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之外的扬州
我婵媛而伤怀兮,
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
焉洋洋而为客。
春梅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而我则连忙说道:“对不起,春梅姐姐,我不是故
意的。”
“少爷,”春梅从我身上站了起来,“不管你对春梅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对春
梅说对不起。春梅本来就是少爷的奴婢,少爷叫春梅往东,春梅绝不敢往西;现在
少爷又把春梅从火坑里面救了出来,对春梅恩重如山,春梅就是为少爷赴汤蹈火也
在所不辞。所以,少爷千万不要对春梅说对不起三个字。”
“你说的太严重了,春梅姐姐,”我到底还是把春梅拉到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你也不要把我当成你的主人。我们自幼就生活在一
起,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春梅谢谢少爷!”春梅感动得又留下了眼泪。
“别哭了,春梅姐姐。”我又为春梅擦干泪水,“让我们好好吃一顿吧!”
在酒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酒席,黄昏时分,我带着春梅回到了客栈,来到了自己
的房间里面。这时候,我才问道:“春梅姐姐,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
么你会流落在外呢?”
我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春梅又哭得好似梨花带雨、细柳着烟,只不肯将这两
月来的经历告诉我。在我的追问之下,方才把家中的变故慢慢道来。
原来我离家出走,弄出的家中的风波还没有平息,当今皇上突然降旨,任命我
父亲为右都御史、兵部尚书,总督河道事宜,主持黄河一线的河防。父亲即刻上任,
谁知天公不作美,一连半月,黄河一线普降暴雨,河水暴涨,终于在一个月前冲破
南岸堤防,造成江北七府二十三县全数被淹。父亲职责在身,气怒攻心,跳黄河自
尽,母亲守节,也上吊自杀。皇帝责怪父亲办事不力,将我家男丁十六岁以上尽数
斩首,十六岁以下发配边疆充军,女眷发往教坊司为官妓。我还算幸运,在事发之
前就失踪了,不然也会掉脑袋。这也是为什么春梅在最初看见我时没有相认的原因。
听完春梅的讲述,我只感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头上
盖着一块湿毛巾,仔细一看,原来是春梅在一边服侍我。她看到我醒了过来,惊喜
万分:“少爷,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刚才可是把奴婢给吓坏了……”说着说着,春
梅又抽泣起来。
“谢谢你,春梅姐姐!”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说过,别再哭了吗?”
听到我的话,春梅止住了眼泪,可她仍然说道:“少爷,这么大的变故,你就
不难过吗?难过的话,还是哭出来吧!”
“春梅姐姐,我怎么能不难过呢?可怜我吴家满门忠良,尽然落到如此下场。
我身为吴家子孙,心中自然痛苦万分。”我轻轻松开了春梅的手,接着说道,“可
是,难过之余,我们依然要过自己的日子,好好地活着,这样才是对父母在天之灵
最大的安慰!当今皇帝刻薄寡恩,可是,他这么做也没有什么错,毕竟是在父亲的
手上,黄河决堤,才造成江北百姓死伤惨重。他如果不对我们吴家下手,如何服众?”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应该去投案自首了?”春梅见我为皇帝辩护,十分生气。
“当然不是这样,”我解释道,“现在我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好好活下去,吴
家三代单传,不能在我这一代断了根,绝了香火,我不但要好好活下去,还要娶妻
生子,延续吴家的香火。其次,我还要洗脱笼罩在吴家上的恶名,父亲治河失败,
许多不明事理的百姓,将家破人亡的原因归罪到父亲身上,归罪到吴家头上,我所
要做的,就是查清楚河堤溃决的原因,治理好万里黄河,还吴家一个清白,完成父
亲没有完成的夙愿。春梅姐姐,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少爷,春梅明白了。”春梅说道,“对不起,春梅刚才错怪了少爷。”
“春梅姐姐,”我说道,“你不是说,在你和我之间,不要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吗?”
“谢谢……谢谢少爷。”春梅此刻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连续的话,只好断断
续续地说道,“春梅听少爷的……好好地活。”
“那我们就先去北京,投靠外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怎么样?”
“好!”
就这样,我们商量好了以后行动的方案,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春梅就到客栈柜
台结帐,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从杭州城出发,向北一直走到长江边为止,都是江南最繁华膏腴之地,号称人
间天堂,但过了长江,刚刚到达扬州,我们就好像进入了人间地狱。
这次遭受水灾的江北七府二十三县,是指黄河下游南方的扬州府江都县、仪真
县、泰兴县、宝应县、静海县(属南通州),济南府的历城县、章丘县,兖州府的
滋阳县、曲阜县,济宁府的任城县、嘉祥县,东昌府的聊城县、堂邑县,高唐府的
高唐县、恩县、武城县、夏津县,淮安府的山阳县、清河县、盐城县、安东县、桃
源县和赣榆县。它们分别属于山东布政司和南直隶,相当于古代青州、徐州、兖州、
扬州的地界。
黄河在唐代以前,都是从北方入海。宋朝熙宁年间,才开始分别趋向东南入海,
一条河道同泗水进入淮河,另一条河道同济水入海。金代明昌年间,黄河向北方进
入济水的水流断绝,全部都注入淮河。元代黄河不时溃决,至正年间危害最大,济
宁路、曹州、郓州之间,淹没了田地一千多里。而黄河南堤这一次溃决,比起元朝
至正年间的溃决危害更大。我和春梅刚刚渡江到达扬州府地界,就感受到了黄河的
危害。
扬州自古繁盛,我是大名久仰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说的便是此处。古来有言,若腰缠十万
贯,入得扬州,方知何处天堂。果见青沽酒旗,随风招展,沿江两岸尽是酒楼妓院,
画舫往来,衬得水上也挤了。但此时的扬州,除了这些风景以外,已成为千百万灾
民逃难得“大聚口”,比起杭州城里的景象来,更为凄惨。众多灾民逃亡此地,身
无长物,穷困潦倒,贫贱感受更为贴切。耳边青楼女子娇笑,酒客轰饮之声,虽只
午后,仍不绝传来,夜里恐怕更是烦嚣。
山东布政司一半的土地,此刻都化成了泽国和遍地饥馑的人间地狱,只有从扬
州到杭州,还有一条水路通向江南,通向膏腴之地。于是,成千上万的灾民,便像
是热锅底的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扬州汇聚,希望冲出死亡圈,让航船把自己带
到可以活命的地方。
一个月来,这个灾民的“大聚口”处处为哭声呻吟声所笼罩。尽管航船上面一
批批地灾民整日运往江南,但灾民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大街上、小巷里、河堤上、
桥底下……任何地方都有他们。谁家只要一开大门,立刻便会涌进一群鸠形鹄面的
人群。家家户户一般终日关着门不敢开,感觉到灾民简直要挤破整个扬州城。
我和春梅刚刚从船上下来,行经码头,航船上照例是堆积得人山人海。有一艘
船是装运煤炭的货船,根本没有顶盖,煤炭已经堆得很高,灾民们在煤炭上又叠了
几层。因为人多,许多人被挤下了船,落到水里,大声哭泣叫唤。我一想到他们从
扬州到江南的航程,几乎没有任何食粮,心中便不禁为灾民们一冷。但是,又能怎
么办呢?这是照常的事情。
时间正好是傍晚,这艘货船要明天早上才能驶出,但他们却非常拘谨而认真地
坐着,连解手都不敢轻易下来。他们害怕稍不留心,货船便会飞去。
有人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掂着破棉袄,他大约是刚从当铺回来,他最后的财
产没有得着机会卖掉,船上的家人还正空着肚子。
一艘停着的货船,正往外卸麦子。麦包的周围,有几十个手握刀枪的军汉在游
走着,而几丈远的外面,坐着几乎上千女人和小孩,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间或漏出的
麦子,准备等搬完后去扫,有的因为伸手捡拾面前几颗麦子,立刻吃了几皮鞭。我
注视着尘埃中寥寥无几的麦子,心想:如果平均的话,每个人未必能分到一颗,但
结果会因此抢得满地打滚是靠得住的。
正在凝神看,忽然发生了一起骚乱。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追赶一个头发雪
白的老人,赶上以后,那老人便像是风中的芦笋,被中年人按倒在地,那瘦子一边
打,嘴里一边还骂着:“我一条布衫换了一个饼……”,那老头是什么也不说,只
是死命握住他手里的一个硬饼。这时,一阵风似的从四周跑过来十几个人,也有大
人,也有小孩,他们一齐加入了斗争得漩涡。但他们既不是帮助那个老人,也不是
帮助那个瘦子,几十双手,几百个指头都攒聚在老人手里的那一块硬饼上。
倏忽之间,那一块硬饼成了粉末,被大人小孩们连尘埃一道吞进肚子里。瘦子
光着脊梁丧气而去,老人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鼻孔里流着血。
平时,我最喜欢“打抱不平”的,但此刻我却两眼昏花,连“不平”在哪里也
找不出了。再一看身边的春梅,此时也已经是泪水涟涟。
踏上街道,立刻刺得人眼睛发花的,是那千千万万棵剥光了树皮的柳树。街道
两旁的树,巡检司的人大约怕灾民们“效尤”,把剥掉树皮的涂上假色,但也丝毫
无效。大的、小的柳树,没有一棵幸免,其中还有不少是树龄长达千年的隋柳,它
们在城市里赤条条地立着,惨白的躯干,使人一望悚然,忘记此刻正好是季夏时节。
那些被剥光皮的柳树们,还不知道它们一过夏天,便要全数成为干柴,现在还
在延续着生命的一点儿余力。如果不和这场浩劫一道说,单来看这些树的话,实在
觉得它们可怜得很。但是,那些剥光它们、吃光它们的皮的人们,死掉的不说,活
着的却也和树一道命运。春梅曾经经历过一次水灾,她告诉我,吃草根树皮的人,
即使能熬过这个年景,接着好年景,仍然是要病死的。
在扬州城内,我们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抱着孩子痛哭,一边站着一个老太婆,
乍看之下,我以为又是卖孩子的,临撒手给人的时候不忍心,谁知道恰好相反。原
来,这个女人有两个孩子,她为了不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都饿死,决心把小的送
人,让他逃个活命。前天原来已经先给了一个姓李的小生意人,但后来听说姓马的
富户也要小孩,她为了孩子不受罪,又到李家把孩子讨回来。但讨回来之后,姓马
的又不要了。中间当初是由一个老太婆介绍的,此刻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哭着非要让
她抱走不可。
下船的时候,我特地换了几百文铜钱,意思是作为“买路钱”,遇上太悲惨的
事情时,可以欺骗一下自己的感情,这时便给了她几十文钱,乘势走开。
没走多远,便看到前面一个人,脚步踉跄,左右摇摆,两步紧,一步慢,且走
且停,且停且走,一会儿摇晃到街道的左边,一会儿又摇晃到街道的右边。我想,
一定是一个醉汉,等到越走越近,我才看出是一个女人,她的后面,跟着一个男孩,
有三四岁,也瘦得东倒西歪,游魂一般跟着行走。很显然地,母亲已经没有了照顾
他的知觉。走到眼前一看,才发觉那女人怀里,还捆着一个一岁大的小孩,眼看着
便要坠下来。看到行人,她已经无力乞讨,只睁着两只无神的大眼睛,给她钱时,
她已经不知道用手,只怔怔地呆望着前面。
几十步以外,我还看到她好像一棵风中的弱草一般东倒西歪地走着,谁也难说
她什么时候会不会一跌永不再起,同时谁也不敢想象那两个小孩子的命运。而此情
此景,也使得我和春梅不忍目睹。造成这样的情况,我们吴家也脱不了干系,如果
让这些灾民知道,我的父亲就是负责河防的最高官员的话,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被他
们分尸。
--------
小说天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