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小说里虽然经常有,但实际上从没听说过呢。无论是多无趣的诡计,
只要实际上发生了,就要写成文章。嘿,我也曾写过虚构侦探小说,我只是征求
你的意见而已。不过,听说那个失踪男子的妻子,模样也很奇怪。我很感兴趣地
间接问过了两三个人,结果呢?想都想不到的传言竟传了开来……」
「这可触动了你那喜欢怪诞事物的心弦了吧。你不说也没关系。不过,敦子
竟会征求你的意见,虽然是自己的妹妹我也只能说她一定是求助无援了吧。如果
是我就会说去问浅草的法师还更有参考的价值哩。总之,我大概了解了,做丈夫
的失踪一年半以后,如果不怀孕二十个月那就不合了。」
京极堂这次用一副很难喝的表情,喝了一口可能变凉了的麦茶。
「不过,关口君,如果那个太太在丈夫失踪期间有了姘头,然后怀孕,为了
使事情合乎情理而撒谎,这种想象也可以成立唷。」
「不,发现怀孕,好像是在她丈夫,那招赘的养子,失踪后不久的事喔,已
经怀了三个月的孕了。」
「原来如此,所以说怀了二十个月,可是,总觉得……」
京极堂止住了话,眼睛望向回廊。
我虽然有些困惑,不过,我把听来的传言全部告诉他了。
「呵,就像你所想的,全是可疑不足采信的事情。关于这件事的传言似有若
无地,实际上已四处流传了。」
「愈可疑愈受大众喜爱。为了我这个后学,能告诉我大众的想象力究竟是怎
么回事吗?老师。」
京极堂很意外地表示了兴趣,也许是提到他妹妹产生了效果。
「呵,就像你说的,全是陈腐的因果的话题。例如几代以前,祖先杀死婴儿,
遭到谴责作祟啦,不能生育的女子被虐待致死几代前的媳妇产生怨恨啦。然后,
如同你所暗示,实际上,那个老婆听说是有姘头。正因此调查她丈夫失踪的原因。
传言说失踪丈夫被姘头杀死,丈夫的恨使老婆迟迟不生产,如果是这样,那
么,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失踪丈夫的,而是姘头的了。还有,嗯,也有丈夫还活
着的说法。说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而躲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这个老婆遭
到强暴而怀孕,老婆期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丈夫回来。可是,孩子生下来后,将
会被识破父亲是谁……」
「所以,忍着不生下来?这么一来,分娩、放屁什么的不全乱七八糟吗?」
「是传言啦,是风闻。没什么理论基础。还有更好笑的呢,说孩子的老爸是
猴子。是生下个毛茸茸孩子的要紧事儿呢。」
「难道孕妇在忍耐吗?已经是超越常规蛊惑人心的谣言了。我还想听听有点
儿道理的,没想到未免太离谱了吧。连喜剧电影的题材都谈不上,既没品味又没
教养。」
「不过,我也听到了有点儿趣味的谣传。说是失踪的丈夫,战争时曾在德国
的纳粹研究所开发了秘密的药,战争结束后,把药带回来,用妻子的身体做人体
实验……」
「啥实验呀?拖延生产日期有什么好处,一点儿也不有趣。」
「你对着我生气有什么用。嘿,实验可不是延迟预产期的那种实验啦,是培
养人的细胞,制造复制人的实验。如果这样,就有可能吧。」
「理论上说来以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还需要一百年吧。」
「这不是事实,是愚蠢的愚民的胡言乱语。所谓胡言乱语,指的是应该在她
肚子里接受生命成长的,是那个希特勒阁下吧。」
京极堂翻白着眼望着天花板,吐口大气后,表情很无奈,无力地笑了笑,说
道:
「如果早知道你要说的是这种话题,我早就打烊睡觉了。一想到路上行人每
个人都在想这类事情,我真想一头撞死。」
由自己的嘴试着告诉别人时,的确像是无奈鄙俗的证据薄弱的谣传。说是中
伤也不为过。可是,最先听到这个谣言时,由于觉得有趣,所以,我为保有这种
感性的自己感到些微羞愧。
「那个被说得这么严重的可怜的妇人,到底是哪里的谁呀?」
朋友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如你推测的,就是那个想看名医也无法去看的妇人。怎么说呢?那个妇人
的娘家是妇产科医院哩,而且还是江户时代延续到现在的老医院。」
「喂,江户时代可没什么妇产科医院唷,说老医院也很怪。」
「不,在江户时代,家系好像是四国诸侯的医生、所谓御医的家伙。明治维
新的时候,紧随着诸侯来到东京,趁火打劫、混人耳目地建了大医院,所以说是
老医院。在昭和初期( 译注:昭和时代从一九二六--一九八八年) ,曾有内科、
外科什么的,业务十分鼎盛。在中日战争前后,不知为什么景气转坏,现在只剩
妇产科了。可能不是什么名医吧,由于处在混杂了施咒术看病的时代,所以医术
也没怎么进步吧。不管怎么说,总之是无法适应现在的时代了。就像你说的,医
学日新月异,其实只要雇用高明的医生就好了,可是好像也没这么做。而且因为
家系是御医,又不能断了香火,所以终于接纳了大学毕业的招赘养子。」
「失踪的就是这个家伙?」
「对。加上女儿催患原因不明的病,孩子生不下来,引起奇怪的谣言。由于
是很有权威的老医院,又不能带着女儿去给其他医院看,事关信用问题。祸不单
行,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呢。」
京极堂沉默了。
似乎是我说太多话的关系。喉咙干了,由于我刚才一口就喝干了麦茶,眼前
的杯子是空的。当我正想开口要一杯麦茶时,京极堂开口说话了:
「那家医院是在杂司谷的久远寺医院吧,那个失踪的女婿名字叫牧朗。」
「什么?你知道呀!你可真坏,我滔滔不绝地说,活像个笨蛋。」
京极堂一贯地用轻视人的视线瞪着我,说道:
「你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就一面说、一面听吗?果真这样,我看你还是不要信
任自己的脑吧,你的脑根本就不去记忆任何事物嘛!」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怎么?什么事呀,你在发什么火?」
「久远寺牧朗,旧姓藤野牧朗,俗称藤牧,你的记忆里没这回事吗?」
头脑的角落里朦胧映着莫名事物,在那瞬间,突然成形了。那是一张戴着厚
眼镜、人看起来很温和,然后,畏首畏尾地让人着急的、想进医学院的学长的脸。
「那个藤牧先生呀,咦,他不是到德国去了吗?确实……」
「你难道以为战争前后他一直很安稳地在德国生活吗?大体说来,咱们的时
代,有人没去从军的吗?你因为是念理工科,原本根据在学延期征调的临时特例,
可以暂不从军,结果还不是去了。」
「话是这么说。京极堂,你不是没去当兵吗?」
「不是在说我呀。」
京极堂店主的嘴巴瘪成ㄟ字形,把杯子里剩下少许的茶喝干了。
「藤牧氏去德国是事实,不知道透过什么管道,为什么去德国?不过,根据
我的记忆,他是在开战的第二年回国的。虽然这样,由于开战是在年尾,所以可
以说是开战后不久就回来了。然后,进到原来预定升学的帝国大学医学院。可是,
随战局恶化,三年后,他被征调到军队去了。不过,非常幸运地,被送到大陆战
线前不久,竟然面临战争结束,奇迹似地复员、复学,修得了暂时保留的学位,
领到医生执照……」
「被久远寺医院招赘了吗?是吗?是这么回事呀!」
「提到纳粹什么的也是因为他的经历。……我以为是暂时断了音讯,竟然是
失踪……」
京极堂的话到了最后不说了。藤野牧朗是我们在旧制高中时高一年级的学长。
我记得他立志学医,是个胆小而安静的男人。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发现漩涡中
的人物竟然是友人。原本我也不知道战争结束后他的音讯,而且,无法将藤牧的
绰号和久远寺牧朗联想在一起。
有关他的记忆逐渐在我脑中苏醒。
「记得并不很清楚,在学生时代,藤牧氏好像有恋慕的女性吧。……确实好
像也是医院的……嗯,想不起来……好像是医院的千金……」
「是呀。昭和十四年( 译注:一九三九年) 夏天,在鬼子母神( 译注:保护
孩子的神) 的庙会那天,大伙儿一起外出,他对久远寺的千金一见钟情。纯情的
他被相当地冷嘲热讽了一番。但是,仍然没有阻碍他的热情,现在想来,他复员
回来以后,实现了学位和恋爱的双重梦想了呢。」
从刚才默诵古书的模样,就可想象京极堂的记忆力非常人能比。
我则因为这意外的开展而哑口无言。京极堂起初搔着下巴,后来手慢慢地住
上,不久就开始胡乱地搔抓长长的头发。
「你为什么带这个话题来,我就因为讨庆这种事,所以隐居了起来。」
说完,他再度将手撑在下巴,低下头来,和那张著名的芥川龙之介的相片像
极了。这种姿势维持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朝上翻动着眼珠子望着我,说道:
「认识的人。」
这个动作更像芥川了。
「知道了事件的中心人物是认识的,就不能装作啥都不知的半兵卫( 译注:
将户时代有一个叫「千代半兵卫」的爱情故事,男主角为了隐藏恋情,不让任何
人知道,因而有徉装不知半兵卫的称谓) 了。可是,还不是我出场的时候呢。」
仍然一副芥川的表情,他略微陷入沉思,说道:
「关口君,反正你明天有空,你去找神保町的侦探商量吧。那家伙比咱们高
一年和藤牧氏同年级,比起咱们他们应该交住得更频繁才对。也许他知道什么也
说不定,而且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也不会罢休的。」
然后,用一副很难理解的表情说道:
「由你来负责这件事。」
结果,我告别京极堂时已是夜里十点钟了。外面已完全变黑,但气温没怎么
改变。
京极堂表示,在这种时候走坡路会跌倒,执意要我带灯笼走。在这种时代,
带手电筒还行,拿灯笼未免太落伍了。反正月光很亮,根本不碍事。我以这个为
理由拒绝了他,然后他说道:
「尽可能注意脚下走喔。」
坡度恰到好处的坡路,到了夜晚真变成什么也看不见。月光下,只见油土墙
显现出白色、长长地延续着。前面伸手不见五指。
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我想起今天会话的内容,想要依照顺序回想,可是怎么都显得很暖昧。我现
在所体验的世界,究竟是现实抑或假想现实?最初的话题是我能理解的吗?留在
纪录里过去的现实只不过是相对性的。谈的是这一类的话题吗?
不,这是结论吗?
好像是有量子力学这门学问。在看不见时,似乎并不知道世界的模样究竟怎
样。
如此一来,这道墙的里面是什么?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不,这条路的前方是
什么景况?
我突然产生脚下的地面变软了似的错觉。
脚不听使唤,脚下的空气粘糊糊的,弄不清楚和地面的界线究竟在哪儿。
对了,因为黑暗,所以看不清楚脚下。
--因为看不到,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无论变成何种情况,都不奇怪。
在我背后的黝暗中,即使站着下半身染血的姑获鸟也不奇怪。
站着的吧?
在那瞬间,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回头看不就好了,只要确定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在不就好了,可是……
--观测的时候即决定了性质。
京极堂的话语片段响了起来。这么说来,这一刻是怎样的呢?因为没有在观
测,所以说不定存在着呢。
--在观测以前,对世界的认识只是或然率而已。
如此说来,姑获鸟存在的或然率也不完全是零。
我加快脚步。
愈着急,脚愈不听使唤。
--环绕着你的所有世界如同幽灵似的,是假的可能性和并非假的可能性是
完全一样的。
不知道从刚才开始到底走了多少坡路?景色丝毫没变。这道墙究竟延续到何
处?这道墙内有什么?我现在目击的世界是虚假的吗?
冒汗。喉咙干渴。
如果这样的世界是真的,那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这个世界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呢,关口老师。
是吗?是这个意思吗?
我背后大概站着那个一脸困惑的姑获鸟吧。然后姑获鸟抱着的婴儿的脸……
是藤牧先生--
我大概是在走了十分之七坡路的地方,感到强烈的晕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