的位置,去了莽林地
一片深幽的山谷中落发为僧,从此过着苦修生活。他天性聪颖灵透,期间又偶遇
了一位仙人的指点,十六年之后,他便已修成了一位法力高深的神僧。
可就在他准备自了肉身,登归仙界的那天,他原以为已经忘却的恋人宫月,
却陡然出现了。
她站在他的佛堂外,形容憔悴,泪花闪动地望着他。
年华不在,心未改,物变人亦非。宫月对着这个自己苦苦寻觅十六载的男子,
竟是一时间无语凝咽,刻着岁月冷霜的嘴角瑟瑟颤抖。
哈哈,美人儿,你找得我好苦啊,却原来跑这会和尚了!一声粗音由寺院小
径传来,身着青衣的龙头会二当家铁远狂笑着出现。他向怔然的唐轩一抱拳:唐
老弟,久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唐轩微微皱眉,从宫月出现的苦涩中拉回思绪,冷然一笑:噢,铁施主,劳
你挂念了,来寒舍有何公干?
公干没有,就是来看看兄弟何时成仙,另外来寻一下我的美人儿,哈哈,果
然不出所料,看来唐老弟也人在佛门心在尘呐……
原来,自唐轩走后,宫月的生命仿佛瞬间坍塌了一块,那根支持她生活的擎
柱再不能支持,她猜不出唐轩离去的原因,可她深信他的离去绝非心改情变,于
是这个外柔内刚的姑娘便抱着对爱情的奢望,开始了她不堪的追寻之旅。而谁知
这一寻便是十六年,十六年的韶华就这样在到处漂泊中黯然消逝。
终于,她找到了这片莽林地,却被土匪铁远抢去霸占了整整一年。如今她已
经是身怀六甲了,即将生育。她曾一度想自了生命,可十六年的追寻未果使她不
甘就这样死去,她还在等待着,等待着哪怕一丝的希望。一次偶然,她从铁远的
醉话中得知了唐轩的踪迹,便不顾一切的出门一路寻来。
铁远酒醒后不见了宫月,才猛然想起自己酒后失言,也匆匆跟了出去。
后来,铁远和两人起了争执,因为宫月在铁远出现后神色惊慌,一下扑进了
唐轩的怀里,突突发抖。唐轩从宫月的神情中窥见了什么,如果不是遭受对方没
有任何爱意蹂躏,她是不会对一个与自己一起生活了一年的男人如此惧怕的,即
便她并不爱他。
虽然唐轩一身僧袍,他还是用肩膀护住了失措的宫月,铁远几番进攻都没能
抢回她。终于他狂躁了,满目狰狞起来。他环顾间发现了佛堂侧壁上悬挂的戒刀,
那是唐轩多年修炼的法器,此刻被铁远握在手中,狠狠地劈向僧人。
僧人护着宫月躲过三刀,并未还击。就在他要躲开第四刀的时候,佛堂正中
那尊金佛忽然金光闪动,戒刀在刹那间不再受铁远控制,它“铮”一声挣脱铁远
紧握的双手,在空中一个旋转,从铁远喉咙上轻然划过。
之后,铁远随戒刀一起落地。他倒在地上努力的抬头,脖子上已有一道刺目
的血线。血液流淌着,在佛堂的地面缓缓蔓延。
宫月惊吓得失去了声音,缩在僧人的怀里,悄无声息。
最后她终于哭出声来,泪水浸湿了僧袍。十六年的凄苦与爱恋在那一瞬爆发,
海潮一样汹涌着,淹没了宫月,也淹没了僧人。他们相拥而泣着,好久,好久…
…
只是,他们谁都没发现,此时身后那尊金佛的脸上,泪水也在一滴一滴的滑
落着,沿高大的佛身滚下,打在地上安静的戒刀上,叮当有声。声音持续着,惊
动了二人。他们回首观望,只见那些泪水落在戒刀上,逐渐的会聚,凝结,形成
了一滴酷似人眼的液体。液体闪动着剔透的光芒,悲悯而凄凉……
是佛瞳?唐泽听到这里不禁失声打断。
是的,是佛瞳,唐顶山望了望儿子,叹息地说:那滴液体形成之后,便与戒
刀合为一体了,这,才是佛瞳真正的来历啊……
唐泽似有所悟,但很快又拧起眉头问道:可是,在白雀祠中的那个僧人,他
不是生活在明朝吗?他与这个故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难道是唐朝的那个僧
人成仙了,后来又在明朝来到了丝竹镇?
唐顶山笑笑,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唐轩后来确实成仙了,但后来明朝的那
个却不是他的原身……这事说起来或许你不会相信,唐轩在成仙以后,佛祖不许
他在仙界久呆,佛祖说他在人间还欠下一段情缘未了,宫月对唐轩的感情感动了
上苍,他要唐轩投胎转世,到人间与宫月的转世再续前缘,于是他们在明朝永乐
年间一起投胎去了人间。
啊……唐泽惊讶地望着父亲,满眼狐疑。
不可思议吧?故事还没完呢……唐顶山又向儿子笑笑,继续说道:铁远在佛
堂丧命之后,僧人出于道义将尸体送回了龙头会大哥唐举那里,唐举虽然痛心二
弟,但他也深知僧人的修为非同一般,何况僧人以前也是他深为看中的唐姓兄弟,
铁远做出如此触怒佛祖的事情也是咎由自取。所以唐举不仅没有报仇,还许诺为
僧人扩建庙宇,期望着能减轻二弟铁远生前的罪孽。最让僧人想不到的是,唐举
还为他介绍了一个人。
僧人一开始并没能人出眼前那个高大的汉子是谁,他只觉得那双眼睛看去特
别的熟悉,睫毛长长的,瞳仁漆黑。
那汉子也一样对着僧人发怔。
人常言女大十八变,其实真正变的是男人。一般来说一个女孩的面部轮廓在
7 岁时候就基本上能够定型,日后的改变也不过是体型的变化和学会打扮的作用。
而男人童年时的面孔与成年时比起来却大多是天壤之别。
所以只到那汉子自报姓名的时候,僧人才认出他就是自己阔别十六年的弟弟
唐十康。唐轩长弟弟六岁,他离家那年弟弟年方十岁,如今站在他面前却已经是
个整整高出他半头的成年汉子了。
唐十康如何从云南来到这里?原来在唐轩出走十三年后,唐家父母先后病故,
十康一人妻室未娶,无所依靠,便有了寻找哥哥的念头。他听说本地曾有一个唐
性人因逃避官府去了东北,也就约莫着找了过来。历时三载,总算也找到了这片
莽林地,三日前刚被唐举收留,方才得知了哥哥出家的事情。
兄弟俩久别重逢,免不了一番唏嘘啜泣,满腹话语。可当时的情形并不允许
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叙旧,因为宫月就要临产了,而且命在垂危。
难产的宫月让接生婆费尽了周折,还好有僧人指点的偏方,孩子总算顺利出
世了。而宫月却已经奄奄一息。
僧人没能够挽救她,也没能满足她最后一个愿望。
宫月幽幽地望着床边的僧人,含泪地笑,她要求僧人给她一个吻,之后她默
默的等待着……然而直到她断气的那一刻,她等待的僧人都没有停下口中“阿弥
陀佛”的念语。
她幽寒目光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绝望。
宫月死后,僧人又在莽林地呆了一年,他用法力为宫月建造了一座地下陵墓。
他把宫月装在一口密闭的水晶棺里,使她容颜不改。他又用法力将陵墓护住,让
她免遭轮回之苦,灵魂自在。
之后僧人在一个飞雪的黄昏,圆寂归天了……归天后的僧人却没有得到仙界
的认可,他在佛祖的安排下将再一次沦落人间。佛祖破去僧人的法力,召唤出宫
月的灵魂,让她与僧人一起转世在大明朝永乐年间。佛祖曾为宫月落过一汪泪,
所以要僧人还她一世情。这段情何时还清,僧人何时归位,否则只能永世轮回。
然而转世后的僧人依旧佛心深厚,十八岁那年便毅然逃婚出家了,留下了宫
月的转世独自情伤。他似乎比前世更加热衷佛法,看破世间红尘,心如止水。
后来他云游四方,竟然会再次栖息了那片莽林地,并且立志用佛法感化那儿
愚昧的村民们。而转世后的宫月痴情依旧,重演了她在前世寻夫的故事。直到她
在文达寺绝望跳崖的那一刻,僧人才猛然转醒,参透了前世,后悔莫及,那柄前
世的佛刀也骤然出现,在文达寺高大的金佛前旋转哀鸣……
但一切为时已晚,悔恨交加的僧人只好挥泪写下了自己这段前世今生,秘密
交给状元唐元,并叮嘱他将此文世代相传,只可族长保存,不可泄露他人。至于
为何这样,僧人并未说明。而后他转回仙界,准备着下一世的轮回……
唐泽听得眼睛发亮,他怎么也想不到佛瞳的背后,竟会隐藏着如此复杂而凄
冷的故事。他沉吟片刻后,又问父亲:后来呢,后来僧人可还清了那段情?
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唐顶山摇头说。
噢……唐泽似乎意犹未尽,又说:对了,宫月不是还留下个孩子吗?那孩子
后来怎样了?
唐顶山幽然地看着儿子,微笑说:那孩子啊,他被唐十康收养了。唐十康带
着哥哥的嘱托,在莽林地落根成了家,后来才有了我们这一族的唐家,算起来,
他还是我们家在此地最初的祖先呢……至于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唐十康让他随
了宫月的姓,取名宫林。并且骗他说,他是自己结义兄弟宫青山的儿子,还说宫
青山夫妇早年伤亡,就把他托付给了自己。那孩子也就信了。后来宫林长大成人,
便在莽林地娶妻生子,繁衍了一族宫姓人家。
所以,他和他的母亲宫月,便是此地宫家人的祖先。
宫家的祖先?唐泽幽幽的闪着目光:这么说,这具尸体也是宫明的祖先了?
应该是吧……唐顶山缓缓的说道,脸上一丝淡淡的阴云:因为只有宫家的人
才会有那样幽寒的眼神,我第一次见到宫明的时候,还以为是你那位结拜兄弟宫
言地的姐姐呢,可后来发现她不是,而且对宫明一家,我始终都不太了解,总觉
得她们怪怪的。
唐泽沉默了,他明白宫明的无故失踪很容易让人起疑。可他又无法去反驳什
么,因为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和宫明相识的那段经历,至今还
一直都没敢告诉父亲。
他又转向了烛光下那口晶莹剔透的棺材,久久的凝视着。
那张安详美丽的面孔上,的确有着一颗黑黑的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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