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耻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
而妻彼洛嫔?
——《天问》
舅父离开了翠微居,而我却还愣在那里。旁边的菊花锅下的火焰还没有停息,
翻滚的沸汤还冒着热气,汤里面无数的沉渣浮起,是羊肉条,还有鳜鱼;敞开的花
雕也还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一切显示着此处正在举行一场宴席,可席面上的人
空了,看不到觥筹交错,听不到雅致的酒令,也没有嘈杂的言语。
终于,翠微居里的丫鬟们上来收拾残局了。她们一个个走过我的面前,眉眼里,
突然有了一种暧昧的笑意,似乎她们也已经听到了这场婚事的消息,或许,仅仅是
一场游戏。
宴席收拾完毕,但我,却还没有动。
“表少爷,”一个丫鬟走到我的面前行了一礼,说道,“你是想要见小姐吗?
她现在不在这里。如果你要见她,可以到梨花院去。”
“好了,我知道了。”我淡淡地回答了一声。是应该离开这里了,毕竟翠微居
不是我的房间,我要是一直待在此处,那张沅恐怕连住处都会没有了。可我又应该
到哪里去呢,爱竹轩?不行,要回爱竹轩的话,必须要经过梨花院,张沅还在那里,
我却不想和她见面。还是到表兄那里去吧,毕竟到张府已经有一天了,我却还没有
见两位表哥一面。
打定了主意,我离开了翠微居,下了小山,沿着一条卵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
小径穿过一个怪石嶙峋的花园。这个花园,本来也是张府当中,一处绝美的风景,
只因前些日子闹鬼,这里才少有人来,所以也有些荒废了,寂静深幽,让人不寒而
栗。但我想此刻青天白日,鬼是断然不会出现的。更何况即使有鬼,我也没有什么
好害怕的,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像优昙小姐,就是女鬼一名,虽然脾气不太好,对
我又有些误会,不过她容颜美丽、心地善良,此刻想来,其实我也是怪想念她的。
只可惜从秦女村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优昙了;但她的容貌身影,还时常出现
在我的梦中。
进了花园,迎面就是一带翠嶂挡在面前,只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
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我想这闹鬼的传闻,多半是因为这些怪石,
状类猛鬼,在凄凉的月色映照之下,可不就像是闹鬼么?于是再也没有迟疑,沿着
那条卵石小径,逶迤进入了山口。
到了深秋,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这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
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枯黄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但这一日
却有些不同,刚才在山上的翠微居里,我就看见前面的阴云之上有几缕红云,在那
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一天都气色昏暗,所以我看
了这清新的太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我在小径的旁边,从一口古井里汲了水,
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不多一会,太阳就
从云层里出来了。
渐渐地,我走到了一块巉岩的后面。要说花园是张府里最寂静幽深的地方,那
么这里,就是花园里最隐秘的处所了。尽管时候已经是深秋,但这里的草木,却还
十分茂盛,隔着草木,几乎就看不清对面的人影。我的脚步很轻,轻得听得见自己
的呼吸,忽然我听见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地说:“今晚上你一定要
来的哩!”
鬼呀!这是我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有道是久走夜路终逢鬼,我虽然
没有走夜路,但此刻却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也不知道这鬼是什么脾性,吃人不吃?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青天白日的,哪里来那么多的鬼?于是仔细分辨,发现这
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我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雷电击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己的
呼吸、心跳还有血液流动都停止了。原来在我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
我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
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怕什么?”
“我怕你家的那头母老虎!”
母老虎?张府有母老虎吗?外祖母虽然出身武将家庭,但已经年老力衰,就算
是想当母老虎,也是有心无力了;舅母慈眉善目,没有当母老虎的性格;张沅倒是
很有当母老虎的潜质,可她还没有出嫁,就是当母老虎,也是欺负到我的头上,与
他人无关。这么算起来,张府唯一可能是母老虎的,就只有张渲的夫人,刘闺臣了。
仿佛是要证明我的推断,那男人说道:“刘闺臣这个婆娘,我早晚要休了她!”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我的表哥张渲了,早就听说他荒淫无耻,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女子,为什么会和张渲在一起呢,难道她不知道张渲是个荒淫的人吗?听她
的声音,我似乎还有些熟悉,但到底是谁,我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那张渲又说道:“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
觉。”
“………”
我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我如同偷了食的野狗
一样,就惊心吊胆地把身子屈倒去听了。这倒不是因为我下流无耻,我只是想看一
看这女子到底是谁,当然,也想看一看别人办事的时候,和我有什么异同。于是我
那一双尖着的耳朵,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张渲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你!……你!……你快……快……罢。……
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我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我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我的上腭骨
同下腭骨呷呷地发起颤来。听出来了,我终于听出这个女子到底是谁了。一种难以
言表的情绪,在我的心底涌起,那种揪心的感觉萦绕在心间,一直不肯离去。为什
么,我的心为什么会怎么痛呢?难道就因为她拒绝了我?不,不是这样。她拒绝我
的时候,我的心还没有这么难受过;可是,当我看到她选择了张渲,而不是我的时
候,我的心就痛了起来。其他人我都可以忍受,但张渲就是不行。难道我还比不上
张渲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么?
苇草那边,传来了悉悉簌簌穿衣服的声音,他们已经办完了事情,准备出来了。
我连忙躲进草丛,匍匐在地。张渲出来了,他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人,中等身材,
白净面皮,眉眼倒也有些英俊,怪不得她会喜欢他。张渲出来,左右望了一下,见
没有其他人,走上卵石铺成的小径,扬长而去。等到他走远了,我站起了身来!
拨开面前的苇草,我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正躺在地上喘息,身上的衣衫凌乱,
再也没有当初一本正经的模样。
“啊,少爷,是你!”她看到有人走了过来,刚要尖叫,却马上又捂住了自己
的嘴。
“没错,是我,吴笛。含香姐姐,你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以这样特殊的方
式见面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提起她的下巴,看了看那张带
着些惊恐的清秀面容。
“你想干什么?”含香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
“可惜呀,可惜……”我没有回答含香的问题,只是自己摇了摇头,说道,
“只可惜这么美丽的一张脸,这么玲珑的身体,却埋没在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身上。”
“刚才你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从头到尾,全看到了。包括含香姐姐你疯狂的表现,淫秽的言
语,我一丝不拉,全都看见了,听见了。啧啧,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看起来这么纯
洁、这么神圣的一个姑娘,居然也会……”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到了我的脸上。“无耻!”含香骂道,“我也没
有想到,道貌岸然的你竟然会是这样无耻的人!”
“骂得好,你骂得相当好!我的确是一个无耻的人,道貌岸然、表里不一、贪
花好色、卑鄙狡诈,这一切,我都占全了。”我伸手抚摸脸上那一片火辣辣的地方,
有些滑腻,便将手指伸进嘴里,吮咂了一遍,“很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
就像你的身子一样,可以让人沉醉,让人留连忘返。”
“看来你不但无耻,还十分变态。”
“的确,我如果不变态的话,就不会在你们旁边呆这么长时间,也不会看到这
一场好戏了。”我冷冷地笑道,“如果看不到这一场好戏,我就不会知道,原来表
面上圣洁正经的含香姐姐,背地里竟然是这样淫荡的一个女人!我想,这件事如果
传播开来,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兴趣吧?”
“不要!”含香跪在了我的面前,“少爷,我求求你,不要说出去,你要是说
出去,我就全完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说出去?谁都知道,张家二少爷是一个傻子,张家的家
业要是传到他的手上,早晚得败坏了。张家大少爷呢,到底还是一个同知,在我外
祖父的心中,多少有些地位,可我要是把这件事传播出去,张家的产业,恐怕也到
不了他的身上。而我呢,含香姐姐,你也知道,我马上就会成为张家的女婿了,说
不好这张家的产业就会落到我的手上。含香姐姐,你说我该不该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呢?”
“你,你是在威胁我?”
“威胁?含香姐姐,你不会忘了吧,昨天晚上,你自己投怀送抱我都没有答应,
我干嘛还要威胁你呢?”
“那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很简单啊,就是张家的家产而已!得到了张家的家产,我可以
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含香姐姐,你应该明白,我若是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话,会
得到多大的利益了吧?”
“少爷,我求你了,不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这么做,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我干嘛要这么做?”
“少爷,只要你不告诉其他人,你,你让奴婢干什么,奴婢,奴婢就干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无声无息。
“真是这样吗?”我见含香终于落入了我的圈套,不由得心中暗喜,“含香姐
姐,我想再看一次你的身体。”
“少爷,你怎么能……”
“怎么,你不愿意吗?很好,我这个人从来也不强迫人家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要是真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不过,我这个人的嘴可不那么严,要是我说漏了什
么话,含香姐姐,你可不要怪我啊!”
“不,少爷!奴婢愿意做……”含香的眼睛流出了眼泪,“奴婢,奴婢现在就
把身子给你看。”
“为什么要流泪呢?笑一笑,笑一笑嘛。含香姐姐,这是你愿意做的事情,就
应该高兴起来,对了,不哭了。来,再笑一个,对,很好,就是这个样子。”
含香尽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艰难地露出了笑容。她站起身来,开始一件一件
地褪去身上的衣衫。
“啧啧,不错,真是不错!”我一边欣赏含香的动作,一边说道:“好,含香
姐姐,你动作要再慢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缓缓地,缓缓地将身上的衣服脱掉,
一件,再一件,好,很好。现在把胸部挺起来,漂亮,真是漂亮,昨天晚上我怎么
就没有看贴切呢?差点暴殄了天物。现在再抬腿,把腿抬得高一点,这样我才能看
清楚了……”
就这样,我足足把含香折磨了一个时辰,才放过她。在她离开的时候,我还对
她说道:“含香姐姐,今天晚上你可一定要到我那里来,记住,要等春梅和夏荷姐
姐都睡着了之后,才到我的房间里来,知道了吗?”
含香羞愤地点头答应了。
离开了花园,此时我已经再没有兴致去张渲所在的天香阁见他了,于是回转脚
步,来到了外面的正房,到外祖父的书房里找了几本书读,不外乎是《范文正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一类,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些地方,也
免不了要击案叫绝。读累了,旁边一个人影递上一杯清茶,我接过来喝完之后,继
续读书,根本没有正眼看这人一下,就把茶杯又交还给他。就这样,读了两个时辰
的书,天色就渐渐地黑了下来。
我放下书,抬起头来,在看清楚眼前这个人之后,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接着
就马上下拜行礼道:“孙儿见过外祖父,孙儿不孝,竟然让外祖父给孙儿递茶水。”
原来刚才递给我清茶的人,竟然是我的外祖父、当朝宰相张先!
外祖父微微一笑,伸手将我扶了起来:“起来吧,我刚才看你读书专心,就没
有打搅你,没想到现在倒把你给吓住了。”
他这句话令我十分羞愧,回答说:“孙儿读书时有一习惯,不论外面发生什么
事情,孙儿都不闻不问,只读眼前之书。所以孙儿没有发现外祖父到来,还望外祖
父恕罪。”
“专心读书,何罪之有?正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外祖父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像你这样喜欢读书的人了。不过,有一句话外
祖父要提醒你,不要充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而应该家事、国事、天下
事,事事关心。”
“外祖父见教的是,孙儿记住了。”
“好了,今天的书就读到这里,你恐怕也饿了,就在正房陪我一起吃晚饭怎么
样?”
外祖父让我和他一起吃饭,和当朝宰相一起吃饭,这是何等的殊遇!我点了点
头,就随着外祖父坐到了正房的桌前。由于张府各房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吃饭
的时候,张家难得聚到一块儿,平时外祖父只是一个人吃饭,这一次加上我,也不
过才两个人。
桌子很小,大约只有三尺见方,我和外祖父面对面坐下,旁边的小厮连忙递上
来两杯淡茶,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不过也只是市面上一般的茶叶,中等人
家就可以喝得起,比起我在后院喝的那些茶水要差许多了。泡茶的水,也不过是院
中的井水,按照陆羽的茶经来讲,泡茶最好是山中的泉水,比如京师城外玉泉山的
泉水,南方天下第二泉的泉水,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其次是江河水,比如三峡中巫
峡的江水,可以使茶叶半浮半沉,北宋王安石曾经托人专门给他带巫峡里的江水;
这种井水就是等而下之了,勉强可以泡茶而已。京师内外,玉泉山的泉水是皇室专
用,谁也不能染指,永定河绕城而过,百姓洗衣淘菜全部在这条河里面,也没有几
个人愿意用这河里的水来泡茶。像后院中,多半是用冰窖储存的隔年的雪水来泡茶,
味道也很独特。但不知为什么,外祖父身为堂堂的东阁大学士,却只用井水泡茶。
正在喝茶的时候,外祖母身边的一个丫鬟过来,告诉我们外祖母想让我过去陪
她吃饭。我对丫鬟说,此刻要陪外祖父进餐,过会儿才能过去。丫鬟就回去复命了。
不多时,饭菜也端了上来,不过是两盘素菜,一盘炒青菜、一盘拌萝卜;一盘
荤菜,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碗三鲜汤。仅此而已,我便问旁边上菜的小厮:“外祖
父平时就吃这些东西?”
“不!”小厮回答,“今天表少爷过来,老爷吩咐多加了一个菜,平时老爷只
吃两菜一汤的。”
堂堂宰相,吃的就这样简单!我向外祖父投以询问的目光,外祖父莞尔一笑:
“勤以修身,俭以养德,习惯了。”
这才是一朝宰相的胸怀。勤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外
祖父是时刻以诸葛武侯的榜样激励自己啊!如果朝廷上下的官员都像外祖父这样,
又怎么会发生两省七府二十三县大饥荒这样的灾难?
我深受感动,眼眶中含着泪水吃完了这顿晚饭,又同外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才
离开正房,来到后院外祖母住的地方。
这里的晚餐也刚刚结束,到处是杯盘狼藉,想起在翠微居吃过的那一顿午餐,
我猜测这里的一顿晚餐也差不到哪里去。外祖父一世英名,却没有料到整个张府,
除了他自己还保持着勤俭的本色,其他人都以豪奢为荣,攀比为耀吧?当然,这也
不能全怪外祖父老糊涂,毕竟整个张家只有他一个人出身贫寒,外祖母是皇帝的表
姐妹,舅舅是宰相公子,舅妈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女,更不用提张渲、张漩两个纨绔
子弟和张沅这一朵温室里的花了,他们这些人,又有几个人经历过灾荒和饥馑?但
治家不严,外祖父却难辞其咎,《大学》上说:“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外祖父连齐家都做不好,又如何治国平天下呢?
外祖母看见我的到来,连忙把我拉到她的身边坐下,说道:“乖孙儿,今天可
苦了你了。先是你表妹将你骗去考教文采,后来你外祖父又让你在他那里吃饭。阿
弥陀佛,你外祖父那的饭都吃得么,常年两菜一汤,夏天是青菜萝卜,冬天是萝卜
青菜,难得见到一点儿油腥,天可怜见,你这样粉雕玉琢的娃儿,如何吃得下?”
“外婆,今天外祖父多加了一个荤菜,孙儿还是吃得下的。”
“荤菜?恐怕又是青椒炒肉丝吧。你外祖父其他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还常
常说些‘勤以修身,俭以养德’这些劳什子话。”
看来外祖母对外祖父勤俭节约的态度很不满意,对这种情况,我也无话可说,
总不能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吧?好在几十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今后再这样过下
去也没有什么不妥。
在外祖母这里,我没有见到张沅,却意外地见到了张渲的妻子刘闺臣,她趁着
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正要问她纸条当中是什么内容,她却已经离
开了。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时间已经是二更,我就辞别了外祖母,回爱竹轩休息。到
了爱竹轩,春梅和夏荷都没有休息,正在灯下下棋,我偷偷来到春梅身后,示意夏
荷不要作声,然后突然捂住了春梅的眼睛。
“少爷,你别闹了,快将我放开吧!”
“春梅姐姐,我又没有作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少爷回回都这样,我想不知道都难。”
“可是,如果我不回回这样,你又怎么能猜到是我呢?”
夏荷见我们这样打趣,她也被我们的言语给逗笑了。
“对了,含香姐姐呢,我怎么没有见到她?”我四处扫视了一下,却没有看到
含香,忍不住这样问了。
“她呀,她吃过晚饭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对了,少爷,你找含
香姐姐有事吗?”
“不,没事,夏荷姐姐,今天晚上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你就不必来陪我了。”
一句话说得夏荷满脸通红,这小丫头自那天晚上开始,食髓知味,差不多每天
晚上都要纠缠我到半夜,弄得我腰酸腿软,叫苦不迭。
夏荷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说道:“少爷是应该好好休息了。不然就会有人责怪
奴婢没有照顾好少爷了!”
她说的当然是气话。我只对她笑了一下,就脱衣上床,准备休息了。但夏荷却
突然叫道:“少爷,这是什么?”
原来她发现了刘闺臣递给我的纸条。我从夏荷手中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道:
“明天下午申时初天香阁见。”
“是大少奶奶给你的吧?”夏荷嘟起了嘴,“少爷,你怎么招惹上她了?张府
的人都知道,大少奶奶可不是什么善茬。少爷若是和她也……”
我曲起指头敲了一下夏荷的头,说道:“夏荷姐姐,在你的眼睛里面,少爷我
就真的这样不堪吗?”
夏荷捂住被我敲打的地方,嘟囔道:“可不就是,少爷哪次见了人家不是……”
听见她的嘟囔,我板起面孔说道:“夏荷姐姐,你说什么?”那意思就是你再
说这些话,我可就要生气了。
“我说少爷是难得一见的正人君子,见了美女也是目不斜视、坐怀不乱,连柳
下惠都比不上!”
这小妮子,居然懂得说反话了。这时候春梅走过来,说道:“夏荷,你怎么能
这么同少爷说话呢?”
夏荷这才闭上了嘴,乖乖地退出了我的卧室,而春梅却对我说道:“少爷,夏
荷虽然说话有些过分,但她也是为了少爷好,希望少爷能够原谅她。”
我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但她也不应该随便怀疑我和其他女人有什么关系
吧?”
“少爷,你还不明白夏荷的心思吗?”春梅说道,“她的身子已经给了少爷,
但她终究是个婢女,这一生只求少爷能给她一个名分,哪怕是做妾,她也心满意足
了。可是少爷,再贤惠的女人,看到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
心中也会不是滋味的。更何况夏荷这样一个和少爷还没有夫妻名分,却已经有了夫
妻之实的女子呢?春梅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责备少爷,而是希望少爷能明白夏荷的
苦心。”
“春梅姐姐,”听到这里,我将春梅轻轻揽到了怀中,“在你的心里面,看到
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不是滋味吧?”
“少爷,你怎么能这样……说春梅呢?春梅已经是残花败柳,身上又有那些不
干净的疾病。少爷不嫌弃春梅,让春梅留到身边,春梅已经很满足了,又哪里敢奢
望其他呢?”
“春梅姐姐,你真是一个好女孩。”我吻上了春梅的唇。
春梅一惊,正要反抗,我却已经把我们的嘴唇分开了:“春梅姐姐,放心吧,
我总有一天要治好你的疾病,让你做一个正常的女人。”
春梅听了我的话,浑身一震,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说道:“少爷,奴婢的病
自己明白,还是不要提它了吧。不过,大少奶奶为什么要约少爷见面呢?这确实让
人匪夷所思。”
“可能是因为张沅表妹的事情吧,在刘闺臣的鼓动下,张府已经决定把张沅嫁
给我。”
“什么,少爷要和张沅小姐成亲,这是真的吗?”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舅舅今天已经问过了我的意见。他们都是我的长辈,我
没有办法拒绝。”
春梅的神色有些黯然:“这下夏荷姐姐恐怕有些不妙了。据奴婢所知,张沅小
姐性情激昂,有男儿本色,让她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她恐怕不会同意。”
“她岂止不会同意,恐怕会弄得大家的面子都过不去!”我满怀忧郁地说道,
“本来我已经说定了一门亲事,这样下来,让我如何面对雨欣?”
“雨欣?”春梅有些惊奇,“这么说来,夏荷不是少爷唯一的女人了?”
天!我怎么一不小心又说漏了嘴?真是该死。而且这位雨欣小姐还是货真价实
的狐狸精,要是让春梅连这件事情都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面对春梅的问话,我点了点头,说道:“雨欣是我落难的时候遇到的女子,她
是我的恩人,我的暗疾就是她母亲给治好的。所以,我就和雨欣私定了终身。”
“如此说来,也没有什么不妥。只不过现在少爷又答应了张家,一男不能娶两
个妻子,这下就不好办了。”
我点了点头,道:“张沅是我的表妹,又是外祖父一家人给我选的夫人,让她
做妾,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可雨欣是我的恩人,而且能耐也不小,要是负了她,
我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那少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对于我的婚事,春梅和我商量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商量出个什么结果来,后来
就离开了我的卧室。离开之前,她提醒我不要让别人看到刘闺臣写给我的纸条,听
从春梅的吩咐,我就将纸条架到火上烧成了灰烬。
天色已晚,我们都灭了灯火,各自休息,我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等待含
香的到来。
含香最后还是来了,尽管已经是后半夜。躺在床上,听到卧室的门吱呀一响,
我就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她那熟悉的香味。
“含香姐姐,”我压低声音说道,“你到底还是来了,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少爷,原来你还没有睡啊?”
“你没有来,我怎么睡得着?”我冷笑道,“含香姐姐,你恐怕巴不得我睡着
了吧?”
“想到你今天下午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我的确巴不得你睡着了,最好一辈子就
这样睡下去!”
“一辈子睡下去?你这不是诅咒我死吗?算了,我也没有必要和你计较这些。
含香姐姐,如果你不想把其他人吵醒的话,最好把门关上,走到我的身边来。”
她转身轻轻关上房门,走到我的床前,说道:“少爷,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
么事情?”
“你先坐下吧,含香姐姐!”我指了指床沿,含香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而我
自己也披着一件外衣,坐直了身子。
“含香姐姐,有一件事情,我很奇怪。”我伸出手,把含香抱到怀中,含香身
体一震,想要推开我的身子,却被我揽得紧紧的,一点也推不开。我紧靠着含香的
俏脸,在她的耳边说道:“含香姐姐,今天晚上,你并没有呆在爱竹轩,你到底到
哪里去了呢?”
含香身体紧绷:“我,我到哪里去,必须要告诉你吗?”
“当然不必,我说过,含香姐姐,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我
也不想看到你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一边说着,我一边在含香的脸上轻轻吻了一
下,“如果今天晚上你到张渲那里去的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含香厌恶地把脸偏向远离我的一侧,说道:“为什么,少爷,你为什么会变成
这个样子?奴婢记得在吴家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可现在,你为什么又变了
呢?”
“含香姐姐,”我看见含香的举动,听到她的话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随着时事的变化,人终究都
是会改变的。含香姐姐,你不是也变了吗,以前你叫秋菊,可为什么现在又要叫含
香呢?”
“含香不过是一个奴婢,主人们怎么称呼含香是主人的权力,含香没有办法拒
绝。”
“可是当我让你选择自己的名字,是叫秋菊,还是叫含香的时候,你为什么要
选择含香呢?难道就因为秋菊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你取的,你嫌弃我的母亲,所以
你不想要这个名字吗?”
“不,不是这样的,夫人对含香恩重如山,含香怎么可能嫌弃夫人呢?”
“那就是因为你喜欢含香这个名字对不对?”
含香点了点头。
“就因为含香这个名字是张渲给你取的?含香啊,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并不介
意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我却不能容忍你因为张渲而背弃我!”说着,我一把扯开
了含香颈项上的衣衫,“看看,这就是吻痕,今天晚上,你到底还是到张渲那里去
了!”
“到哪里去,是我的自由,你不是说不干涉我的自由吗?”
“没错,到哪里去是你的自由,可是我不能容忍你和张渲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在
一起!”我激愤地说道,“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当我看到你和张渲在一起做那件
事情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么痛苦吗?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选择张渲,而不是
选择我;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可以得到你的青睐,而我却要面对
你的讥讽与冷淡。这难道是因为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不,我从来也没有伤害
过你,倒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我,刺伤了我的内心。”
“你问我为什么选择张渲而不是选择你,”含香说道,“那是因为张渲不会让
我当着他的面摆出各种耻辱的姿势给他欣赏,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羞辱我的话!”
“那都是因为你先伤害了我,我才会这样做!”
“不,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占有欲太旺盛了。
任何一个你见过的女人,只要她还没有结婚,你都想要占有她!从春梅到夏荷,再
到张沅小姐,她们都是你占有欲下的牺牲品。而我呢,你因为得不到我,就想出各
种耻辱的方法来伤害我,污辱我!”
“啪!”我给了含香一个巴掌:“不许你这么说!”
“怎么,难道因为我刚才的话语触及到你的内心深处,你承受不了是不是?”
含香尽管被我打了一下,仍然没有屈服,“单单从这一点来说,我就比你这个道貌
岸然,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高尚得多!”
“好,你高尚!我就让你看看,你到底有多高尚!”我一把撕开含香的衣衫,
指着她身上一处又一处欢爱的痕迹,说道,“这就是你高尚的证据。在被一个男人
尽情地观赏完全身之后,又进入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展现出淫荡的嘴脸,追求身
体上的欢愉。这就是高尚的含香姐姐,这就是高尚的你!”说完,我将含香扑倒在
床上:“那么,你就在我床上也展开你高尚的一面吧,我要让你看一看,到底是张
渲厉害,还是我吴笛行!”
这是一个疯狂的晚上,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我会做出这么多变态的事情。我
把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可以伤害人的方式都用在了含香身上,让她感到痛苦,这样
我才能得到心理上的安慰。至于身体上,我受到的痛苦,要比得到的欢乐要多得多。
含香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十倍地反馈于我的身上。这一切,都源自我的行动,我不
但伤害了含香,也伤害了我自己。华姑所说的话,再一次得到证实,只有让对方感
到幸福,我才能得到幸福;如果让对方得到痛苦,我所得到的,将是更大的痛苦。
此刻,我的身体感受痛苦,但我的心灵却感到快慰,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将来等待
我的将是精神上难以弥合的伤害。而这伤害,恰恰就是我自己造成的。身体上的痛
苦可以很快痊愈,而心灵上的痛苦,却会纠缠一生,即使在死后,如果灵魂还存在
的话,它仍然会纠缠着你,让你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又到了清晨。以前,每一次的激情过后,我都会期盼着清晨的到来,那时候我
就可以和身边的人一起感受激情后的幸福,这是心灵上的满足,是爱意的抒解;可
是,这一天,我却不想让清晨到来,因为在片刻的欢娱过后,我感受到的,是从来
也没有过的空虚。我不知道含香能呆在我身边有多久,我想,也许她马上就会离去,
离开我来到张渲的身边,所以,我又一次紧紧地将含香抱在怀里。至少,在这一刻
她是属于我的。
“天已经亮了,你还想要做什么?”含香冷冷地看着我,眼睛里面没有一点儿
的生气,“我身上的一切,全部都给了你,前面、后面、上面、下面,你哪一个地
方没有用过?你也应该满足了吧?”
“你能不能留下来,同我说一说话?”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你威胁过我,现在又得到了我,还想要我怎么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含香姐姐,你能不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就像春梅姐
姐、夏荷姐姐一样?”
“不许你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只是你发泄兽欲的工具!你想让我像春梅、
夏荷一样一直呆在你的身边,供你蹂躏,让你糟蹋,对不起,吴笛少爷,尽管你今
天得到了我,你也不要奢望能永远都得到我。”
“难道我真的这么讨厌,让你恨之入骨,永远也得不到原谅吗?或者说,昨天
晚上,我让你太过痛苦?含香,这只是因为我想报复你对我的伤害,我才这么做。
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让你欢心愉悦……”
“别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留下来的。”
“你真的不想留下来?这也由不得你,外祖母将你放在我的房中,除非死,你
永远都是我的丫鬟,永远也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你无耻!”含香终于哭出声来。而我也放下心来,她只要哭出来就好了,哭
过之后,含香就会留到我的身边。
含香哭了一阵,见我没有什么反应,自己停止了哭泣,穿上衣服,走下了床。
她是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我对她的伤害有多大。当然,我的
感受更痛苦,含香都可以下床了,我却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闭上眼睛,我又美美地睡了一觉。解决了含香的问题,我已经很疲惫了,需要
充足的睡眠。这一觉,我一直睡到了红日东升才睁开眼睛。
“春梅!春梅!”一睁开眼睛我就叫了起来,“快来伺候少爷我起床!”
没有回音。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此刻房中一个人都没有呢?我坐直了身子。
“哎哟!”好疼啊。昨天晚上激情过后,我的腰背就一直都没有好受过,睡一觉之
后,这种难受的感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重了。
“春梅!夏荷!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连抬手都十分痛苦,也只能坐在床上
大叫大嚷了。
“少爷,你醒来了?”春梅终于来了,她的脸上不是像以前那样挂着笑容,甚
至没有一点儿好声气,板着面孔就进了我的卧室,手中端着一个脸盆,咣当一声往
地上一放,“起来洗脸吧!”
“你怎么现在才来?来,帮我穿衣服。”直到此时,我还没有发觉春梅的变化,
依然颐指气使。
“自己穿!”春梅直截了当地回答。
“春梅姐姐,你这是怎么啦?”我终于看清了春梅的变化,“怎么一下子就变
得这样凶巴巴啦?”
“你!”春梅长叹一声道,“我怎么遇上了你这么个魔星!”说着,她走了过
来,为我穿上了衣服,又拿起毛巾,给我擦了一把脸。
“起来吧,现在还赖在床上,像什么话!”
我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身体却钻心地疼,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哟!”
“你怎么了,昨天晚上还龙精虎猛地,今天就成了这副模样?”
“你怎么知道昨天晚上我……”
“你呀,你呀,说,你昨天晚上到底对含香做了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了?”
“昨天晚上,你们弄得那么大声,我想不听到都难。”
我不好意思地将我和含香之间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怎么能对含香做这种事情呢?你难道不知道,含香她喜欢你吗?”
“含香喜欢我?”我摇了摇头,不肯相信,“她明明另外有意中人,你竟然说
她喜欢我,这怎么可能嘛!”
“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少爷?”春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含香说不喜欢你,
那都是气话,你怎么把她的气话当真了?”
“可是我昨天下午明明看见她和张渲……”虽然春梅说之再三,我还是有些不
相信。
“张渲是张家的大少爷,含香只是一个丫鬟,张渲让她做什么事情,难道她还
敢不从?更何况,含香本来就是张渲从教坊司里面赎出来的,你让她如何拒绝张渲
的要求?”
“这么说来,含香其实不喜欢张渲了?”
春梅点了点头。
“春梅姐姐,那你快告诉我,含香姐姐在什么地方,我要去向她道歉。”
“你现在才想起向含香道歉吗?”春梅不知怎么的,竟然流出了眼泪,“算了,
你还是到后院正房里去看一看吧!”
--------
小说天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