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孽:夜雪
回忆。
那是一个灯火繁烟的夜晚。元宵节,丝竹镇一如往年的欢跃。
白雀祠被花灯点亮,人们在祠堂内焚香祭祖,祈祷着内心的愿望。祠堂外搭
起高高的戏台,衣着艳丽的戏子在台上戏音华乐,台下是片片喜色的观众。小孩
子们雀跃其间,偶尔脱开大人的手,流连于路边品目繁多的小货摊,目光发谗。
或者三五成群的来回游戏,学戏子,观花灯。他们对戏台终究是没了耐心,他们
更喜欢旁边的花灯街。那里灯色艳艳,孔明灯飘飞满天。年轻人衷爱的地方。
一个小男孩在街上仰首而快速的跑,他在追逐着一个很大的孔明灯。
嘣!哎呀!小男孩撞了一个观灯的姑娘,姑娘手中的花灯向旁边一斜,身子
倒了下去。
灯火突突,姑娘眼看就要落地,一只臂膀忽然伸过来,托住她的背。
你没事吧?男子面色英俊,朝她微微一笑。
没……姑娘应声地转脸,怔了。她眼睛闪闪的看着他,竟忘记了手里已经燃
烧的花灯。
火,玉兰,小心火!一个婆婆从姑娘身后赶来,步履蹒跚。她慌忙挥起苍老
的手掌,扑灭姑娘裤角上的火苗,随后夺去姑娘那着火的灯笼,摔在一旁,责怪
道:玉兰啊,你这是怎么了,火烧着了裤子都还不知道!
姑娘惊然回神,赶忙蹲下身去,抚摸着裤角。
男子依旧笑着:过节人乱,烟火也多,姑娘多注意些就是了。
之后他冲二人招呼一下,没等及姑娘说话,便又匆匆前行了。姑娘望着他的
背影,呆呆的。
玉兰,玉兰?婆婆晃了晃姑娘。
啊?姑娘轻声应一下,看了看婆婆,旋即转向前方望着。
婆婆笑了,只是笑中含忧,道:看什么呢,不认得他吗?他就是镇北半仙唐
的儿子,唐顶山。
哦……姑娘沉吟着,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她早听说过镇北有个半仙唐,
是个瞎子,是给自己的父亲害瞎的。多年前,半仙唐给铁家选坟地的事情又悬浮
在她的脑际。可她对他的家人却不甚了解。
唐顶山……半仙唐的儿子……她默默的念着,柳眉轻颦。
花灯越发的盛放了。放灯的人越来越多,孔明灯也渐渐的稠密,仿佛众多漂
浮的月亮。
姑娘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目光流连着,身影却是落寞。
婆婆再也不敢走远,跟在她的身后,心中明白了什么。
前面,河边一处精致的凉亭,四角飞檐,挂着灯笼。男子扶着红漆的亭柱,
递给女子一串糖葫芦,笑容英俊。
姑娘认出那人便是刚才搀扶自己的唐顶山。唐顶山在和女子说着什么,神色
亲昵。
女子的侧面很清秀,一副娇小贤淑的模样,她在向唐顶山娇羞的笑。
姑娘不觉停下来,仔细的望着,心头一丝酸意。
婆婆看看她,又朝对面望了一阵,一声叹息,便又是一番催促。姑娘这才低
头缓缓的走开了。
呼……陡然,一阵狂风骤起,满天的灯笼立刻被湮灭无踪。
街道顿然一片大乱。人们惊呼着茫然失措,越来越多的物件被卷去了半空,
甚至有小孩子也在瞬间飞起。
姑娘也被风推得几乎离地,她失声尖叫,紧紧地抱住路边的一棵大树,脑间
猛然空白。
狂风持续。
终于,姑娘定下神来。她惶然回望,发现婆婆也正抱着一棵大树,银发被风
吹散,无尽的飞舞。
而婆婆身后的凉亭里,唐顶山正一手抱着亭柱,另一手挽住已经半身落水的
女子。女子神色惊慌,嘴巴一直张合着,声音却消散无影。
视线突然黑暗,愈发强劲的狂风让姑娘再不能睁眼。她只是死死地抱住大树,
而大树也似乎开始了移动。猛地,身体一轻,姑娘随大树一起飞去了夜空……
意识里昏黑一片。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她揉揉眼睛,起身看见的是一处
树木林立的山坡,以及满坡的积雪。
雪花还在飘洒。她瑟缩地站起身来,却全不知身在何处。
正兀自愕然,一阵响动忽在身后响起,簌簌的。她颤抖了一下,慢慢的转过
身去。
覆雪的灌木丛中,渐渐坐起一人。那人抖落着积雪,拨开稠密的枝条,挣扎
着站立起来,神色惊诧而茫然。
很快,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呆住了。
你……唐顶山?姑娘瞪大了眼睛,惊讶说道。
不错,雪光下,对面满身是雪脸挂伤痕的男人,正是唐顶山,那个刚刚接住
自己,而笑容很英俊的男人。
惊惧瞬间退去,她竟是满眼的喜悦。
男子却十足惊讶:你……姑娘,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认得我?
什么地方?她又是一番环顾:是呀,这什么地方啊?不过,不过没关系,我
们会从这儿出去的。
哦?男子拧起眉头。
因为有你,你会带我出去的。姑娘笑靥如花,目色温暖。
唐顶山为她的直率与信任而诧异。他仔细的打量她,终于想起花灯街的事。
但还是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因为缘分啊。
缘分?
是呀,缘分,因为缘分我才会遇见你,因为缘分我才会知道你,也因为缘分,
我们才会又都来到这个地方,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呵呵……姑娘笑着,一脸的
少女情怀。
噢……唐顶山只沉吟一声,他从未见过如此坦率的女孩子。他抬眼打量四周,
见山林空荡,落雪无声,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心中忽又涌起疑虑:明明是元宵
晴朗的天气,怎么又忽然落雪?刚才的那场飓风……
糟糕,小叶!他蓦然慌起来,在雪林里来回徘徊着寻觅,口中不断呼喊着
“小叶”。
小叶?姑娘不觉颦眉,才又想起和他在凉亭里的那个女子。她嘴巴立刻翘起
来,不悦一下子爬满了面庞。
这果真是个心绪坦率的女孩子。
她动身跟了上去,和唐顶山在落雪中寻觅了好久好久。
终于,他们累了,再也没力气移动半步。
雪还是没有止息,二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颓然地蹲到雪地上。
嗳,还是别找了吧,她一定没事的,你看咱们都被风卷到了这种鬼地方,不
也是一样没事吗?姑娘微微喘气道。
唐顶山不置可否,只是茫然地望着飘雪,眼色凄凉。
沉默。
姑娘忽然叫起来:咦?山洞,顶山,你看前面有个山洞!
唐顶山微然回神,对她称呼自己“顶山”感到很别扭,但还是随她手指的方
向望了过去。
前面不高的山坡上,确实有个洞口,在雪光下显得格外的漆黑。他也禁不住
好奇了,虽然他不能确定这是什么地方,但从地势和林木上,他可以判断他们还
没有离开丝竹镇。
这好像是丝竹镇的西山,可西山他也曾来过几次。他经常满山的采集草药,
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山洞?
他缓缓站了起来,小心的靠过去。姑娘也跟在后面,一双眼睛眨眨地闪着。
到近处可以发现,那是个不大的山洞,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只算是侧立的石
壁上陡然的凹下那么一块。借着雪光,唐顶山发现里面只有些过冬枯萎的野草,
此外别无他物。
不过山洞虽小,里面却没有积雪,倒是个不错的避雪之处。
他抬脚仔细踢了踢枯草,确定里面没有危险之物后,便回头对姑娘说:算你
眼力好,找到了这么个避雪的地方,进去吧,外面风冷。
喜悦在姑娘脸上飘起。他在关心我耶,呵呵……她心中一阵甜蜜的暗喜,朝
他道:好啊,咱们一块进去吧,正好歇歇脚,哎呀,累死我了。
她兀自钻了进去,用手摊平枯草后,很舒服地坐下了,眼睛还在不停打量着
山洞:嗯,真是个好地方,看来上天对咱们还不错,呵呵……咦?你怎么还不进
来?你不冷吗?
一语提醒,唐顶山还真感觉到一身的寒意。刚刚寻找小叶跑出的一身汗,此
刻像冰一样贴着他的皮肤。
但他依旧有些犹豫,和一个偶遇的女孩子半夜三更挤到一个山洞里,实在是
件值得脸红的事。他一时扶着洞口,站着没动。
姑娘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很调皮地笑起来:嗳,你不会是害怕我吧,哈哈,
我又不会吃了你……进来吧,外面真的很冷,再说又没人看见,我们也只是坐着
歇歇脚……
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个开朗调皮的姑娘。她的活波倒让唐顶山自觉太小气,
他微笑一下,便坐了进去。况且,他也实在是冻的受不住了。
天光依旧,一直都是暗淡而又白晃晃的。
由于没了寒风吹拂,二人都不再似先前那样的哆嗦了。他们在断续的聊着天,
聊着彼此的事情。
姑娘知道了小叶。他说小叶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是他深爱着的女孩。小叶
也深爱着他,他们打算在后年结婚。因为那时侯他家才能够盖得起新房,虽然小
叶并不期待什么新房,可他说他一定要把她娶到新房里。他不能让她受委屈。
姑娘听得酸酸的,几乎掉了眼泪。为什么那个小叶不是我呢?她默默地想着。
只是,她并没把这一想法说出来,尽管她是个直率的姑娘。她只告诉他自己
名叫铁玉兰,是镇南铁厅的女儿。
讲这话的时候,她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眼中的惊讶,以及惊讶后瞬间的疏离。
只不过那丝疏离又很快的退去。他只笑了笑:真没想到,我会和铁叔的女儿坐在
一起聊天,还是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哎,真是人生如戏啊……
你还在恨我们铁家吗?铁玉兰问的有些担心。
他摇了摇头,笑道:恨什么,早就不恨了,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再说,
我爸现在都不再提这事了,他说,人都是难免会走错路子的,更何况,你们铁家
也没犯下什么大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爸不愿再和你们铁家接近了,你应该知道,感情一旦受了伤害,是很
难再复原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唐顶山不紧不慢的说道。
哦……铁玉兰目光低下去,心中一片黯淡的愧疚。是啊,那件事情的确是自
家做的不对,只是她没想到唐家还会有这么宽厚的想法。看来父亲真的是多疑了,
父亲还一直都在防着唐家报复,哎……她暗自的一声叹息。
雪越来越大,铁玉兰凝望着山林,似有所思。
忽然,她听到一阵“咕噜”声,是从唐顶山身上发出来的。她不禁向他看了
一眼。唐顶山有些嗫嚅,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是……是我的肚子,可能……可
能我是饿了吧。
呵呵……铁玉兰笑声清脆,她看着他此刻的模样,觉得甚是好玩。她笑了一
阵,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哎呀,对了,刚才我外面看见一棵树结满了果子,你
等着,我去给你摘些过来。
果子?现在哪来的果子?唐顶山拧眉而问,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不料铁玉兰头点得竟十分认真:是啊,冰雪果,咱们这儿的特产,你不会不
知道吧?
哦,对对!唐顶山这才记起来,在丝竹镇有一种专门在冬天开花结果的树,
只是这种果树多生在山林里,而且结出的果子也算不上太可口,所以平日很少有
人去种它。不想现在竟能作为充饥的夜宵。他笑了,和铁玉兰一起出了洞穴。
不远处,果然有一株冰雪果树。覆雪之下,亭亭而立,暗色的果子挂满了枝
头。
铁玉兰兴冲冲地拨去覆雪,一边摘一边递向身旁的唐顶山。
雪片打湿她的睫毛,清新而美丽。
果子很快填满了唐顶山兜起的衣衫,二人说笑着返回了山洞。
将果子倒在草地上,铁玉兰挑出几个大个的,用外面洁白的积雪洗了洗,又
拿出手帕擦着,随后递给唐顶山:快吃吧,别饿破了肚皮,呵呵……
唐顶山笑着接过来,铁玉兰也给自己洗了几个,二人便美美地吃起了果子。
津津有味。
此刻,铁玉兰的心头是甜甜的,暖暖的,她甚至忘记了此地的寒冷与阴森。
唐顶山却说不上快乐,他一边吃一边想着心事。他在想刚才那场怪异的狂风,
想着怎么从这里走出去,小叶又会被吹去了哪里,他在默默祈祷着她的平安……
蓦地,他拉回了思绪。他忽然觉出了异样,一股汹涌的热流自他的腹部呼呼
地窜至了全身,正越来越强烈地袭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他逐渐地感到很热,很热,头脑也越来越恍惚,那股热流又似乎冲往他的下
体……
他放下了手中的果子,缓缓地转向铁玉兰,发现她也停下了咀嚼,正目光怪
怪看着自己。
他使劲的摇了摇头,恍惚依旧无法退去,那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了。渐渐的,
他重新看向铁玉兰,却晃晃的发现了小叶的面孔。
小,小叶……他喃喃的伸出了手指,抚摸着小叶滚烫的面庞。小叶甜美的笑,
轻轻紧握住他的手,靠去了他的怀里。
落雪依旧无声,雪林却不再寂静。断续的喘息与呻吟声游荡着,颤动了静落
的雪片,萦绕在那棵冰雪果树的枝头,久久未去。
那其实并不是一株真正的冰雪果,它和冰雪果树有着极为相似的外表。
它的真名叫做冬雪阳春果。
山林里动物在发春的时候喜欢吃它,人间的春药里也会偶尔用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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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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