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飞机冲上云霄后,在空中打了个转弯,向深圳飞去。
谢惠仁有些困倦了,经历了前一天一场他从未体验过的拍卖、一次短暂的日本
之行,更主要的,是他置身在一个时空交错、充满佛教和历史密码的谜团般故事之
中,让他这一天一直处于头脑亢奋的状态,整整一夜也没有睡好。
藤原老人送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偌大的庄园突然陷入孤寂
阴冷的气氛中,四周漆黑,只有山风在呼呼作响。老人似乎感到有些寒意,身子哆
嗦了一下,却仍然强打精神,坚持看着他们上车。
车子里还是那两个日本人,中村和铃木,看起来他们受老人的指派或委托,或
者干脆,他们就是藤原家的侍从。车子开动的一刹那,谢惠仁向车窗外望去,老人
坐在轮椅里,后面站着他的私人助理,那个几乎不说话却举止妥帖的山户先生,两
个人站在庄园的大门口,在这空寂的夜色里更加显得孤独。
在东京他们住了一夜,谢惠仁根本无心欣赏东京的夜景,他的全部精力完全被
这个下午所有离奇的故事吸引住了,躺在床上,他的头脑中总是那组银镯花纹,它
们似乎在眼前游弋着,随机组成各种图案,看起来像是佛教的符号,可是又完全不
是。
它们究竟是什么呢?仅仅是一组无意义的花纹,还是真的如藤原老人所说,是
一个佛家宝藏的密码?
谢惠仁任凭这些花纹在头脑中游来游去,不是不想睡,而是他根本驱赶不走它
们。就这样,谢惠仁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
现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必须在三四天之内破解了这个谜,而他此时能做的,
只能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儿时居住的寺庙。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那并不是间严格意义上正规的寺庙,或者说,它仅仅是某一寺庙的下院罢了。
那里面没有建置完整的佛殿,也没有正规寺庙的规格,甚至,连佛像都是杂七杂八,
说不上符合哪一宗哪一派的仪轨。谢惠仁还清楚地记得寺庙里有些奇怪的塑像,住
持师父曾经告诉他说,这些其实都不是佛教的人物,也说不清楚是谁塑的,只不过,
多少年来就那么放着。
后来,谢惠仁知道,古印度佛教将南亚次大陆神化传说中的神都划归在佛教中,
之后又传给了中国。比如那个掌管人的生死的阎王,其实原本就是古印度神话里的
人物。即使在中国,也有关羽被封为护法神这样奇怪的事情。
佛法无边。
谢惠仁突然想到了这个词。无论什么神话体系或者现实中的人物,佛教都可以
把他们包容进来,它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巨大的网,将人能创造的一切网罗其中。
包容一切,即为自然。
谢惠仁不由得一笑,他想起有次在课上讲到《山海经》。
一个向来爱思考的女同学提出疑问:“老师,我们中国在《山海经》以前还有
这么好的神话传统,可是后来怎么就不见了呢?是中国人的想象力下降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对于现今社会而言,一个正在读本科的文学院学生能问出这
样的问题,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毕竟还有学生肯于钻研这些问题。谢惠仁暗暗
叫好。可是他知道,要在一堂课中讲明白中国的神话谱系隐藏在哪里,再分析清楚
中国人独特的抽象中生发具象的思维方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谢惠仁只能反问着,“那么,你说说看,从《山海经》之后,中国没有‘神话’
了吗?”
女孩咬了咬嘴唇,“恐怕……没有吧。”
谢惠仁笑了笑,对她说:“神话一直存在着,只不过,它们改头换面,偷偷地
藏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个很好玩的例子——葫芦娃的故事,听说过吧?”
“动画片《葫芦兄弟》?”有个学生表情怪异地叫着。
“不,不,比那还要早的故事,你们去书店看看童话故事集,差不多还能找到。”
谢惠仁神秘地一笑,继续说,“其实,你们也听说过这则故事,有个老人捡了个葫
芦籽,却种出个巨大的葫芦,老人将它当作自己的孩子精心养着。有天葫芦对他说,
要暴发山洪了,如果发了大水,就把它劈开。后来真的发了大洪水,老人劈开葫芦
后,葫芦瓢竟然神奇地长大了,老人坐在其中的一个瓢里,另一个装上他的生活用
品,就这样漂流到别处去了。当然,这个故事在中国有很多变异的版本。现在,我
们想想,在西方有没有类似的故事?”
课堂中沉默了一阵,有个声音惊叫,“天啊,诺亚方舟。”
“没错,这就是中国的诺亚方舟故事,很相像是吧?”谢惠仁停顿了一阵,继
续说道,“事实上,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或许就隐藏了历史的真相。”
“历史的真相?”
“对,我们作个比喻吧,从前有一对双胞胎,他们一起上学,那个哥哥学习很
认真,笔记记得很工整,而且分门别类装订好。可是那个弟弟呢,就调皮得很了。
他的课堂笔记记得支离破碎,有些地方完全是一堆看不懂的只言片语,更要命的是,
他的笔记随处乱丢,有些本子已经被他撕下一些纸,天知道他包了烧饼还是叠了飞
机。”
这时课堂中已经有人哧哧地笑了。
“那个哥哥的笔记,一直流传了下来,可是后人不小心遗失或者损坏了一些,
有些片段已经完全找不到了。或者,在后人抄写的过程中,写了很多错别字,让我
们根本读不懂了。又或者,在抄写的时候,有人图省事改写或者缩写了一部分。这
个时候,我们如果想系统地了解他学到的知识,该怎么办?”
一个学生回答,“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弟弟的笔记,看看他记了什么,碰巧他
记下了一些线索呢?”
“非常好。”谢惠仁用肯定的眼神看了看那个学生,“可惜,那个弟弟的笔记
记了一堆符号——也许是他发明的速记法,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句子和句子之间,
很少能联系得上啊。所以,后人只能从这些片段中想象哥哥那本完整的笔记。”
“老师,这……”显然,有些学生并没有理解谢惠仁的意思。
谢惠仁对他点了点头,“或许有的同学猜到了,那个哥哥就叫‘正史’,那个
弟弟就是‘民俗’或者‘民间传说’。他们学着同样的学问,可是,当我们在哥哥
‘正史’的笔记中发现一段历史真相已经缺失、或者自相矛盾时,不妨试试从弟弟
‘民间传说’的笔记中找找看。只有把他们的笔记合起来,才算是完整的历史——
历史,就是教他们学问的那个老先生啊。”
“哦……”学生中有些骚动,有人在喊,“老师,能讲个例子吗?”
“好的,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只不过你们没有注意罢了。”谢惠仁想了一下,
“说说你们最熟悉的故事吧,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老师,您是说这个故事是历史真实发生的?”
“很有可能!”
“那必须得有遗迹。”
“有,在山东,淄博的沂源县燕崖乡有一条河,河岸两边有牛郎庙和织女洞,
洞中立有历代石碑,记录了织女洞修建后一千多年的历史。”
“可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们不要它说明什么,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看那个叫‘民俗’的弟弟的笔
记。你们知道淄博当年是谁的封地吗?”看到学生们面面相觑,他继续说,“姜太
公!也就是《封神演义》里的姜子牙。淄博当年就是他分封的齐国的国都所在地。
姜太公治理国家的办法是‘因俗而治’,也就是说根据当地的民俗制定国家政策—
—比如,当地的人们认为自己的语言最好听,那么就不必在考研的时候考外语。”
“唔——”教室里的学生拍着桌子大笑,有的人还拍了两下巴掌。
谢惠仁也笑了,待学生们平静下来,继续说,“可齐国毕竟是姜尚的封地,而
周朝又有自己的国家制度,齐国的地方政策当然会产生与周礼相矛盾的地方。要知
道,周礼是比较严肃而且——嗯,就说是刻板吧,也就是说并不是人性化管理。所
以,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矛盾会非常激烈。”
谢惠仁觉得还是单刀直入好些,嗯,单刀直入,又是个从佛教里传出来的词,
他心里想。“还是说回来吧,就说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当时齐国的民间婚姻形态中,
是可以自由恋爱的,用不到媒人说媒,也更谈不上必须门当户对。因此,类似牛郎
和织女这种自由婚姻是可以存在的。不过,当时社会的主流婚姻形态,也就是周朝
时代整个国家的婚姻制度,已经是媒聘婚姻了——媒聘制可是周礼规定的。”
“所以,会有人反对。”那个爱思考的女生接了句话。
“不仅反对,而且斗争会很激烈。我们可以这样设想,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自
由恋爱了,可那个男孩家里很穷,那个女孩却出身富户家庭,她的妈妈恰好又是个
挺霸道的人,于是借口没有经过媒聘,把女孩抢回家去,不让她和那个穷小伙子见
面了。后来,这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就逐渐演变为牛郎和织女的传说,当然,那个
老顽固的妈妈,也就变成霸道的西王母了。”
学生们有人在点头了。不过还是有人反对,“可是,老师,没有史料,不能证
明……”
“我说了,我们不要证明,我们是在研究那个乱七八糟的笔记啊。”谢惠仁笑
了笑,“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一座古老的墓葬里,或者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一些
书简,比如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时被人藏起来的古代写本,上面清楚地记载了这个故
事,那么,牛郎织女的故事就成为正史了。也就是说,我们从弟弟的笔记中印证了
哥哥遗失的笔记,它们合起来才能成为历史——所以,我们别把历史书里记载的内
容当成历史本身,那只不过是一部笔记,也许更像是后人摘抄的笔记——历史的真
相一定是那两个兄弟共同写出来的。”
谢惠仁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下讲台下的学生们,他们已经听得入迷了,“那
好,还想再听一个故事吗?”
“好啊!”大家都点着头,其中一个学生说,“孤证不立!”
谢惠仁笑了笑,说,“好!如果我讲其它类型的故事,你们还会当成孤证。那
么,我再讲一个和牛郎织女故事类似的民间传说,也是你们熟悉的,孟姜女哭长城
的故事。很多人以为这不过是个民间传说吧,其实这是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在《左
传》里有记载。那么,我们说,哥哥‘正史’的笔记,被弟弟‘民俗’的记载印证
了。可是,弟弟的记载要比哥哥的笔记更鲜活,也就更有生命力。有趣的是,这个
真实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发生的地点恰好也在淄博。”
谢惠仁突然又想起一个人,他也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兴奋,“历史就是这么喜
欢跟我们开玩笑,可惜,那个牛郎有可能真是一个放牛的穷小子,他可没什么文化。
如果他会写字,那么这个故事将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婚姻形态的最重要的篇章啊。历
史上还有个类似的故事,被记载成了文字,这段文字就可以被史学家当作直接证据,
用来研究这个人的生平。”
“谁啊?”有学生问。
“先不说是谁了,问问多愁善感的女同学们吧,《钗头凤》所说的爱情故事,
你们看了会感动的吧?”
有的女同学会心地笑了,她们纷纷说,“是陆游和他表妹!”
“看看,这对可怜的牛郎多么不公平啊,他和陆游的差别就是陆游会作词啊。
如果牛郎当年写下了文字,他就永载史册了。”谢惠仁笑着,继续说道,“话说回
来,还是落到我们刚才说的葫芦娃的故事,或许,历史的真相就是地球上曾经发生
过一次大洪水,各个地区和民族的人用不同的故事记录了它。在西方,是诺亚方舟,
在东方,就是葫芦娃的民间传说了。”
谢惠仁笑眯眯地看着讲台下交头接耳正在议论的学生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
经说远了,本来是要讲“自然”的。他决定还是把话题引回来。
“事实上,像‘正史’和‘民间传说’这样的双胞胎还有一对。”他皱了皱眉
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汇,不过,他还是决定大胆地说出来,“他们就是宗教和科
学!”
讲台下的动静更大了,已经有人在喊,“不可能,他们天生对立。”
“慢着,慢着,不要轻易受头脑中定型的思维影响。”谢惠仁等学生们平静下
来,缓缓地说,“与正史和传说合成历史真相一样,宗教和科学能够合成自然。事
实上,它们不是对立的,它们就是人类认识自然的两只翅膀。可惜,很多人把它们
的概念理解得太过狭小了,认为宗教就是拜神,或者,把科学的范畴缩小到科学技
术上。然而我要说,不是!比如,我们的科学技术在发展,可我们并不真正明白,
我们为什么要研究科学,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当我们从飞机研究到火箭和卫星的时
候,我们想的是它们能够给我们做什么,或者能不能达到光速,而没有去想当时为
什么发明飞机。事实上,就像牛顿这样的大科学家,他致力一生研究科学的目的,
也就是为了证明上帝的存在。而作为科学家的达?芬奇,他早就设计了一个航天器,
只不过这个精力旺盛但兴趣分散的人太忙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这个飞机就去世了,
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还设计过飞机。”
谢惠仁不由得想到,在2004年,真的有个外国机构按照达?芬奇设计的草图制
造出了那架航天器,而达?芬奇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上天看看上帝长什么样子。
课堂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震惊中听谢惠仁的长篇大论,在学生们看来,这个
教授中国古典文学的老师讲出这么段话,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愿意相信宗教和科学是人类认识自然的两只翅膀,它们一定要一起飞。在
人类早期,因为对自然的畏惧产生了原始宗教,当时宗教的功能就是科学,是人类
解释那个无法认识的大自然的工具,随着人类的发展,我们掌握了一些技术,掌握
了一些自然规律,便开始反过来用科学去证实宗教,比如,古人或许正是为了观察
天庭的神而进入了天文学的研究范畴。当然,我们的天文学技术越来越高,可是我
们必须知道,技术只能保证我们生活得更好,却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活着,以及我
们将要怎么活着。记住,技术不是科学的全部——技术是冷冰冰的,是人类用已知
去发明和掌握的,而科学,是有人类的精神的,它是不能发明的,而是一直存在于
人类生生不息的内心的——同样,崇拜也不是宗教的全部,我们经常把它们等同于
同一个概念,这是错误的。现在飞机能在天上飞,在古人的眼里这只能解释为宗教
的神秘力量,这会让他们以为天神下界,而这个力量,就是古人无法解释的自然的
力量。对自然规律的遵从是科学的本质含义。而我们,虽然知道飞机能够飞的原理,
但那只不过是航天器技术,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这种原理本身就是自然的力量,是
我们认识了大气、力学等等才掌握了它的力量。可我们依然要探索飞机能不能飞得
更快,这是我们用已知来探索未知的自然规律,而这,又何尝不是宗教的本质形态?
宗教的萌发不就是人类要认识未知的自然规律吗?所有的技术和信仰方式,都只不
过是我们认识自然的方法。而科学本身和宗教本身——记住,不是科学技术和宗教
形式——就是人类要认识的自然。科学和宗教就是人类的两只翅膀,虽然科学让人
们对宗教产生动摇,但是,扪心自问,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何时消减过,又何时不在
做着新的解释?这敬畏和解释,不就是宗教本身吗?要知道,宗教从来都是在总结
人类已经认识的自然规律。为什么我们相信科学在发展,而却把宗教当成过去人类
的愚钝和迷信呢?而我们是否知道,这一百年来,有多少曾经被奉为真理的科学成
果已经被推翻,而做出了新的解释?甚至牛顿第一定律在特定条件下也站不住脚。
这种解释,又何尝不是人类认识自然后的自我修正?你能说得清楚,这是科学纠正
了宗教的失误,还是宗教总结了科学的偏差吗?我更愿意将科学和宗教当成双胞胎
兄弟,不要把他们对立起来,他们就是在互相提醒、指正和鼓励中共同成长。他们
联合起来就构成了自然,如同不能把技术当成科学的核心含义一样,这个自然也不
是我们所说的动物植物,而是人类和与人类有关的一切的运行规律。我们把暂时不
能用科学技术解释的现象叫‘超自然’,这可是大错特错了,用我们已知的去解释
超越我们的未知,这不就是宗教吗?而当他的兄弟,也就是科学有一天有能力认识
这个未知了,我们会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曾经无法解释的‘超自然’,也是自然的
一部分。事实上,人类发展几千年,不是在时时刻刻发生着这样的事情吗?”
谢惠仁不知道他的学生能不能理解他的讲话,事实上,这也是他第一次发表这
样的观点,这观念何时形成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多年来心里一直在隐隐感觉
着。
谢惠仁说了十多分钟,这时,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降低了声调,说:“同学
们,或许,你们都了解《圣经》故事,你们会认为那些神迹是胡说八道,你们会问,
如果,真的存在上帝的话,那么,他怎么不再显示一下他的神迹?”
“对啊,看不到神迹,我们很难相信有上帝存在。”
“不,不。”谢惠仁摇了摇头,“或许你还没有明白我刚才说的意思,宗教和
科学就是我们认识自然的一对双胞胎。你要看神迹吗?”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好的,你看窗外,日升日落,春夏秋冬,有风,有火,有白昼,有黑夜;你
再想想自己,人的心脏在不停地跳动却不会像其他肌肉一样疲乏,人的呼吸是那么
有规律,人的体温是那么适应自然,而人的头脑是怎么运行的,我们还不完全了解
……孩子,你还要什么神迹啊?这些还不够吗?自然就是上帝给我们的最大神迹啊。
我刚才说,科学和宗教,合在一起,就是自然。佛、上帝,其实就是我们认识自然
规律的一种方法,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自然。”
历史的真相,典籍记载和民间传说,自然规律,宗教和科学。谢惠仁的头脑中,
这些概念又开始交织在一起了。
那银镯花纹呢?关于它埋藏了佛教典籍的传说,会不会成为历史的真相?如果,
真的有这些失传的关于佛教真相的典籍,那么佛教的历史就会改写,至少,会部分
地改写。可是这些佛教秘密,又会揭露什么样的自然规律呢?
谢惠仁有些困了,他是真正的疲劳了,头脑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正想打个瞌
睡,莎莉在旁边碰了碰他,“把那组花纹给我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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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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