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谜
慢着,那个中国人谢寻又是怎么一回事?
黛丝特原本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个俗套故事,直到闻说女主角是她,这才心头
一震,“而你也感应他没有说谎?”
库伊缓缓点头。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在我沉睡的时候,整个欧洲流行起瘟疫来,弄
得谣言蜂起,风波迭生。还有上回吴哥窟那个莫名其妙变身又自杀的米特里。”
黛丝特忧心忡忡道,“这些年间,怪事还少吗?”
恰在此时,护法裘迪卡又一次紧急上殿。
西维诺恰在,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外头沸沸扬扬又传开了……”
两人同时露出面面相觑的表情。如今他们行事慎重得多,天下已经太平了许
久。
“事情是谁惹起来的?”
“巴托里伯爵夫人。住在匈牙利喀尔巴阡山头的塞杰特城堡。”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挟持了城堡附近村庄里的少女,吸取她们的血液,引发了附近蔓延性的
谣言,说什么吸血鬼盛行于世。听说她还把血装满浴盆,用来沐浴,好似玩乐一
般。”
“她应该不是血族吧?”西维诺微微蹙眉。
“可人们深信不疑。”
西维诺自己出去走了走,发现他所言不差,到处有人兴奋地议论着巴托里伯
爵夫人是个吸血鬼。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谣言还堂而皇之登上了正统报刊,占
据1610年报纸头版的大幅标题往往是,“某处惊现吸血鬼魅影”、“吸血鬼皇后
大肆掳取青春女孩”、“又有少女连环失踪”……各家报刊竞相播报她的最新动
态,更有不要命的记者爬上了山头,拍到了她浮肿傲慢的脸,这就是那个女吸血
鬼的真容了,人们毛发森竖地竞相传看,远近一片哗然。
更有甚者,报刊的描摹极尽想象之能事,“魔鬼进入了她的身体,她黑色的
大眼将它隐藏在阴暗的深处,面容因由魔鬼的毒素而变得苍白,嘴像一条游移的
小蛇般扭曲,饱满的前额、下巴有一条无力的曲线,意味着神智错乱,将犯下深
重罪孽。她对少女们的哀求充耳不闻,带着满足饮尽了她们青春的热血……”
传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漫开来,人们战栗不已,那些不死亡灵真实存在的
证据赫然在目。
外面已经这样沸腾,西司廷如何平静得下来。裘迪卡详细调查了事情始末。
“不出所料,她果然是个西贝货,根本不是血族。”
“为什么装神弄鬼?”
“她的丈夫纳达斯第伯爵,长年征战在外,留下她一人住在寂寞的山区,肆
无忌惮、胡作非为。在这十多年里,当地少女失踪频传,原来都被她锁在囚室里,
受尽酷刑,最后失血至死。”
裘迪卡递上一画,“这是外面盛行的版画,我也买来一幅。”这些被掳来不
久的不幸少女,被推倒在雪地上,遭到了无情的毒打、针刺、放血。绑在身上的
绳子紧勒进皮肉里。一旁的伯爵夫人则在歇斯底里地大笑,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西维诺顿觉恶心不堪。“她吸血是受了谁的怂恿?”
“助纣为虐的除了仆人托尔科之外,还有她的奶妈尤奥、管家乌衣瓦里,还
有个名叫达尔维拉的女巫。”
“你派人去处理此事。但无需我们出面,还是让人干预为妥。”
1610年12月30日,伯爵夫人自己的表兄,率领了一队士兵团团包围了塞杰特
城堡。
“图尔索,你这是干什么?”巴托里惊恐失措。
“我来拜访表妹你啊。”图尔索伯爵带着大义灭亲的表情道,“听说这里闹
鬼,我来替妹妹抓一抓。”
就在他攻破城堡的那一刻,堡里都还在进行着血腥杀戮。巴托里想要喝止也
来不及了,图尔索伯爵一脚踢破了幽暗房间的大门,受难的尸体、滴血的银针、
盛血的木桶、瑟缩的少女……要藏也无处可藏。
士兵继续搜索,地牢里除了少女、少妇霉烂的尸体之外,还发现十几名仍然
活着的女囚,身上伤痕累累。
巴托里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图尔索一向正义凛然,决不会因为她是表妹的
缘故饶过她的。那个沉痛的表情也似曾相识,是了,小时候当他的一匹小马跌断
了脖子,他不得不枪杀它的时候,就是这个神情了。当年,她只有十五岁,他十
八岁。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这就要把我带走吗?表兄,你就不念在我们都是斯科特家族的吗?”
“不要提什么家族,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现在整个欧洲家喻户晓都知道你
是著名的吸血鬼——巴托里伯爵夫人。”他愤愤道。
“表兄,你也知道,从前纳达斯第长年累月不在家,现在又抛下我一个人去
了。我一个人烦闷无聊,找来几个女孩子消遣一下,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那你说,你几时变成的吸血鬼,我怎么不知道?”语调是讥讽的。
巴托里的脸涨成羞惭的赤红色,仍然低声下气地说:“表兄,我是你的表妹,
不是什么吸血鬼。”
“今日你恶贯满盈,我也无话可说。看在我们家族的情分上,容你在此候审。
我奉劝你千万不要逃走。”事实上巴托里也逃不了,他在她家门口安插了好多看
守,昼夜监视着她。
她日夜煎熬,在房间里踱过来,踱过去,每个窗口都有人把守,城堡已经变
成了监狱,看来她是插翅难飞。那些作威作福的奴才们都倒了威,眼见自身难保,
谁也不来照管她了。
1611年1 月,巴托里伯爵夫人诉讼案正式开庭。
作笔录时她尚对虐待少女引发的传言供认不讳,奇怪的是,出庭时她却突然
推翻了口供。
站在法庭之上,她声称自己是无辜的。
“我被吸血鬼吸了血后,自己也变成了那样啊,我不得不借那么多少女的血
维生。”她流着眼泪,向世人宣布,“其实我也是受害者!”
法庭内外一片哗然,有几个太太当场昏厥了过去。各家报纸又是长篇累牍地
报道。民间对她的回答倒并不诧异,他们本来就坚信她便是真正的吸血鬼……
一时间沸反盈天。
法庭无法为她定罪,如何证实她的身份呢?
塔文森道:“这个臭婆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在这里疯言疯语,妖言惑
众,看我半夜里结果了她。”
“这怎么行呢?她一死,事情只会越渲染越离奇的。”
“就是。要她死还不容易,只怕难堵悠悠之口。”
“一定要让图尔索伯爵证实她根本不是吸血鬼,公告天下。”
“我看也是,只要证实她身份,就没事了。”
……
“还是交给我来办吧。”黛丝特道,“这事不宜硬取。”
黛丝特换上了农家的破烂衣衫,脸上胡乱抹些灰泥,混入了那些被俘的农家
少女堆里。
图尔索经过之时,她站了出来。“伯爵大人,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周围的士兵赶上来要把她拉走,但图尔索摆了摆手。他们就又退下了。
“你是想来告诉我一些案情细节?”
“是的。她把我们抓来了,在我们身上刺穿许多小孔,放血饮用和洗澡。”
她的陈述引起了图尔索的极大同情,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女孩子,竟也受到了这
样残酷的虐待,真是罪过。
“而现在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她却宣称自己是什么吸血鬼,这只不过是她为
了免除一死,找出来的荒唐借口。伯爵大人,她想否认她谋杀了三百多名少女性
命的真相。”她甜美的声音却毫不放松。
图尔索十分为难,“能够证实她身份的唯有太阳,而一旦得到证实,她人岂
非也死了?”
“伯爵大人,世上哪有什么吸血鬼啊?您会相信吗?”
图尔索在这样明亮的眼波面前只有败下阵来。
然而巴托里泪流满面,“你毕竟是我表兄啊,难道真的忍心置我于死地?”
图尔索尚犹豫不决。黛丝特便对他附耳说了一个主意。
这些天,由于要应付图尔索和众多的法庭人士,巴托里一直装模作样地安躺
在棺材里休憩。这日竟看见图尔索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撤出塞杰特城堡,离开了
喀尔巴阡山头,她顿觉难以名状的轻松。
“他们走啦!”她雀跃着,轮番搂抱着托尔科和奶妈,反复道,“他们已经
走啦!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了,你们不知道,棺材有多憋闷可怕!”
当晚,她又回到了自己温软的床上,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过来,睁眼看到的不是托尔科,而是图尔索,一时间吓得半死。
伯爵夫人终于在法庭上认罪了,告诉全世界,她是个毒妇,为了取乐,谋害
了三百多条无辜少女的性命。同时承认,吸血鬼之说纯属谣言。
她因与王室攀亲带故而幸免一死,但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外出,门窗堵死,只
留下送饭菜的小孔。她的共犯,男仆、奶妈、管家,还有那个女巫就没有这么幸
运了,他们被一律处以绞刑,尸体火焚,以平民愤。
当巴托里在法庭上聆听判决的时候,她突然瞥见证人席中众多农家女孩中夹
着黛丝特,尽管她脸上涂上了污泥,仍然那样明艳夺目,心中十分狐疑,“为什
么我不记得我抓获过她?这么艳丽的女孩,应该早被我杀了才对啊。”当然,眼
下她完全顾不到这些,她已经杀死了百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决不会改变她的
命运的。
这段日子欧洲各国政府正为吸血鬼谣言盛行而烦恼,那时节人人自危,严重
影响了人们的正常生活和工作。于是各国结起了联盟,借来了巴托里在光天化日
之下在各国游街示众,以彻底破除传言。
游人里里外外把街道堵塞得水泄不通,争相一睹毒妇的模样。游街后,伯爵
夫人就被关押起来,执行了终身幽禁,她将用她的余生来反省她的滔天罪行。
报刊上的吸血鬼题材顿时全部换成了对伯爵夫人的谴责,随着案件终结、游
街示众,事情终于偃旗息鼓了。
然而黛丝特总有些心神不宁,她隐隐的有种直觉,事情还有蹊跷。她在塞杰
特堡外驻足片刻,那巨大的城墙和阴森的主塔,看起来也活像一座幽暗、潮湿的
大型监狱。
走进去,伯爵夫人豪华的房间内如今生满了蛆虫。而她浑身污秽,首如飞蓬,
神色灰暗。
黛丝特问她好,巴托里迟钝地转动头发稀疏的脑袋,眼睛混浊无光。好久才
把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她一脸木然,似乎对陌生人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惊异或害怕。
黛丝特柔声道:“夫人,你怎会产生要把少女的血用来沐浴和饮用这么离奇
的念头呢?”
“报上不是说了,我是个天生的毒妇、恶妇。”她疯狂地笑了起来,语声磔
磔如枭,“我无恶不作。”
黛丝特温言鼓励道:“人之初,性本善,你不见得天生就想得到要喝人血的,
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恶狠狠地斥骂了一句,扭回头不再说话。
但她已经许久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了,那些侍卫从不听她的胡言乱语,无论
送饭、送物,总是把东西搁下就走,都害怕听她无穷无尽的诅咒、谩骂。所以她
到底又把头转了回来。
黛丝特给她看手中的东西:水盆,毛巾,香粉,小圆镜。都是寻常物什,伯
爵夫人的眼中却射出了狂热的光芒。久违了的东西!她爱慕虚荣的天性又在召唤,
伸出污秽的手就去够。
黛丝特轻轻巧巧地移开了。“夫人,请先回答问题。”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起黛丝特来。“哦,你就是证人席上突然出现的小妮子!
我几时抓获过你?”
“没有。但你的的确确谋害了三百多条人命!”伯爵夫人为她的正义目光所
慑,终于低下脑袋。
“好吧。你想知道些什么?别以为你带来这些女人用的小玩艺就能够收服夫
人我,事实是,我已经好久没有人可以说话啦。”伯爵夫人坐下了,仿佛终于有
点清醒了。
“你自称吸血鬼,这个古怪念头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你的脑袋中去的呢?”
“哈,你这没有见识的小丫头,谁说世上没有吸血鬼?我就亲眼见过。”
“哦?”黛丝特没来由一阵紧张。她见过谁?
“在我家城堡附近的树林里,我见过一个美艳的女孩子,皮肤晶莹剔透、吹
弹得破。”
伯爵夫人陷入了回忆,茫茫然停顿了一会儿。
“她告诉我,‘人血就是最好的滋补品,不但可以美容,更可延年益寿。’
同时她逮住了我的一个女仆,当着我的面把她的脖子拧歪了,吸干了她的血。”
“啊?”黛丝特惊讶了。
“我吓晕了过去。醒来时,她正在我的身边照顾我。她柔声细语地告诉我血
液所能带来的好处,能使人貌美如花、青春永驻。慢慢的,我不再害怕,甚至和
她一起享用起鲜血来了。”
“所以你们捉来了这么多女孩子?”
“是啊。十多个女佣人很快就完了,她建议我说,您是一个伯爵夫人啊,附
近的庄稼收成、一草一木固然是你的,那些农夫和女孩不也是您的财产吗?”
“但你为什么要虐待她们呢?”
“这……我也不知道。很多做法我也是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呢。”
“你为什么不反驳?”
“铁证如山,说了也没人信的。再说我罪恶滔天,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什么分
别呢?”
“可是,你的招供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吸血鬼啊。为什么?”
“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心腹。再说我也答应过不牵连她的。”
“夫人,她叫什么名字?”黛丝特声音有点发颤。
她固执地闭上了嘴。
黛丝特从她心里感应了一下,那模糊的俏丽人影有一头美丽的红发。
回到西司廷之后黛丝特对众人道,“看来她是受到了唆使,就饶她不死吧,
别去找她麻烦了。”
巴托里伯爵夫人在死城内煎熬着,一直活到了七十岁。她死后,塞杰特城堡
也跟着荒芜了,这块受了诅咒的不祥之地,世世代代让人指指点点。然而由她引
发的吸血鬼传闻还是经久不息,民间开始流行起了德库拉、卡蜜拉等让人不寒而
栗的故事。谁家的孩子淘气,父母只要一说起他们,孩子就乖乖听话,不敢到处
乱跑了。
但那吸血鬼又会是谁呢?黛丝特常在心中自忖。
平静如水的日子又往前推进了八十多年,黛丝特在艺术和心灵的天地中尽情
翱翔,更获安宁。但同时,她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总觉那潭水并没干
枯,还在某个莫测的地方不怀好意地酝酿着气泡。
1692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最为歇斯底里、荒诞离奇的
一章。这宗耸人听闻的案件,波及面如此之广,然而源起却又如此之微。
事情发生在萨勒姆村庄,那里群居着古板守旧的清教徒。村里的少女都被教
养成目不斜视的端庄淑女,整日劳作、念书、合唱圣歌,又长又大的黑袍没日没
夜地罩在她们年轻的酮体之上。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她
们一样的女孩,过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萨勒姆村庄的韶龄和老年,却是完全
没有区别的。
然而,有一天,帕里斯牧师听见了一阵歌声。
最初的三四秒里,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这个教区的负责牧师,对
于居民们的虔诚恭谨、守礼自持一向深感自豪。
压抑着的笑声还是一阵阵传来。好吧,去看个究竟。他蹒跚着改变了路线,
往小树林里走去。他用镶着金边的圣经拨开了树叶,往里一看,血顿时涌上了他
的脑门。
她们在跳舞!
他顿感天旋地转。那些个女孩子在树林里纵情狂舞!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
见,简直伤风败俗。
他对着手中的圣经连说罪过,是他,在村庄良好的风气下放松了提防,以至
于发生了这样不堪的事情。
怀疑自己看走了眼的惊异过去之后,他心中的怒火蓬勃地燃烧了起来,他当
即以超越他年龄的敏捷冲了出去,站在了那天然舞池的中央。
女孩们一时噤若寒蝉。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他擎着那本圣经居高临下地批判她们。果然,她
们身上都是紧身衣衫,那些宽大的黑袍正在不远处的小树上摇摇晃晃。
帕里斯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正在此时,他发现了有人低垂着头,只往人身
后躲藏,便一把将她揪了出来。他大惊失色,是贝蒂!他自己的女儿!边上还有
他的侄女艾比盖尔。
他一松手,贝蒂就跌坐到了地上。
贝蒂一夜没睡,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对帕里斯招供着一切。
为什么要去跳舞?
因为耐不住清教徒的教规。
你为什么要参加?
因为……几乎所有的少女都参加了,艾比盖尔也去了。
没完没了的审讯一连持续了三个晚上。贝蒂终于到达了极限,完全招供了。
有一个美艳的少女,深夜脱光了衣服,在河中,在树林里,跳出了各种香艳
的舞蹈。她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乐,丝毫不知树叶背后那些偷窥的眼睛。
女孩们偷看之后,面红耳赤有点讪讪,也在同伴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兴奋表
情,彼此都感到有些羞耻。然而,渐渐地,她们开始心照不宣地守候在那里,看
了她一回又一回,那女子真美啊。
有一天,如同她神秘出现一样,她又离奇失踪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女孩们大失所望,短暂的快乐时光悄然而逝,又要回到萨勒姆死水一样的刻
板生活中去了。只听有人说道,“不如……我们自己来跳吧。”
一片沉默。所有的女孩都被这个大胆建议惊得一时不能呼吸,然而她们的眼
神却传递着一束束兴奋、应和的光芒。
终于她们开始跳起舞来了,不可阻挡的青春热情在树林间自由洋溢着。
起初动作还是扭捏的,渐渐地越来越随意奔放。她们甚至把厚重的外袍也脱
了,成日念诵着基督圣母的矜持口唇中难以抑制地冒出了欢快的笑声……
直到那一天给帕里斯撞见了。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帕里斯也问过其他女孩,所说都是如此,不过仿效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是谁?”
“是个陌生的异乡人,我们从没有见过她。”
帕里斯威吓道,“你们决不可以照实说。真相反而是没人信的。必须想出一
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来。”这些天里他为了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几乎伤透了脑
筋,本来女孩子跳跳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个村庄里,风气陈旧闭塞,清教
徒的教规又极其严苛,跳舞在他们看来是罪大恶极、有伤风化的。他身为这里的
负责牧师,这件事简直是他的一个天大的笑柄,更加不妙的是,连自己的女儿也
参与了这次不伦的聚会。怎么办呢?
这时贝蒂染上了病,她一连几日受到审讯逼供没有好好休息,又被父亲严厉
斥骂,受了惊吓而卧床不起。这场高烧非常厉害,整日谵言呓语道:“我没有跳
舞……我没有跳舞!”村民们都谣传她是中了邪了。
中了邪了?帕里斯不但不为贝蒂的病情发愁,反而露出了微笑!是的,她正
是中了邪了!
这一下帕里斯的财富、名声和他在教区中的地位总算保住了。
帕里斯牧师不请医生,而是从城里请来了驱巫牧师黑尔,同时上报到总督丹
福思处,宣称萨勒姆村庄闹起邪鬼来了。帕里斯一向擅长并喜爱制造鬼怪,这能
让教民恐惧,从而对上帝和他更感敬畏。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没想到总督还是
一个极其认真的人,他亲自领军,设立了萨勒姆的“审巫法庭”,从此开始了漫
长的“捉巫运动”。
那些少女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为了几个随意的舞步,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风
波祸事,现在还成立了专门的“审巫法庭”,令她们的父母们整日战战兢兢、坐
卧不宁。她们把帕里斯牧师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牢牢地记在心头,把真相瞒了个严
严实实,在法庭上只字不提。为了开脱自己,还振振有词地谎称村里有一些女巫,
用巫术操纵她们跳舞,少女们毫不知情也完全身不由己。
她们随口说出的都是村里和自己有小小过节的大婶们。而她们为了洗清自己,
便又推说另一些人才是女巫。另一些人蒙受了不白之冤、受了皮肉之苦才恍然大
悟,在“审巫法庭”上不做被告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原告,让别人去做被告。正
因为巫术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谣言本身就可以治罪。因为无从证实,所以就无
须证实。丹福思总督常常是这么质问疑犯的,“你是女巫吗?”疑犯答:“我不
是女巫,我不知道什么是女巫。”“你不知道什么是女巫,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女巫呢?”……
看来,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拯救保全自己的方法是认罪,再把罪责
推卸、转移出去。在求生的本能下,萨勒姆的村民们露出了最真实的低劣本性,
都一一这样做了。审判产生了一个庞大的滚雪球效应。几个舞步引发了招魂、诅
咒、巫术、撒旦、审判、谎言、诬陷和阴谋。
在这个小村子里,人们世代紧密地生活在一起,村民之间早已存在田产之争、
爱恨嫉羡等旧仇宿怨,谁的心里没有一两个恨之入骨的人呢?捉巫运动大大满足
了各色人等迫害别人的心理动机。他们巴不得上“审巫法庭”,在总督面前,指
出那个巫师来!人与人的斗争远比巫术本身更为可怕,指控一步步升级,罪名越
来越重,牵连的人越来越多,莫须有的雪球越滚越大,即将失控,惨剧一触即发。
商人们发现捉巫运动竟然还充满了商机,指控别人是有利可图的,一旦人们
被关押起来,就可以乘机低价收购他们的田产。因此,他们格外热心地赞助这场
运动,指望通过它大发横财。
此外,萨勒姆的村民们长期过着循规蹈矩的禁欲生活,人人都表现成一个合
法的良民、虔诚的教徒,严格奉行严苛的道德准绳和行为规范,生活死水一样波
澜不惊,而现在通过随意指控,他们找到了发泄罪恶的公开、合法途径。兴奋起
来的人们对这场刺激神经的运动简直欲罢不能,都在不知不觉地推波助澜:恣意
报复、奔走告密、诬告捏造,窃听、偷窥、监视……无所不为,使之愈演愈烈。
先后被捕、受到指控和审讯的总人数达到三百多人。迫害范围之广、程度之深不
亚于一场革命运动了。
最终,九个最正直、拒绝认罪的村民,被作为巫师绞死了,惨剧终于使闹剧
告一段落,但也使这个小村庄罩上了一层恐怖的阴云。时至今日,萨勒姆山头上
还保留着当时处决犯人的绞刑架,还诞生了以这个故事为蓝本的经典剧作《坩埚
》。
值得一提的是,帕里斯的侄女艾比盖尔在“审巫法庭”上还说约翰. 普罗克
托的妻子伊丽莎白夫人是一个吸血鬼。
吸血鬼?劳累了多日不免有些昏昏欲睡的丹福思大人,一闻此言眼睛一下子
就亮起来了,这倒新鲜有趣儿!孰知约翰为了保护妻子,在法庭坦然承认了和艾
比盖尔偷过情,以至于他自己上了绞刑架。
血族们点评道,“这些丑陋的人自己窝里斗,我们大可不管。”
“可他们也牵涉到了吸血鬼啊,弄不好又一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完蛋了,这些家伙自己要偷汉子,自己要陷害别人,自己要乘机发灾难财,
怎么都把账算在我们头上?”
无论如何,此事也算不同寻常,别的吸血鬼置之脑后的时候,黛丝特却常在
心中暗忖。巴托里伯爵夫人口中美艳的红发女子,萨勒姆村庄里脱光了衣服跳着
淫猥舞蹈撩拨少女的美女,会是谁呢?
黛丝特甚至和艾比盖尔交谈过,“她究竟是谁?”艾比盖尔不知道她的身份
来历,但想了想补充道,那女子后来乘夜来找过她。“你不是最恨伊丽莎白?告
诉法庭那个吸血巫女正是她,同时别忘了让贝蒂也作同样的陈述。”
艾比盖尔一脸茫然,“你怎会知道我最恨的是她?”
“是的,我还知道约翰是不会向法庭坦白他和你有染的!在这个清教徒社会,
通奸是触犯‘十诫’的大罪,所以你放心大胆地出面指控伊丽莎白好了,她就是
村里作乱的罪魁祸首,吸血鬼女巫。”
原来,艾比盖尔曾与约翰? 普罗克托偷过情,还希望取代他的妻子伊丽莎白,
遭拒后衔恨于心。可这女子为什么会知道一切?
黛丝特闭上眼,视野中出现了一张妖媚的脸,苍白得像是一个伶人,飘忽地
绽放在夜幕中,一把红发像水草一样飘扬不定,艳丽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眼前的图像拼凑了起来越看越像一个人,但目前在世的女吸血鬼,血族的名
册上还录有八个呢,怎见得就是她呢?而她又居心何在呢?不,不一定会是她,
黛丝特竭力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从前法老和她亲近而存有偏见和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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