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节
谢惠仁和莎莉惊叫着,“啊?!”他们瞪大了眼睛,惶恐地盯着藤原老人。
室内沉寂着,谢惠仁、莎莉、中村先生、铃木还有山户,所有人都不吱声,在
这间医院里,静谧得让人恐怖。藤原老人呆呆地坐在椅子里,神情萎顿,半晌,他
才第一个张口,缓缓地说,“惠仁,这是藤原家的秘密,是我们保守了多年的秘密。
这个秘密曾经被人猜测出来,可是他们不知底细,所以,流传着我们的银镯可以发
现佛家法力无边的宝藏的传说,有人说,得到这个宝藏,便可拥有在佛家无上的权
柄。事实上,是藤原家藏匿了一个皇太子,并发誓世代保护这支血脉,拥有了这支
血脉,也就等同于拥有了日本政权最高的权柄。”
谢惠仁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说,他一直以为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是,现在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惠仁,也许你听过那个传说吧。你师父有没有问过你,什么人的名字里,一
定有个‘仁’字?记住,你有!”
谢惠仁身子一颤,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藤原老人微微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他缓慢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在桌
子上,招呼谢惠仁和莎莉过来看。
谢惠仁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来,这是日本天皇的谱系。
莎莉凑过身子仔细地看着,在藤原老人手指着的最下方的几代天皇名录中,她
依次看到孝明天皇、明治天皇、大正天皇和裕仁天皇的字样。不过,画得可够复杂
的,每一个人旁边都标明天皇的皇后和妃子,而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又划出线来,指
示着他的后代。
藤原老人先将手指指向孝明天皇,对谢惠仁说,“其实,我不是你的亲爷爷,
你是孝明天皇的后裔。孝明天皇的正妃是我们藤原家的,叫九条夙子——九条家,
其实就是藤原家,是我们家族中势力很高的一支分支——我的高祖就是九条夙子的
哥哥。孝明天皇的一个侧妃叫中山庆子,其实她的地位是比较低的,当然比不上九
条夙子,不过她生的天皇的次子,却继承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明治天皇。”
莎莉对照着那幅谱系,的确,孝明天皇的下面是明治天皇,可在两人之间的连
接线上,表明了“中山庆子“和“次子”的字样,而从“孝明天皇”和旁边的“九
条夙子”的位置又划出一条线,线的终端却没有任何下文。
藤原老人看出莎莉的疑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急,一会儿你就能明白
了。”他又指着谱系,沿着正中的那条天皇继承的主线往下指着。
“明治天皇只有一个后人,他就是大正天皇。大正天皇册立了藤原家的女人九
条节子为皇后,也就是贞明皇后。大正天皇的继承者,就是裕仁了。而我,在这个
位置上。”
莎莉看着,点了点头,从图表上看,藤原老人在裕仁的下一代上,往前数四代,
他的高祖就在“九条夙子”的位置上,藤原老人说过,他是九条夙子的哥哥。
藤原老人继续说,“这么说来,我从孝明天皇的正妃九条夙子那代算来,是藤
原家的四世孙。而惠仁的五世祖,就是孝明天皇和九条夙子的纯正后裔,也就是明
治天皇的兄弟——记住,这个人,有天皇的血统,同时也是藤原家的血脉。”
藤原老人拿起笔来,在“孝明天皇”和“九条夙子”共同划出的线的终端,写
上:谢惠仁。写好了之后,他又指着谱系说,“你看,我的曾祖,和惠仁的五世祖,
就是表兄弟的关系,一个是孝明天皇和九条夙子的皇子,一个叫九条夙子为姑姑。
这下,你们明白了吧?”
莎莉点了点头,谢惠仁一声不响地看着那张纸,微微皱着眉头,他早已经明白
了这其中的关系,心中的谜团在一层层地解开。
藤原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点,发出“嗵嗵”的声音,他叹了口气,站
起身子,严肃地说,“惠仁,你是天皇和藤原家的正宗血脉。所以,当时,保护这
支血脉,是藤原家责无旁贷的事情。”(图表)
莎莉还伏在桌子上看着,她已经搞清楚了谢惠仁的身世,可是,她又发现了一
处解释不通的地方,插口问,“这么说不对啊,大正天皇和贞明皇后九条节子的儿
子,也就是裕仁这一代,也应该是皇室和藤原家族的正宗血脉啊?”
“不,不。”藤原老人急忙摆着手,说:“孩子,我知道你会发现这个情况,
大正天皇的皇后是藤原家的不假,可惜,大正天皇的皇室血统……却不是真的!”
“什么?!”莎莉一惊,几乎是跳起来,惊恐地看着藤原老人,“假天皇?”
藤原老人皱着眉头,喃喃地吐出话来,“孩子,这段历史,别说你,就连日本
人也未必知晓。”他又转身面对着谢惠仁,眼神复杂地对视着他,良久,轻声说,
“惠仁,你是知道的吧?”
谢惠仁感觉自己有些出虚汗,他回答着,“我只是听说,我……我以为是传说。”
藤原缓缓地坐下,靠在椅子里,似乎很累了,闭上了眼睛,疲惫地说,“好,
把你知道的说给我听。”
谢惠仁平稳了一下心神,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传说,明治天皇还是亲
王、也就是皇太子的时候——我们叫他的名字睦仁吧——被伊藤博文暗杀了,事实
上,孝明天皇的死也是很奇怪的,这是日本历史上的一个谜团。接替孝明天皇真正
登基做天皇的,是南朝的后人。”
藤原老人叹息一声,“日本的‘狸猫换太子’啊。”
莎莉也听出来,她明白这是个皇子调包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在她的心中充满
了疑问,她不禁冲口而出,“南朝?什么南朝?”
谢惠仁皱了皱眉,要说清楚这个,可真够复杂的,他想了想,说,“上次,我
们说过聪明的一休,他的父亲就是北朝的后小松天皇。”
“嗯,我记得。”莎莉点头说道,“就是在后小松天皇的时候,足利义满结束
了日本南北朝的分裂。”
“历史书上可以这么写,可是,哪里那么容易。其实,那只是形式上的,表面
上看起来统一了,可人对权力的争夺又怎么会停息呢。”谢惠仁也不禁叹了口气,
继续说,“日本南北朝分裂后,南朝保留着象征日本天皇的三件宝物,分别是镜、
剑、玉——它们大概相当于中国古代皇帝的玉玺,据说是日本远古的天照大神授予
的,天皇如果没有这三件宝物在手,用中国话说,也就算不上‘受命于天’。可当
时,宝物在南朝手中,日本政权却被北朝天皇把持着。后来,足利义满将军将三件
宝物从南朝天皇手中骗了出去,送给了北朝,并答应南朝,以此为条件,南北朝继
承人轮流做天皇。可是,这却一直没有施行,北朝的后小松天皇将皇位传给了自己
的儿子,并没有给南朝人。”
莎莉明白了,接口说,“所以,南朝人还要争权?”
“没错。南朝天皇的后裔后来说,交给北朝的三件宝物是假的,以此重新开始
反对北朝。这可以称为‘后南朝’吧,不过在历史书上是不承认的——就这样,日
本南北朝的事情表面上解决了,其实,几百年来一直也没个完,一直到明治天皇的
时候,还……”
谢惠仁停了下来,他沉思了片刻,决定转移个话题,“嗯,先不说明治天皇时
发生的那件事了,总归一会儿还会说回来的……我们先说伊藤博文吧?”
莎莉点了点头。她知道,无论从哪里讲起,对她来讲都是无所谓的,能把事情
弄清楚就足够了。
“伊藤博文是个反对幕府将军统治的人,而当时的孝明天皇却十分信任幕府将
军,他的儿子明治天皇——哦,应该叫睦仁亲王吧——也是个支持幕府的人,所以
……”
“所以只好把绊脚石踢开?”
谢惠仁点了点头。
“不。”莎莉沉吟着摇了摇头,“这理由并不太充分,而且……跟南北朝的争
斗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谢惠仁笑了笑,继续说,“那么,我再给你两条理由,第一个,
刚才我说过的,南朝失去了皇权,就是幕府将军搞的鬼,当时是足利家的室町幕府,
室町幕府把当时的后醍醐天皇赶走,后醍醐天皇只好另立了南朝。而第三代室町幕
府将军就是足利义满,他又骗了南朝的天皇交出三件宝物。”
“嗯,南朝人恨幕府将军,从这一点上来说,会支持伊藤博文。”
“准确地说,是南朝后裔恨幕府制度,毕竟,孝明天皇的时代已经不是足利家
的室町幕府了,而是德川家的江户幕府。”
“哦……”莎莉想了想,“不过……不过伊藤博文胆子太大了些,非得把南朝
的人卷进来不可吗?他不能选孝明天皇别的后裔,比如——比如你的那个祖先?”
谢惠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提他的皇室血统。莎莉明白,很懂事地点了点
头。
“不能。我想,这就是第二点原因。”谢惠仁继续说,“伊藤博文是个很有才
干的人,当然,他也是个野心家,事实上,他不仅想改革日本的政治制度,而且,
想侵略朝鲜和中国——当然,那时的中国还是清朝政府。”
“他后来也确实侵略了。”
“是啊,在他的观念里,侵略是日本发展的出路。可是,当时,孝明天皇身体
不好,他的儿子明治天皇——哦,睦仁亲王——也体弱多病。伊藤博文知道没有一
个健康的国家领导者,是不可能坚持打一场艰难的战争的,因为当时的日本,天皇
是有神权的,天皇的坚定决心和硬朗的身体才是政策稳定和民心振奋的最大保障…
…”
“嗯,这倒是。”莎莉沉思着附和说,“在那个时代,让一个病病歪歪的天皇
领导战争肯定不是万全之策。”
谢惠仁肯定地看了她一眼,咳嗽了一下,继续说着,“所以这个非常重要的原
因就是,伊藤博文想搞侵略,可对外战争首先要求内政的稳定,他怕睦仁亲王身体
不好,不能理政,而如果南朝的人借机打内战,甚至是搞政变,而他的兵力又在对
外,那可真是内外交困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
莎莉脱口而出,“用南朝的人!”
“对。传言说,他暗杀了当时的睦仁亲王,之后偷偷换了南朝的太子。这样就
能换取南朝残余势力的支持,而表面上还维持着北朝的统治,民心也很稳定。”
莎莉喃喃自语,“这可真是个如意算盘啊,一箭双雕,既踢开了幕府的保护伞,
消灭了幕府将军,又给自己的政治抱负开了路,争取了政治资本。”
“是啊,是啊,从个人能力上来说,伊藤博文在历史上都算很突出的一位,在
当时各国的政治核心人物中,他是个佼佼者。”
“嗯,我大概听明白了……”莎莉点着头,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刚才说,
明治天皇时期发生了件什么事,是不是和这有关?”
“没错,那就接着那个话题说吧。这个假的明治天皇据说叫大室寅之佑,因为
他是南朝的人,所以他和他的儿子大正天皇对南朝系关照有加。我要说的那件事,
就是在明治十年编纂的《大政纪要》里,竟然以天皇的身份公开承认‘南朝是正统,
北朝是闰统’。哦,‘闰统’的意思就是非正统。你看,如果他是北朝的后裔,怎
么能够承认南朝的正统地位呢,这就很难解释了吧?”
莎莉点着头,这下她完全听明白了。
谢惠仁继续说,“我想,后来的明治维新也和这有关系。伊藤博文给了南朝天
皇的地位,南朝人也相应地给他回报,比如让他搞君主立宪制度,而给了他日本第
一个内阁首相的职位。南朝人只不过是想要回天皇的位子嘛,所以损失些利益也在
所不惜了。如果是北朝天皇继续统治,我想未必能接受君主立宪的制度——因为那
个年代天皇是有神权的,也就是说,天皇不仅仅是政治领袖,而且是神的化身——
君主立宪,明显是削弱了天皇的神权,如果是北朝天皇继续统治,又怎么可能做这
种政治交易?”
“是啊,看起来南朝篡权真是有可能啊。”莎莉沉吟着,点了点头。
谢惠仁笑了笑,说:“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猜测的,而猜测的基础就是,明治
天皇其实是个被调包的天皇,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南朝的继承人大室寅之佑。”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藤原老人点了点头,接口说,“惠仁,当年,藤原家族
窥探到了这个秘密,所以,就把孝明天皇的另一个皇子——也就是你的五世祖——
暗中保护了起来。在睦仁亲王被暗杀后,他才应该是日本天皇!当时,家族的势力
已经不如几百年前了,职位不低,可权力不够。而且,我想,我们的祖先也找不到
确凿的证据,所以,只能保留这支血脉。而那个假的明治天皇也有所察觉,却无法
明说,他只好对藤原家恩威并施,让他的儿子,也就是大正天皇娶了藤原家的九条
节子。实际上,他用这个伎俩,是让我们家不可能再反对他。”
藤原老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愤愤不平地说着,“也就是这样,我们失去了机
会!到了后来,裕仁开始穷兵黩武的时候,家族看出他必定要搞侵略,本想反对,
可是,你的亲爷爷意外得病去世了,而你爸爸还在你奶奶的肚子里没出生,连血脉
都没有,家族拿什么争得权力?!那个时候,裕仁又哄骗我们,让我们参战,以此
提升藤原家的政治实力。唉,当时,家族内部分歧很大,我是不想参战的,可是,
在政治利益面前……”
中村先生一直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到这时,低下了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藤原老人平静了一会儿,继续说,“为了能保护你奶奶,我一直对外宣称她是
我的妻室,孩子也是我的,所以,我一辈子也没有娶妻生子,为的,就是给北朝天
皇留支正统血脉。我参战后,又不敢把你奶奶和你爸爸留在国内,怕有人得知这个
秘密,他们会遭不测。况且外界都以为她是我妻子,所以,也只好把他们带在身边
了。”
“奶奶……”谢惠仁哽咽着,失神地自语着。
“孩子,你奶奶的出身并不高贵,她是平民家的女儿。”藤原老人站了起来,
抚摸着谢惠仁的背,慈祥地说,“直到她生下你爸爸,我才告诉她这支血脉的真相,
并且把由我继承的银镯子交给了她,希望她传下去。这个时候,那银镯子就不仅仅
是藤原家的信物,而且代表了天皇血统的秘密。”
谢惠仁抬起了头,含着眼泪望着藤原老人。
藤原老人叹了口气,“孩子,战后,我本来可以接你奶奶回国的,可是,你奶
奶很坚定地说,不想再回来了。那时我很失望,当然了,也很生她的气。后来,我
开始学佛,过了二十多年,我明白了你奶奶的用心——他是不想让你父亲回国,重
新参与政权的争斗。再斗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战争已经毁了那么多人家了,我
们还想犯罪吗?”
说到这时,藤原老人的眼睛也不禁湿润了,他抹了抹眼睛,继续说着,“我体
悟到这一点后,跟你奶奶说过,她很高兴我能这么想,可惜,那个时候,你父亲和
母亲也……”
谢惠仁黯然地说,“听我奶奶说,是饥荒。”
“唉——”藤原老人长叹着,“是啊,这支血脉,就剩下你了。当时,我答应
你奶奶,不会让你去参与政治,就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孩子养大。可就在我们要接
你回来的时候……”
谢惠仁咬了咬嘴唇,想起来童年的时光,寺庙里的大师父,和此后的流浪的生
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啊。”藤原老人的眼眶中又泛起了泪光,他对视着谢
惠仁,深情地说,“可找到你的时候,我却发现,要跟你解释这一切是那么难,而
你,又怎么肯信?所以,我决定让你亲自发现自己的身世,以及你身世背后的秘密。”
“可是……”谢惠仁低沉着声音说,“可是,我发现自己是藤原家的后人也还
罢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血统的事情?您不说,我也许永远也想不到。”
“孩子,这很重要,因为有事情要你去做!只有这个血统的人去做才有意义!”
谢惠仁“呼”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挺拔,仿佛突然高大了许多,他直视着藤
原老人,朗声说,“难道让日本皇室承认我的身世?!我想我奶奶也不希望这样。
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至于什么皇室的血统,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况且,我妈妈是中
国人,我的身上,有一半是中国人的血。”
“孩子,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公开你的皇室血统,对你,对我,对藤原家族,
对现在这个时代,都没有必要。”藤原老人深切地望着他,说:“但是,你的血统
正是我想让你继承家产的原因。把藤原家收藏的中国文物还给中国吧,这是藤原家
的心愿,我想,这也是中国人的心愿。同时,这更是你作为日本皇室后裔应该做的,
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你的皇室血统决定了,你责无旁贷——毕竟,我们犯了罪。”
谢惠仁苦笑着,我是中国人,可是,却要因为这离奇的身世,为日本人还债。
他斩钉截铁地说,“日本政府不道歉,这个债,是还不完的!”
藤原老人呆呆地坐了好一阵子,眼窝中流出泪来,无声地哭着。
山户和中村慌了手脚,他们恳切地望着谢惠仁,“谢先生,拜托了,这是先生
最后的心愿了!”
只见藤原老人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后。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谢惠仁
的面前,他颤抖的手扶着谢惠仁的肩膀,凝视着他的双眼,语重心长地说,“孩子,
我能做的,只是这么多了。我学了一辈子佛,我的佛学知识还是不如你,可我知道,
佛家要利益众生,心中要有大爱。记住,仇恨是不能留在心里的。一代人,有一代
人要做的事。孩子,你懂了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
谢惠仁注视着他,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藤原老人欣慰地笑了,他精神振奋地说,“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和莎
莉,虽然都有藤原家的血统,可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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