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2000年的北京火车站(1)
2000年的北京火车站
我和老威是在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如果说他是孩子王,那我就是孩子二王。
小时候,我父亲管得太严,因此失去了很多和其他孩子玩的机会。不过,对于老
威,父亲总是抱有好感和信任的,因此难得的休息时间里,我俩总是泡在一块。
他从小就是个大块头,我却有点瘦小,不过那年月,说起打架,我倒是一把
好手,不为别的,就是我爹强加给我那个不能认输的劲头,促使我经常在打架的
时候下狠手。
一晃长到了奔二十,我学习成绩不赖,顺利考进大学,如愿学了心理;老威
就差点了,他那时候脑子很灵光,只是一点都不往念书上使,初中毕业之后,上
了个职高,学的机械专业。十八岁一毕业,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托人去饭店当
了个工程部的员工。
美其名曰是工程部,其实就是干苦力的。您瞧那一幢幢大酒店,外表看富丽
堂皇,进门一看内部装修还是富丽堂皇。其实,再美的地方,都有阴暗的角落,
这倒不是指什么色情交易之类的,而是说,整个酒店要保持冬暖夏凉,必然要有
大型空调以及交错纵横的通风管道。每年,这些管道在开风之前,都要经过认真
地清理,否则您大概就能从空调里闻出死尸味儿了。
身材魁梧的老威,一进酒店上班,干的就是清理管道的活。
像他那个块头,钻进窄小的管道有多痛苦,就不用我说了吧?总之,憋在那
一平米见方的地方,他根本抬不起头。通风管道平时是不会进人清理的,有多脏,
您自己想象吧。反正,一下班,老威就和山西小煤窑的工人差不多,全身上下连
鼻孔里都是黑黢黢的。去员工澡堂洗澡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能堵了下水道。
就是这样艰苦的工作,老威同志每个月的薪水也只有八百元,放在北京生活,
您自己掂量吧。
还别不爱干,有的是人排队等这个活呢!
因此,那个年代的老威,是很喜欢骂街的。偏巧,我又是个有点愤青的大学
生,于是我俩更是臭味相投了。
工作不顺,气儿就不顺,喝了酒,老威同志时常闹点事。我们把人打了,我
们又把人打了,这类情况屡见不鲜。
熬了几年,直到2000年那个夏天,老威的辛勤劳作换来了报酬——他被提成
工程部小主管,一切似乎有了转机。可是他的脾气没啥改变,依旧十分火爆。
直到那个夏日的某一天,放假在家的我,忽然接到老威的来电。
“我在火车上呢!”他说话的语气倒是从未有什么变化,“两点到站,你下
午过来接我一下,东西太多,拿不了。你记一下,这是我的车次。”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算普及。我记得挺有钱的同学手里可能拿个V998或者8250
什么的,老威因为工作配了一部,我还在上学,自然没有。所以就得把车次、到
站时间都记好,免得找不到人。
“哎,我跟你说啊,这次去广东出差,运气不错,托个朋友到了香港,给我
整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咱哥俩最好,别的都不说了,礼物,你先挑一份拿走,别
他妈到时候叫那帮孙子都给抢了。咱俩也不算钱,你拿走就行,剩下的,我卖给
他们丫挺的。”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到北京火车站接到老威,从他手里取过一只大旅行包,我扛在肩上,老威拖
着他的行李箱。
“哎,小艾,香港的东西是真便宜,”大太阳晒着,他老人家热汗直流,可
是兴致不减,对我炫耀着,“我整来几双鞋,你是43码吧?嗯,对,没记错就行。
我还买了一大堆ZIPPO 的火机,你看着选,喜欢的你就拿走!就是他妈火车晚点,
真讨厌,唉!我都饿死了。一会儿咱们哥俩找个饭馆,好好吃喝一顿,顺便打开
东西,让你挑,要不然去我家也行,呵呵……哎?哎!这咋意思?”
用不着老威惊呼,我早就看到那个小孩向我们跑来,想要躲,可已然是来不
及了。
现在,抱腿乞讨的小孩在北京的火车站已经很少见了,可是十年前,这样的
抱腿小孩,可以说比比皆是。
这些孩子,从五岁到十岁不等,通常都是小女孩,偶尔也能遇见男孩。他们
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常常是面皮像熏肉那么黑,也不知道是故意抹上去的还是
本来就那么脏。
他们这些小孩被人训练出来,专门冲上来抱你的腿。这比现在游街的或原地
磕头的乞丐要恐怖得多!他们可不管你的裤子是不是干净,也不管姑娘裙子下面
是不是露着白花花的大腿,反正一个个小冲锋队员上来就抱你。
抱住了腿,你还走得动吗?
老老实实你就给钱呗。一块两块这点小钱,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就是你脸
皮厚,拿出来了人家也不松手;最最少,以2000年的行市来看,也要十块钱;他
要是瞅准了你有钱,嘿,不出血拿出五十、一百的,你今天就在这吧!
2000年那个夏日午后,我和老威就遭遇了一个。
我和老威兴冲冲地谈天,把这茬儿给忘了,因此半路上被孩子抱了腿。
大概是看我一个穷学生穿得挺普通,那个七八岁的黑乎乎脏兮兮的小姑娘,
选择了西装革履的老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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