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节
“弄错了?”莎莉的表情很复杂,吃惊、失望,还有惋惜。
谢惠仁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谜他猜错了,“这下面显然是实心的。”
莎莉知道他说的对。突然,她眼珠一转,“哥哥,你说的那本书,可是藏在柱
子的顶端啊。”
谢惠仁眼睛一亮,对啊,下面没有,上面呢?他抬头看了看柱子顶端支撑着的
大梁,上面完全可以放东西啊。
他“嚯”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向上看着。
“我得上去看看。”谢惠仁喃喃地说,由于仰着头,他的声音怪怪的。
莎莉一把拉住他,顺着他的袖管向下拉住他的手,关切、担心和紧张,都在她
的小手中传递给他,“哥,这可太危险了。”
谢惠仁捏了捏她的手,给她做了个眼色,“放心,你忘了?”
莎莉笑了,她想起来,小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父要往大梁上挂金幢,正吩咐小
师父找梯子,谢惠仁却说殿角有个窄小的地方可以爬上去,还没等小师父把梯子搬
来,他已经从大梁上垂下绳子来了。
那一次,他还发现“大雄宝殿”的匾额后面有只小匣子,顺手给拿了下来,交
给老师父。他们打开一看,竟然是个观音菩萨的像。老师父说,这有可能是很久以
前哪位高僧放上去的。后来,老师父一再提醒谢惠仁再也不能这么做,可是谢惠仁
跟莎莉说,他此后曾偷偷地爬上去过几次。
然而莎莉还是担心,她的眼里满是紧张。
谢惠仁读得懂她眼神里的关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似的对她说,
“我先爬到高处,看看大梁上有什么再说。别担心了。”
莎莉点了点头,不情愿地跟着谢惠仁来到殿角,那里似乎是个简易的脚手架,
可以直接攀爬上去,她猜想是古时候的建筑师留下来的,方便屋顶的维修。
谢惠仁却苦笑了一下,当年他是小孩子,爬这个狭窄的通道还不成问题,可现
在的份量,却真有些为难。他将外套脱下来递给莎莉,仰头看了看,沉了一口气,
抓住一些凸出的木橛,像攀岩一样爬了上去。
谢惠仁刚刚爬到离地面两米的地方,就意识到大梁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东西,
师父绝对不会把什么东西留在大殿的,无论是地下还是屋顶!不过,他还是想碰碰
运气,继续爬了一段,能够平视大梁的时候,他稳了稳心神,把手脚放置在安全平
稳的地方,扭回头仔细看着。果然,除了厚厚的尘土,大梁上没有任何东西。
谢惠仁下来后,扑打着身上的尘土,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们找错
了。”
莎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这大殿没准儿都要被人焚毁,或者被人拆除,师父再考
虑不周,也不会把什么重要的物什放在大殿里。”谢惠仁语气有些沉重地解释着,
“一定在别处。我们还得找个有柱子的地方。”
“可是。”莎莉面露难色,“可是这里哪儿还有柱子啊?”
谢惠仁沉默了一阵,茫然地望着四周。是啊,哪里还有柱子呢。
从大殿里往外望去,此时阳光渐渐地淡了,看样子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时
间已经不多,再判断错,这一天的时间就都浪费了!
“碰运气吧。”谢惠仁感到有些沮丧,他需要莎莉,需要她在身边。很自然地,
他接过莎莉递过来的外套,却没有穿上,而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多年前一样,拉着
她往大殿外走去。
他在牵着我的手。莎莉的心有些七上八下,可她明明感到心口的温暖飞速地向
全身散发着。
柱子。
谢惠仁心中想着,柱子。可他清楚地知道,这座小寺庙里,再也没有任何地方
有柱子了。碰运气的感觉很不好,这让人有无能为力的沮丧感,仿佛一切都只能靠
着恩宠。我的头脑哪里去了?我的佛教知识呢?可他明显知道,这不是任何佛教知
识能解答得了的,如果在佛教历史中给他设置复杂的谜题,只要给他一丁点儿线索,
他也自信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可是这次不同,这跟历史没有关系,而是在现实中找
那个微弱的“可能性”。
可能性,意味着也许没有可能。如果,师父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呢?
谢惠仁牵着莎莉,他无奈地决定,如果一个小时内再想不出来什么线索,他只
能放弃了。
然而他知道他不甘心,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师父一定会给他留下什么!
师父曾经说过要把奶奶的银镯埋起来,他总不能埋在一个谢惠仁没去过的地方吧?
而且,如果没有师父这条线索,谢惠仁感觉没有任何头绪去考虑什么“四大”和
“还有四个”,这简直是天书一般看不懂的谜。
谢惠仁冀望佛祖能给他一点启示,让他头脑中灵光一现。他多次有过这种奇妙
的经历,往往在面对谜题找不到头绪的时候,他看到什么,或者偶然想到了什么,
两条线路竟然神奇地搭在了一起,像两根裸线一样碰出激烈的电火花。
现在,他要找的就是另一根平静地躺在地上的裸线,而不是回忆儿时寺庙里哪
儿还有柱子。这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谢惠仁尽量清除自己头脑中的寺庙印象,
现在,他只需看到什么就行了,而不是思考什么。
这样的思维方式让谢惠仁的头脑松弛而且灵活了一些,他竟然想到了左拉的自
然主义。
他牵着莎莉的手,漫无目的地在毁弃的寺庙里走来走去,山门到大殿之间已经
没有什么看头了,这里只不过是杂草丛生的石头甬道,大殿后面,本来并排建筑的
僧房和禅房,他前一天也都看过了,那残破的样子甚至连大殿都不如。在其中的空
地上,他们站了很久,静静地,不说话。
僧房后面,原是一小块菜园,小的时候,谢惠仁是经常到那里去干活的,闲暇
的时候,他也带着莎莉到那里玩。显然,现在那里应该是一块荒地。
菜园的旁边。
谢惠仁心里一动,菜园的旁边……
柱子!
莎莉感觉谢惠仁的手用了些力气,使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还没等她说什么,
就被他匆匆地拉走了。
“去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莎莉终于问出来。
“柱子!”
“什么?这里还有根柱子?”
“你忘了?小的时候,你还以为那是根柱子呢。”
莎莉恍然大悟,确实,后面有座塔,小的时候,她以为是个废弃的石柱,被随
便扔在了寺庙的后面。很多次,他们在那里玩,谢惠仁发现了塔里有个洞,那时他
还能钻到里面去,和她捉迷藏呢。
“可是,”莎莉边匆匆走着,边说,“可是那不是柱子,是塔。”
“没错。”谢惠仁稍稍放慢了脚步,“如果你看到早期的佛塔,就会以为那是
柱子。”
他边走着,边给莎莉介绍,“塔在古代的南亚次大陆是坟的一种形式,用在佛
家里,是藏经卷和舍利的,传到中国后发展了很多种式样,古代人曾用木头造塔,
可是很容易焚毁,所以后来用砖石造塔,但有的塔做成仿木结构,在石头的塔身上
安放木质檐椽。时间久了,那些木料腐朽掉,就面目全非了。”他停顿了一下,
“知道白娘子的传说吧?”
莎莉笑了,她知道他又有好玩的故事了。
不过谢惠仁现在可没心情讲故事,他只能尽量简洁地说,“许仙第一次见到白
娘子的时候,就在保俶塔拜佛出来的路上,可是现在那座保俶塔,木檐早就掉了,
你要是去看,一定会认为它就是根柱子。”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菜地,左侧的不远处,就是那座已经破毁的柱形的塔。
看了半晌,谢惠仁长叹了一声,“不应该啊,怎么破败成这个样子了。”
“怎么?”莎莉侧着头,不解地看着他,在她的意识里,这座塔破败成什么样
子都是意料之中的。
“塔是寺庙中最重要的建筑了,古时候,寺庙是围绕塔建造的,没有塔,就称
不上是完整的寺庙。而且,很多寺庙里的塔,都是高僧的坟墓。”
“嗯,我知道。”莎莉接口说着,“少林寺有塔林。”
谢惠仁惊喜地看着她,“呵呵,你还知道这个呢。”
“电视里演过。”
“唉。”谢惠仁又是叹着气,“电视里全是胡编呀,竟然在塔林里打架,而且
还是僧人把坏人引到那里去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怎么?”
“塔林的地位在寺庙里太高了,普通的僧人都不让进的,怎么可能在里面打架
和嬉闹?这就好像匪徒闯到你家里,你非但不把他往房间外面赶,还把他引到家里
的保险柜前了。”
“去你的。”莎莉佯装不高兴,“你家才进匪徒了呢。”
谢惠仁看着她调皮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握着她的手,轻轻使了使劲。
“好了,我们再碰碰运气吧。”
这次谢惠仁的运气来了。他清理了杂草和几块大石头,从小时候发现过的塔洞
里,拽出一个小包袱。
莎莉乐得像个孩子,跪在地上,等着他把包袱打开。
谢惠仁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佛祖,师父,这是你们给
我的暗示吗?在这场谜局中,你们会给弟子什么样的暗示呢?包袱里的东西,是完
整的谜底,还是指向下一个谜的线索呢?而这场谜局,难道会是佛祖给弟子的一次
考验?设谜的是佛,谜底是佛,给出暗示的,也是佛。
莎莉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急切地想把包袱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可
是她看到谢惠仁的样子,便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轻轻地祈祷着。
过了半晌,谢惠仁和莎莉睁开眼睛,对视着,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惊喜。
谢惠仁小心地将包袱结解开,露出里面的一个物件。
观世音。
他曾在大殿匾额后面发现的那座观音菩萨像。
“就是它了。”谢惠仁抑制着自己的兴奋,压低着声音说,“不错,渠隐於柱。”
莎莉却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会发现更珍贵的宝物,她疑惑地说,“哥哥,怎么
是菩萨像啊?”
“对啊,那本《柱间史》中记载的,就是他。”
“不是松赞干布吗?”
“没错,西藏的历史传说里,松赞干布就是观世音的化身。”
莎莉眨了眨眼睛,“那也不对,那句话明显说的是个男的。”
谢惠仁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莎莉,“你又说对了,至少在唐朝以前,观世音
菩萨可一直是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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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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