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从第一天起,山下雅广就知道,东京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的家。
成绩出类拔萃的他,对高等学校的选择几乎是无限的。可他,为什么选了东京
帝国大学呢?东京和离奈良不远的京都,两所帝国大学都有日本国顶尖的医学院,
不分轩轾。也许,他想证明自己这个“脆弱”的男孩其实也能坚强地适应漂泊的生
活。
已经数月,他还是和东京格格不入,当那年东京的第一场雪飘下,他的心情沉
入谷底。尤其冬至前的雪天,空中的阴云总是那么低那么厚,和工厂以及民用的煤
烟融成灰蒙蒙一体,仿佛将整座城市吞没。
周末无聊,他走到了汤岛天满宫。这神社里的天神,保佑的是善男信女们的学
业大成。也许是自己对东京迟缓的适应拖了学业的后腿,他在年级里的成绩勉强保
持中游,这是他自小从未尝过的滋味,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在迅速地缩小。他拜过了
天神,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可悲到了要靠祈求神灵帮忙学习的地步。他在神社院中
那千姿百态的梅树前徘徊,心想,若是有梅花在雪中盛开,至少还有点鲜活的点缀。
“离梅花开还有两个月呢,看你痴呆呆的样子,就等不及了吗?”少女轻柔的
声音。
山下雅广转过身,双眼几个月来头一次有了神采。千言万语,却凝在嘴边。
“你说,为什么要下雪呢,把东京不多的好处都掩盖了。”少女似问似答。
“同感,同感,那诸多本就呆板的建筑楼宇,如今在一片白色恐怖下,更显得
无趣。”山下雅广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最可怜的是旅人游子,错把异乡当故乡,只好在寒风中颤抖,心比手足更觉
冷。”
“好在他乡遇故知,手足虽冻,心却澎湃,热到能化雪除冰。也只有此刻才发
现,当初背井离乡,不在情理之中,现在看来,是来赴一个大概前世定的缘……”
“又是心血澎湃,又是奔赴前缘,哪像是个医学生的话,你更需要的是冷静,”
少女忽然一笑,“我可以帮你!”
山下雅广一惊,眼前白光一闪,脸上一阵疼痛,一阵冰凉,一个雪团已经趴在
了他的眼鼻之间。只不过这次,笑依旧挂在眼中,他可以看见,笑意也挂在何玲子
的两腮。
“玲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山下雅广一把抱住了何玲子。
何玲子在他肩头靠了一阵,又低头说:“抱歉,当年不辞而别,实在有苦衷。”
山下雅广也意识到自己因忘情的鲁莽,点头致意:“你当时的境况,我了解。
据说,你们走的那几天,奈良突然出现了大量兵士。”
“我不告而别,其实后来也受了惩罚的,一边希望你赶快忘了我,一边希望你
永远不要忘了我,这感觉很不好受。”何玲子仰起脸,看着已经脱了稚气、更俊朗
的山下雅广。
听了这话,山下雅广更是坚信,此番在东京没来由的受煎熬,真的都是命运安
排。三年前那段纯纯的感情,原来就是真爱的萌芽。
何玲子说:“所以今天偶然遇见你,就不打算再和你擦肩而过。”
山下雅广看着出落得更清丽出尘的何玲子:“这次,我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
开。”
何玲子也笑道:“噢?真的由得了你吗?”忽然,一丝忧郁飘过她的双眼,她
泱泱地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你不该离我太近,你会受伤的。”
山下雅广一怔,随即温声道:“即便被你伤……我也喜欢你的短剑。”
何玲子莞尔一笑,虽在初冬,山下雅广的春天却翩然而至。
何玲子在东京文化学院修习西洋油画。山下雅广在繁重的医学院学习之余,终
于有了一个他愿意留连之地。两人经常沿着校外的长街漫步,谈着童年和未来。何
玲子幼年漂泊,颠沛于中日两地,见识很广,山下雅广则一直倾心于中国古典文化,
两人间有无尽的话题。
当何玲子邀山下雅广和母亲渡边玲子会面的时候,山下雅广几乎可以听见自己
的心跳。他知道这一步的意味。
渡边玲子跪坐在台前抚琴的样子,山下雅广一生难忘。那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长发如瀑,面容淡雅,玉箸般的手指在凝柔缓急间和琴弦殷殷对语,仪态和音乐
融为一体。
虽然在山下雅广心目中,何玲子是世上最明艳的女子,但他还是惊诧于渡边玲
子的容颜。已过中年,渡边玲子仍保持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美。尤其她的双眼,
纯净如水,亮如点漆,似乎还带着孩童的天真。虽然何玲子曾告诉过他,渡边玲子
在当年海军大臣府里行刺后受伤,双眼再也无法视物。
寒暄过,渡边玲子静静地听山下雅广对她琴声的赞美,微笑说:“听玲子说你
对各类艺术都有浓厚兴趣,如果你愿意,可以让玲子经常带你过来,我教你弹琴…
…”
山下雅广惊喜地看一眼何玲子,却见她眼带迷惑:“何夫人能赐教,幸何如之。”
“孺子是否可教,从学琴来说,主要是看一双手。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
山下雅广愣了一下,才明白渡边玲子所谓“看手”的意思,将双手伸了过去。
渡边玲子掂起了山下雅广细长的双手,轻轻抚摸,直到摸得山下雅广有些不自然起
来,她忽然用力一捏,山下雅广痛得轻轻叫出了声。
何玲子叫了声:“妈妈!”渡边玲子放开手,向他颔首:“山下君,请回吧。”
山下雅广顿时觉得仿佛失去了生存的空间,险些就要晕倒。
“妈妈!”何玲子厉声地叫着,显然也震惊地不知该说什么。
“山下君,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渡边玲子却厉声喝问着山下雅广。
山下雅广拂袖而起,拉门而出。
“山下君!”何玲子追到门口,“你等等,好不好?”母女俩的争执声透过屏
风和木门,传入山下雅广的耳中。
“我是为了你好,他会让你受苦。”渡边玲子的话音如同冷泉流过寒石。
“妈妈,您难道看不出来,他是我在芸芸众生里能找到的最善良的人……”
“善良,但柔弱,他的人,和他的手一样,骨力不够。你闯祸时,他救不了你。”
“我会对自己负责。难道,您当年遇到麻烦的时候,又有谁能救您?”
“放肆!”
笃笃的木屐声响过,何玲子出现在门口,挂了满脸的泪水。
“玲子,看到你和令堂这样争吵,我心里很不安宁。”山下雅广不知从何安慰。
何玲子静静地站了片刻,忽然冷冷地问:“那你要怎样?”
“我会常来拜访令堂,直到她赞许我们在一起。”山下雅广坚定地说。
“我就知道,不会看错你!”对视了很久,两人忘情地吻在一起。
这对沉浸在爱的洗礼中的恋人并没有看见,渡边玲子已经来到门口,失明的双
眼仿佛能看见两人的激情投入。她将目光投向远方,带着一丝忧伤,仿佛遥望到未
来的不幸。
热爱在激扬沸腾之中,转眼山下雅广已是三年级的医学生。何玲子也毕业在即,
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已经向她下了聘书。
但一个暑气渐消的傍晚,山下雅广又一次见到了何玲子脸上那种凝重的脸色。
上回她带出那种凝重神情后,一消失就是三年。“玲子,你这是怎么了?”
何玲子淡淡一笑:“你这家伙,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曾警告过你:你不该离我
太近,你会受伤的。还记得中学时的短暂相处吗?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山下雅广的心一沉:“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些不顺心的事,我一个人担着已足够,可不想再让你为我担心。”何玲子
忽然转过身,拢着山下雅广,柔声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和我成为彼此的
一部分,我会和你分享我的每一个古怪念头,你到时候不要嫌我烦才好。”她跑开
了,消失在暮色中。
当晚,山下雅广辗转反侧。至少,他想清了一个问题:还傻等着干什么?
“嫁给我,玲子。”这短短的一句话,山下雅广在去何玲子家的路上反复练习。
玲子会怎么说?她母亲会怎么说?
他忐忑不宁地终于走到了何玲子家,任凭他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他又叫了
几声,推门而入。
一进门,他就觉出异样,暗暗叫苦:屋里的家俱都还在,但小件的用品,小镜
子、小纸灯、小盆景都已经踪影全无,仿佛这里再无人居住。
山下雅广的心一阵阵收紧,尤其当他想起昨晚何玲子的那些话。
何玲子的闺房里,她的物品也已经消失。他忽然停住了身,定定地望向何玲子
的书桌。桌上,是只小小的琉璃罐,房中昏暗,罐子里隐约透出星星淡光,那正是
当年两人初遇时,何玲子给他看过的那幅小画,渡边玲子的画作,两只在暗处会发
光的小萤火虫。
小琉璃罐下押着一份信笺,娟秀的墨水字迹,只有一句话:“忘我需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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