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圆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鞠,
长无绝兮终古。
——《礼魂》
我看到了什么?血,那是红色的血啊,一层层地覆盖在我的面前,遮掩住了整
个的天空。天空,那天空中还看得到太阳么?不,没有太阳,血色已经取代了蔚蓝,
掩盖了淡黄色的太阳。还有,还有无数的箭支在空中铺天盖地而来,许多人都被射
死了,他们倒下了,朝着前方扑倒在地,身上插着箭杆,从他们身上的伤处,流出
了好多的血,好多红色的液体。可是,还有许多人披散着头发,袒露着胸膛,手握
戈矛,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冲锋,难道他们就没有看见天空中飞舞的箭支,还有前
方排列成行的刀枪吗?这些人冲到了刀枪的树林前,好像一股浪潮涌了上去,却又
像潮水被礁石挡住一样退了回来,留下了一地的尸体,还有无数的血。这些血流了
回来,流到我的身边,淹没了我的身体,将我身边的盾牌都漂了起来,我越来越艰
于呼吸,可是,我却一动也没有动,因为我的怀中,还抱着她,抱着因为掩护我而
死去的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地冷去,我的泪水也慢慢地流淌了下来。
“不!”我大叫了一声,坐了起来。
“你终于醒过来了。”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来,再擦一擦脸吧!”
我的脸上感觉到一阵清凉,还有柔软的丝绢拂动过的感觉,我慢慢清醒了过来,可
是,却没有办法睁开眼睛。终于,丝绢移开了我的脸,我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
切: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错,身上还盖着被子;房间里充满了百合花的芳香,
那是房间正中燃烧着的百合香料所发出的香味,并非真正的百合花香味。我认出来
了,这正好是我的房间,可是,我丧失意识的时候,还在大厅里面,紧抱着夏荷,
什么时候又回到自己房间里面来的呢?对了,我怀里面的夏荷,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呢?
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房间西面的窗户,在东边的墙上留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圆形格
子,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的心头好像火一般在燃烧着,而喉咙里面也干渴得快要
冒烟了。吞咽了一点唾沫,我转过头,发现优昙坐在我床边的一方凳子之上,手中
正拿着刚才为我擦脸的手巾,在脸盆中搓洗呢。“给我一点水,好吗?”我轻轻地
说道,优昙转过身来,她的容颜显得有些憔悴,不过精神却还不错:“相公,你想
喝水,我马上给你递过来。”优昙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边,桌上还摆着一个茶壶,
几个茶杯,优昙为我倒了一杯茶,递了过来。
我接过优昙手中的茶杯,放在唇边,先沾了一下,还好,不怎么烫,于是一饮
而尽。一股清凉的液体就顺着我的食道,一直通到我的心中,扑灭了我心头的火焰,
消除了我心中燥热的感觉,我慢慢地平静下来,头脑也开始思考起事情。“优昙姐
姐,我昏睡了多长时间?”优昙接过我手中的空茶杯,一边将茶杯放回桌面,一边
回答我说:“相公已经昏睡了三天了,三天前,张家的人将昏迷不醒的相公送回爱
竹轩,我和华姑都吓了一大跳,华姑连忙为你诊治,说你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故此昏迷不醒,还为你开了药方,买回药来烹煮,已经吃了三付了,此刻华姑正在
外面为你煎药呢!”
优昙虽然绝口未提自己的事情,但我知道,自从我昏迷以来,她也绝对没有轻
松过,不然怎么会这么憔悴呢?我感激地拉过优昙的手,轻声说道:“优昙姐姐,
谢谢你!”
“谢什么呢!”优昙连忙从我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说道,“比起我来,华
姑更辛苦呢,这三天来,她一天也没有安睡过,要谢,你就先谢她好了。更何况,
我们本就是夫妻,自应该相互协助,还谈什么谢不谢的呢,若不是相公当初舍身相
救,我早已经……”优昙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小到像蚊蚋一般,只能感受到它的
声音,却不明白它的意思了。
“咳咳!”门外有人干咳了两声,优昙马上臊红了脸,闭上了嘴巴,这下子,
更是连蚊蚋一般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我清了清嗓子,说道:“岳母大人,请你进来
吧!”
来的人果然是华姑,她微笑着端着药碗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还以为有
人要将我这个岳母给忘记了呢!”说着,她走到了我的身边,“没想到,最终还是
有人记得我啊。呶,把碗里的药喝了吧!”我接过药碗,微笑着对华姑说道:“岳
母大人,小婿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你啊,若没有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漂
泊呢!”说完,我就端起药碗,闻了闻气味,一种浓郁的带着几分热气的药香味扑
面而来,使我稍微犹豫了一下。
“快喝了吧,若是冷了,就没有药效了。”华姑劝着我说道。我皱了皱眉,憋
住一口气,将碗中的汁液一下子全部倒进了口中,又吞进了喉咙。尽管药液已经进
入了胃,但苦涩的味道还是一直残留在嘴角边上,舌头底下,看来短时间之内是消
除不了了。“夏荷呢,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刚刚喘了一口气,我就问起了夏荷
的情况。房间里面一下子沉寂下来,华姑和优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说
什么话才好。看到她们的表情和动作,我已经明白了一切,不用说,像含香一样,
夏荷已经离开了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沉寂了半天,优昙终于说道:“夏荷的身子,此刻正停放在爱竹轩的西厢房内,
相公要不要去看一看她?”听了优昙的话,我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要去打搅
夏荷了吧,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我已经在大厅里面说过、做过了……不过我现在
倒是想见一见春梅。”
“她不在这里,”优昙说道,“三天前,她就离开爱竹轩,去了梨花院,伺候
老太太去了。”优昙的话令我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春梅没有去张渲那里?”优
昙摇了摇头:“刘闺臣不肯留她,你也知道这位表嫂的脾气,绝对不能让漂亮的女
人留在张渲的身边。”“这么说来,春梅其实也很可怜。”“谁说不是呢!”优昙
说道,“经过三天前的事变,她的名声算是毁掉了。”“那又能怎么办呢?谁让她
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既然走上了不归路,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优昙点了点头,
屋子里面又沉寂下来。
再过了一会儿,华姑终于开口了,她说道:“女婿啊,雨欣都已经怀孕五个月
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成亲啊,总不能等到她把孩子都生下来之后,你才和她结
婚吧?”当着优昙的面,华姑又催促我和雨欣成亲了,不过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失望
了:“岳母大人,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回杭州秦女村。我想,也许我真应该结
婚了。”华姑马上欢天喜地地出去准备回杭州的事情了,而优昙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优昙姐姐,你放心吧,回去之后,我会同时娶你和雨欣的。”优昙的脸色这才又
舒缓开来。
刚刚劝住了优昙,又有一位我绝对不敢得罪的人物走了进来,她来到我的身边,
说道:“姑爷,听说你让华姑准备回杭州的事情,想要回秦女村娶雨欣了,有这么
一回事吗?”我看着小红背在身后的双手,知道她身后一定藏着两把凶器,一旦我
说错了什么事情,她就会把凶器拿出来,不管我是不是她的姑爷,就把我给大卸八
块来为她的小姐消气,顺便解决一顿晚餐的材料。想了半天,最后我还是说了实话
:“是的,小红,我要回去和雨欣结婚了。”“那你准备置我家小姐于何地?”妖
魔终于露出了它的爪牙,而小红也终于露出了她的凶器,不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
碎骨砍刀,还有一把分金错玉的剔骨尖刀。“小红,你放心,”面对两把利刃,我
是面不改色(其实是已经吓得瘫软了),说道,“我也已经决定了,在娶雨欣的同
时,也娶你家小姐过门。”“这还差不多,”小红终于收起了凶器,说道,“你以
后可要好好对待我家小姐啊,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小红也欢天喜地地走
出了房门,留下尴尬的优昙和我。
“对不起,相公,小红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要见怪啊!”优昙为小红的行为
向我道歉,而我也连忙说道:“我怎么会见怪呢!小红对你这样忠义,我钦佩还来
不及呢,又怎么会见怪呢?若是我也有小红这样忠心的家人,夏荷今天就不会……”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话语,而优昙也知道,尽管我口中没有怎么提起,但在我的心
目当中,夏荷一直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如今夏荷死了,我也十分地伤心,只不
过没有说出来而已。看见我合上了嘴唇,优昙心中也是难过,便对我说道:“我先
出去看一看,相公一个人好好休息吧!”说完,她也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屋
中。
我对优昙的善解人意十分满意,因为此刻夏荷的音容笑貌充斥了我的心灵,使
我不能再去为其他任何人着想,也不能为其他任何事情分心,此时,我只想缅怀夏
荷而已。看着窗格上的残照,我想起了当初和夏荷在一起的场景,想起了她的吻,
想起了她的笑,想起了她的温柔和她身上的味道。慢慢地,我想起了欧阳修的一首
词,一首怀念故人的词,也许只有这首词,才能表达我对夏荷的怀念之情:“把酒
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
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这一首《浪淘沙》是欧阳修最好的作品之一,虽然对夏荷来说,若是由我亲自
为她作一首诗词,意义更大,可惜我方寸已乱,加上自己写的东西又比不上欧阳文
忠公,所以只好借用他的词来凭吊夏荷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我像从前一样,依次来到张家诸位长辈的房中,
向他们请安,不过这一次除了请安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向他们告别,
告诉他们我要回故乡了。除了外祖父有些依依不舍之外,其他人都没有阻拦,毕竟
大家已经为张渲和刘闺臣的事情撕破了脸面,我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至于说
我和张沅的婚事,那当然也是老寡妇死了独生子——吹灯拔蜡了。
辰时刚过,带上夏荷的棺木,我们就出发了,一共有三辆大车,我和优昙坐在
第一辆上面,华姑和小红坐第二辆,第三辆是夏荷的灵车。想到来的时候,我和春
梅、夏荷都是意气风发,而离去之事,春梅已经投靠别人,夏荷变成了一具冰凉的
尸体,我一路上默默无语。来的时候我没有带什么行李,这次回去,车上的行李也
不多。出了崇文门——这里是税关——,就已经出了内城,再朝着南面走,出了永
定门,便又走出了北京城的外城,京师就被我们甩在身后了,此时,已经过了午时。
我们下了车,在路边找了一个小茶棚,每人要了一碗盖碗茶,几个馒头——大
致是男人三个,女人两个——,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吃馒头,待吃完之后,还要继
续赶路。
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大路上却扬起了一阵烟尘,一位骑士骑着一匹白色的骏
马朝着我们这个茶棚奔了过来,待看见我之后,马上停下马来,大声叫道:“吴公
子,且慢走!”
我从面前的茶杯上抬起头来,看见那人从马上跳下,朝着我们走过来,忍不住
叫道:“纪大人,怎么是你?”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科一甲三名进士及第,
翰林院正五品编修纪晚村。纪晚村手中挥舞着马鞭,笑道:“吴兄,总算赶上你了。
若不是这马跑得快,今日恐怕就要与吴兄失之交臂了。”他的动作既熟练又豪迈,
看起来像是经常在做这些事情的样子。我连忙说道:“纪大人快进来吧,学生这里
没有别的东西,清茶一杯还是有的。”接着,我又对茶博士说道:“伙计,再上一
杯好茶!”茶博士应了一声,连忙到后面的厨房里准备茶水去了,等纪晚村在我身
边坐下来的时候,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便摆到了纪晚村的身前。
“这人倒是蛮快的嘛!”纪晚村笑着说道,顺手递给了茶博士几枚铜钱,茶博
士道了一声谢,欢天喜地地退下了,纪晚村端起茶杯,浅浅地品了一口,又皱了皱
眉头,道,“不过这茶水却不怎么样,茶是十文钱一斤的碎茶叶,水也是普通的井
水,只能用来解渴,不能用来品茗。”
听了纪晚村的话,我也是哈哈一笑,道:“纪大人,这地方可比不上京城里面
的茶楼,没有江南的碧螺春、大红袍,武夷山的云雾茶,云南的红茶这些好茶叶,
更没有玉泉山的泉水,经年的雪水,你看这些茶杯,都是大个的,这里的客人,也
都是来来往往的穷客商和脚力,他们喜欢的,恰恰正是这地方卖的大碗解渴凉茶,
纪大人想要品茗,却是来错了地方。”
纪晚村听了我的话,丝毫不介意,自我解嘲道:“当了官,对民间的东西难免
就缺乏了解,让吴兄见笑了。不过吴兄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歇脚呢?以吴兄的家业,
就算是大茶楼,也是大可以去得的。”
“我这不是要赶路嘛!”我端起手中的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说道,“如若不
是遇上了纪大人,我们恐怕已经用完了饭,上路前行了。对了,纪大人急急忙忙地
赶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纪晚村笑道:“方才我去大学士的府上求见吴兄,不想吴兄已经离开了学士府,
准备回乡,所以在下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希望能为吴兄送别。”
“纪大人不辞辛劳为在下送别,我是万分地感激。不过在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
的秀才,最近的名声也不太好,纪大人为在下送别,我可是担待不起。”
“这话从何说起,吴兄的大才,我们都是见识过的,京城里面的传言,也都是
说吴兄是近来少有的才子。我虽身为朝廷官吏,比起吴兄来才学却差了许多,为吴
兄送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不知吴兄所说最近的名声不大好,指的到底是哪一
件事情?”
“纪大人难道还没有听说过吗?楚王府的长史官大人亲自来到大学士府邸,指
定我勾引了楚王府的家人,一个名叫默娘的女子。纪大人你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的名声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原来如此!”纪晚村说道,“怪不得吴兄急急忙忙地要离开学士府邸,原来
是因为这件事情。那这位名叫默娘的女子,可在吴兄身边这些人当中?”纪晚村把
我当成携美潜逃的登徒浪子了,竟然认为冬雪就在我的身边,连言语里面也带有了
几分轻蔑的语气。我微微一笑,道:“纪大人,在下还没有向你介绍我的家人,现
在就向你介绍一下吧!”说着,我指向了优昙,道:“这一位小姐呢,就是在下的
未婚妻,名优昙,在下此次南下回乡,正是为了同优昙小姐成亲;这一位姑娘,是
优昙小姐的侍女,名为小红;还有这一位,便是在下的长辈。也是未来的岳母大人
了。至于纪大人所说的默娘,其实是在下以前的侍女,不过现在成了楚王心爱的女
子,也已经被楚王府长史官带回楚王府了。”
听到我的介绍,纪晚村点了点头,道:“吴兄果然是正人君子,看来是晚村误
会吴兄了,晚村在这里向吴兄致歉。”说着,纪晚村就朝我鞠躬作揖。我连忙把他
扶起来,说道:“纪大人何须如此,在下如何当得。”纪晚村不断说道:“应该的,
应该的。不过,在下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吴兄。”
又来了,看来这纪晚村还真不好对付啊。想我吴笛仅仅是一个秀才,用得着他
这样的翰林院编修如此关照我吗?他又不是吃多了,干嘛非得和我过不去呢?但面
子上却不好驳回这位朝廷官员,即便是让他吃白眼,也不是我这种人所能做得出的,
只好说道:“纪大人有话请讲当面,何言请教二字?”
纪晚村道:“前些日子,我听学士府的家人说,吴兄已经同学士府的大小姐张
沅定了亲,那么吴兄的未婚妻应该是张沅小姐,怎么又成了这位优昙小姐了呢?”
原来他说的是这一件事情啊。我和张家的关系已经完全闹僵了,怎么能再娶张
沅呢?不过我还不想把实话告诉他,只是说道:“纪大人,这位优昙小姐呢,是我
父母在世的时候,为在下聘的未婚妻,而张沅小姐呢,不过是在下的表妹,因为外
祖父和舅舅的缘故,才和在下定的亲。在下想百善孝为先,订亲之事,自然应该以
父母决定的为准。所以,虽然在下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可在下却不能违背他们的遗
愿。这次回乡,也是为了了结父母的心愿。”
听到我搬出了死去的父母,纪晚村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神情黯淡了起来,他正
准备告辞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却从外面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哭泣着说
道:“不,表哥,我不让你娶其他人,你一定要娶我为妻!”她这样的言语和举动,
顿时把我们都给吓得惊呆了。
“张沅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一切事情由我为你作主,
你这样的举动,像什么话?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是纪晚村首先反应
过来,开始呵斥张沅。
我说纪晚村怎么会无缘无故跑过来为我送行呢,原来是为张沅说话来了。我止
住了纪晚村的话语,将张沅从怀里面扶起来,说道:“张沅小姐,你先起来吧。不
要怪纪大人了。他已经为你说了很多话,你也知道,我这一次离开,并不是为了你
一个人,而是因为张府所有的人!”说着,我手指向了停放在大路边上的大车,道
:“你看到了吗?那一辆大车里面停放着的,就是夏荷的遗骸,三天前,如果不是
她,我恐怕就被送到顺天府衙门去了。即使是因为夏荷一个人,我也不能再留在张
府,不能同你成亲了。”
“可是,可是……”张沅含着泪水说道,“这一切都是我哥哥他们做的,与我
一点关系都没有啊!你要娶的,又不是我哥哥,而是我啊!”
“你还没有明白吗?张沅小姐,这一次的冲突,并不只是我和张渲还有刘闺臣
的个人恩怨,在张渲和刘闺臣陷害我的时候,张府中有哪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就连你,张沅小姐,也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你认为经历了这些事情,我还会答应
和你成亲吗?”
听了我这一段话,张沅差不多已经绝望了,不过,她还是期待着能够劝服我,
说道:“表哥,假如我离开张府,和你一起到南方去,你愿意娶我吗?”
她一说出这句话,我就明白了,这是鼓动我带着她私奔啊。结果还没有等到我
回答,纪晚村就已经在呵斥她了:“张沅!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离开张家,和表
哥一起离开,这不是淫奔是什么?亏你还是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能是纪晚村的话重了一些,张沅马上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
道:“我不管什么私奔不私奔的,就是要和表哥在一起!”
她这样的话语已经是意气用事了,我也只能劝告她说:“张沅小姐,你说的事
情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我自己愿意不愿意,即使我同意了你的要求,带着你离开,
你的父亲还会放过我吗?他一定会以拐带人口的名义在全国范围内通缉我,哪怕是
我们到了天涯海角,也过不上平静的日子。”
纪晚村也连忙劝说道:“是啊,吴公子说得没有错。张沅小姐,你即便不为了
自己考虑,你也得为吴公子多考虑一下吧,假如他带着你离开,你想,以张家的势
力,恐怕他走不出顺天府,就被捕快给捉住了。”
张沅止住了哭,最终认可了纪晚村的话,我们这一次会面,也慢慢改变了气氛,
变成了真正的送别场面。纪晚村儒雅风流,请来了一位卖唱的歌女,为我们弹奏起
王维的名作《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轻轻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断续的琵琶乐曲伴随着歌女沉郁的歌声,显得婉转而低沉,又
富有变化,简直是催人泪下。就在王维的诗句当中,我们和纪晚村、张沅分别了,
又踏上了南归的旅途。
回到车上,优昙马上用一种奇怪的神色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全身都快要发毛了,
连忙问道:“优昙姐姐,你,你干嘛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呢?”
她诡异地一笑,道:“看不出来,相公,你居然可以拒绝张沅的投怀送抱。”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你相公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是振插不入,水泼不进,锤
不扁、蒸不熟、煮不烂,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我能因为一点点诱惑就放弃自己的
原则吗?”
“好啦,好啦!”优昙制止了我的自吹自擂,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
还不明白吗?我看相公你啊,根本就是一个下半身思考问题的家伙!”
“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样的人,那我不早就答应了张沅的要
求,带上她远走高飞了?”
“你敢!”优昙的脸上笑容依然诡异,看得我的心头更是不舒服了,“假如你
真的抛下我们,和张沅远走高飞的话,不用说张家的人不会放过你,就算是小红,
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你想一想看,小红的手里面那两把锋利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如果不相信的话,相公你可以尽管一试。”
什么?让我的肉体去试一试小红的刀是否锋利?那我还不成了老寿星上吊——
活腻了不成?眼见得小红对我的印象就很不好,假如她真的对我动刀子,我恐怕只
能去和夏荷做伴了。
“好了啦,优昙姐姐,你知道我不可能抛弃你和雨欣的。为了我,你付出了太
多,我怎么可能忘恩负义呢?这世界上本来有一个陈世美,可他也被包公一刀铡成
两半,我若是学他,别说小红,就是我的良心也不会放过我的。”
“这还差不多!”优昙将我搂在怀里面,腻声说道,“相公今后就跟着我好了,
放心,我是不会让相公你吃亏的。”
啊,什么叫做我跟着她?三纲五常上面说得很好: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
妻纲;三从四德也说过: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些都表明,优昙应该
跟从我,而不是我跟从她,俗话说得好,夫唱妇随嘛!假如连自己的家政都管不好,
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去治国平天下?
我刚想要向优昙表露一点自己的不同意见,她马上就朝着我瞪过来,看得我的
底气都虚了:“怎么,你不满意吗?要不要我把小红叫过来,让你和她来商量商量
呢?”
什么,小红,还商量?那我的命还要不要啊?结果,我只能低声下气地说道:
“我,我没有意见。”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个苦哦,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夫纲不
振啊!
我坐在客栈中自己的房间中,俯身趴在一方书桌上写东西。这是我写给雨欣的
书信。离开京城之后,我们一行三辆大车就朝向南方迤逦而行,因为车上携带有夏
荷的灵柩,半路上又雇了些车夫、仆人来照顾女眷、打前站什么的,结果我们南下
的速度很慢,一直都快不起来,每天大约只能走上五十里,这一天,只见彤云密布,
拉绵扯絮的下起大雪来。一望无际,真是白茫茫的一片银海。车夫们只嚷冻的慌,
我们一众人等也着觉寒冷。正走着,只见路旁有几间草房,并没院墙,周围是篱笆,
倒被雪压倒了一半。柴门外一株老树,树枝上挂着个破笊篱,一个砂酒壶。
旁边一堆粪,早被那雪埋住,有几只鸡在那里刨食。
华姑叫车夫去买些酒来,大家搪寒。车夫下了牲口,用鞭子敲那柴门,出来了
一条癞狗扑着乱咬。半晌,出来个老婆子,头上罩着块蓝布,穿着件挺厚的蓝布短
棉袄。下边没穿裙子,是一条酱色布的破棉裤,两只黑油布的靴子。手里拿着半拉
破瓢,问道:“你们是作什么的?”车夫问道:“你这里卖些什么?”婆子道:
“卖酒,还有麻花豆腐、鸡子。要吃饼,是现打。”车夫问道:“酒卖多少钱一斤?”
婆子道:“不论斤,六个钱一碗。”车夫走到车边回了华姑,华姑道:“买碗酒来
看看。”车夫买了一碗酒,捧到车边。华姑见是一个拳头大的白砂碗,盛着多半碗
烧酒,接过来尝了尝,笑道:“虽是村酿,滋味却醇。”便将剩的半碗叫人送给优
昙,教她也煞煞寒气。于是大家也有喝酒的,也有吃麻花豆腐的。一阵吃完,算还
了钱,上了牲口又走。
看看天晚,那雪越下的大了。前面已是站头,紧走了一阵,早见打前站的仆人
在路北一座店门前等候,招呼车辆赶进店来,搀着华姑、优昙等人下车,掸了掸雪。
早有人掀起那旧毡帘子,我也跳下大车走进来,见是一明两暗三间,靠后墙一张条
案,前面一张八仙桌子,两张椅子,当地笼着一个炭盆,迎面挂着幅三星图,旁边
一副对联。华姑叫人拿灯照着,看上写着:帘影招来天下士,鸡声唤醒梦中人。
我看了,点了点头,对优昙道:“上联不过是店家的话,下联颇有点道理。”
优昙道:“这字写的也可以,但不知是什么人作的。”又见满壁上写着好些歪诗,
什么“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打上一巴掌,不知死多少”、什么“床前明月光,
地上鞋两双,床上狗男女,其中就有你”之类,面目可憎,我也不去看它。车夫便
请示华姑,就摆饭罢。华姑又问:“你在那屋里歇觉?”我回答道:“我和优昙就
在东间,岳母大人和小红在西间。”华姑白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没有作声,说着就
摆上饭来。
将要吃完,只听见店外一阵喧哗,传来了马嘶声,华姑吩咐仆人走出去看,半
晌才跑回来,对我们说道:“新来了一位送信的伙计,刚刚下了马,一个店小二见
着,就连忙赶过去招徕,躬身说道:‘大爷,小店是本城第一家,保证明窗房静,
上等酒菜一色齐备,服侍周到……’”
听到这里,我打断了这仆人的话“这店小二满口总是一张油嘴,只懂胡吹乱捧,
为求让来往客人看得高兴,多给二分钱粮银。”
“可不是嘛!”仆人接口说道,“那送信的伙计向那小二微微一笑,便翻身下
马,把缰绳抛向店小二,并从腰间掏出五分钱,递到那小二手中,笑道:‘烦小哥
把鞍辔拆下,把马儿带到槽头去吃些细料。’店小二见了这五分钱赏银,欢喜也来
不及,一迭连声喊着多谢,并给他牵了马匹,显得十分殷勤。结果,就弄出了这样
大的动静来。”
“看来这送信的伙计不一般,打赏起人来这么大方,我得出去看一看。”华姑
说着,还没有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走了出去,她不一会儿就喜笑颜开地走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女婿,你猜这个人是谁?”刚刚走进门,华姑就对着我兴奋地说道。我摇了
摇头,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怎么猜得出来他是谁,又是干什么的,同我有什么
关系?还没有等我说话,那中年男人就已经跪下来,对我施礼道:“华安见过姑爷!”
华安,他是干什么的?看着我眼睛里的疑惑,华姑道:“女婿,这位华安呢,
就是我家里的一个老仆人了,他这次来,是为了替雨欣送信给你的。”
哦,原来这位华安是替雨欣送信的,还是华家的老仆人了,看来忠诚度不值得
怀疑,我从他的手中接过雨欣的书信,见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味药材——当
归!
当归,我明白雨欣的心意了,便对华安道:“雨欣还对你说了什么事情没有?”
华安点了点头,道:“小姐吩咐,假如姑爷有什么书信的话,就让我一同带回去。”
我便从自己的行李里面,拿出一摞书信来,对华安说道:“这些都是我写给雨欣的
书信,你回去的时候,带给她吧!”华安答应了。
说着夜已深了,各自安歇。次日起来,仍是大雪不住。仆人上来回道:“骡夫
教求各位老爷、太太多住一天,地下太难走,牲口搁不住,就是咱们的东西也怕遭
塌。”依华姑还要赶路,优昙说:“多住一天也使得,下站叫他们多辛苦些儿就有
了。”
于是又住了一天。到了次日雪霁天晴,一同起身。华安因为要替我们送信,就
先行一步,骑上快马,风驰电掣一般地去了,我和华姑、优昙则要走得慢些。再后
来,华安就成了我和雨欣之间的信使,我们一路上的许多书信,就依靠华安来回传
递。我也养成了每天为雨欣写信讲述一天见闻的习惯。书信中的内容大多是:“细
雪纷霏,雪霁,日出,冷气逼人,北风刺肤,终日不歇。日暮,天紫。高大的榉树
木叶尽脱,树干坚硬,如老将铮铮铁骨。树梢高渺,千万枝条像细丝一般纵横交错,
揶揄着紫色的天空。仿佛严寒侵凌着每一根筋骨。头上有苍茫的月,天空像结了冰
一般。”当然也有一些情话,只是这些情话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过了黄河、过了泰山、过了微山湖,离徐州越近,我就越情怯。从离家的那一
刻开始开始,到遇上华雨欣,再到听说家中的惨烈变故,最后又去投靠外祖父,我
所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而我所渴求的平凡的普通人生活总是一次次被外界强力
粗暴的干涉,逼得我不得不一次次在残酷的生活面前败下阵来。离开张府、离开北
京城,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可以说是一事无成,不仅如此,我和外祖父一家人之间
的亲情,也像夜空里的焰火,虽然也曾绚丽过一次,最终却归于灰烬。没有了我,
张渲也许会过得更滋润,刘闺臣也许会继续作威作福,可是,整个张家的前途,会
变成什么样呢?君子之泽,六世而折,有张渲、张漩这样的子孙,也许等不到第六
代,张家就会破落下来吧。这一点,在舅舅一家人将我赶出来的时候,他们可曾想
象到呢?只可惜了张沅这个丫头,尽管她刁蛮了一些,可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不错的,
也许张家振兴的希望,就在这位少女的稚嫩的肩膀上吧。
想到这里,我不免又苦笑了一下,张家依然是大户人家,外祖父依然是朝廷的
宰相,他们的未来,用得着我这个外人来操心么?倒是我自己,此刻已经是家破人
亡,好在还有两位美丽温柔的妻子,陪伴在我的身边。而几经生死风雨无数,我也
必须要勇于面对现实。祭拜过父母之后,从徐州到杭州去,一切将是一个崭新的开
始。
压住内心的情感,我们的车队进入故乡的小镇。
这里和半年多以前没有多大的变化,那时候虽然已经到了季夏六月,但乡村的
萧条冷落,却如同秋天。从这村到那村,几里地遇不上一个行人,一进村落,立即
映入眼帘的是剥光了树皮的榆树。村上没有鸡啼,没有犬吠,广场上也再看不到一
个牛羊畜牧。大门上,一家、两家、三家……家家挂着锁,有的用土坯封住,也有
些敞开的,但大半连门都没有,因为里面没有一点怕人偷的东西,所以把门也劈开
当柴卖掉了。而此刻,却是实实在在的严冬。看来灾难虽然已经过去,但故乡却依
旧没有恢复从前的旧观。
我们又遇到了吴成,那一位忠心耿耿的佃户,让他带路领我们到父母的坟前。
此刻已经是黄昏,那座名字叫做北大山的山其实并不大,山半腰父亲和母亲合葬的
坟茔很显眼,那个位置是吴成在找到父亲、母亲遗体后的第二天专门选定的,站在
他们的坟前可以看到家乡,还有环抱家乡的丘陵,依山傍水钟灵清秀,这是作为亲
人们唯一为死者所能做的。父母去世也接近有一年了,很多时候这里就成了我内心
深处时时涌起的思念和牵挂之地。从家乡的小镇向西看去,爸爸和妈妈就在那夕阳
落下的地方,这让我感到了最后一丝温暖,太阳回家了,那里有我的父亲母亲。凄
厉的寒风中,他们坟头上的野草已经零乱而干枯,只有坟前的碣碑依旧那样肃穆而
庄重,静静地伫立着,注视着岁月的沧桑。
说是墓碑,但墓碑上却连一个字也没有,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的名字流传下
来,而是直到此刻为止,他们都还是一个罪人,我不能让九泉之下的双亲,再遭到
挖坟掘墓的耻辱!
时候已经到了夜晚。我和优昙、华姑她们一起站在了父母的坟前。岁月的确是
沧桑无边的,想来好像是一个噩梦。站在父母的坟前,我非常感到难过,因为我觉
得自己渐渐冷落了他们,渐渐开始忘却了。一瓶冰凉的泉水,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水
饺,一捆草纸,就是这个日子所有的祭奠,猎猎风中那熊熊燃烧的草纸被火舌化为
灰烬,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也顿然烧焦了。阴阳之间,除了这些我不知道怎样去
沟通,生死之界难以逾越。父亲母亲,你们能知道我心中所想的这一切么?
感受到我的悲伤,优昙握住了我的手,让她心中的温暖,一点点从手中传入我
的心底。我明白她的心思,抬起头来看了优昙一眼,只一眼,我就知道,今后的人
生,我不会寂寞。
除了祭奠父母,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将夏荷也安葬在这个地方,安
葬在我父母的身边。夏荷事我而不卒,是命,也不是命。假如她在张府的大堂之上,
像春梅一样背叛我,甚至只要一言不发,她就绝对不会有这样悲惨的结局,可是,
她最终选择了一条壮烈的道路,赢得了我的尊重,也得到了我的爱。
我让吴成为夏荷挖出一个巨大的墓穴,就挨在父母的坟边,下葬之后,看着我
亲手题写的墓碑,优昙说话了:“你真的……真的要给她这样的待遇么?”
我知道优昙是什么意思,在墓碑之上,我清清楚楚地写上了“爱妻吴门夏荷之
墓”,这八个大字,就像八块大石头,压在了优昙的心上。女人有时是很盲目固执
不通情理的!可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有了这八个字,夏荷就
可以算是我的结发妻子,而优昙和雨欣,却只能算续弦。
看到优昙难过的样子,我知道应该安慰她一下了:“娘子,夏荷已经过去了,
就让她得到一个安慰,不好么?而你和雨欣,得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我啊!”说着,
我将优昙揽在了怀里:“我们还会在一起渡过许多花好月圆之夜呢!”
优昙好似明白了我的苦心,她从身上摸出一把浅蓝色的草籽撒在了夏荷墓的周
围。浅蓝色的草籽似有神秘能力般,落入并不疏松的土地上不一会儿,就全部钻入
了泥土之中,再过了一会儿,竟然长出一丛丛荆棘来。我有些惊奇。“蓝刺蓟草,
四季青,生长迅速,叶小枝密,有倒刺,难清除,最适合堵路封墓!”优昙低声介
绍,“也算我送给夏荷姐姐的一点小礼物了。”
“谢谢你!”我吻上了她的唇,“回了杭州,我一定会迎娶你的!”华姑和其
他人看到这一幕全都转过了脸去。
优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想要转换话题,便说道:“相公,那你以后还有什
么打算,会不会对付张渲和刘闺臣呢?”
听到这话,我松开了优昙的怀抱,慢慢地朝着山下走去,一边走,口中一边吟
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
后,庶几无愧……”
我的心意如此,至于优昙能不能明白,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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