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一下飞机,我拎着不大的行李夹就往接机厅挤。我的目标是接机厅内部出租车
公司的柜台。
一刻钟后,我已经坐上了出租车公司的面包车,他们的停车场并不是离机场很
远。司机把面包车停在一辆白色的日本丰田小轿车前,把钥匙交给我,并递给我一
张曼哈顿的地图,脸上笑容可掬:“白色代表幸运,希望你玩得开心。”
我挤出一丝笑意来谢谢他,发动了刚刚租回来的车子。九成新的小车子,混在
车流里一点不起眼,假如真的是来旅行,相信此刻的我一定可以感受黄昏夕阳的瑰
丽,还有初夏近夜的习习凉风,真叫人写意。可惜,我此刻心头沉重,只懂直直向
目的地驶去,平白辜负良辰美景。
我的车子经过了世贸中心的遗址,看见双子星的残骸,当日的清峻风光一去不
返,夕阳却一如昨日地照着世界。除了时间,有什么是永恒的呢?生命原本就是脆
弱的代名词。
该刹那,我感觉悲凉。
把行李留在车子上,停好车子,我沿着门牌一路摸过去。
37……32……21……
我在网络上查到的地址看来并没有差错,正是一间被封锁起来的公寓。天色已
经暗了下来,但暗影里似乎有人在虎视眈眈。我扫了一眼门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
子,直直从门前走过。走到长街的尽头,再拐到街道的后面,往回走。经过那憧公
寓的后面时,我放慢脚步,在没有人注意我的时候,我悄悄站到了窗下。
窗是老式的插销,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机香烟,我俯下身子装作点烟,
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伸进窗隙,在里面兜过插销,再穿出来,拉住两
头一提,插销开了。
我缓缓推开窗子,天已经黑了,屋子里面更黑,我环顾一下四周,一手扶住窗
台,轻轻巧巧翻进屋去。
屋子里也许因为很久没有开过窗子,空气有点混浊,有霉气。
我静静站在客厅里,收细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人知道我进来了,我
打亮了一个特制的手电筒。手电的光经过收束,直直向前直射,可以照到五米远,
但光柱之外,并没有光线透出来,仍然是黑暗混沌。
我握住手电缓缓地扫射。
很普通的客厅,跟普通的美国人家的布置并没有什么两样。也许是给警察翻找
过的原因吧,很有点凌乱。壁橱上一瓶非洲菊已经枯透了,这种菊花是死也不肯落
下花瓣的,紧紧萎缩成黑黑的一小团,带着愁苦死亡的气息。
地板上并没有白粉笔绘下的人形,我稍稍安心,慢慢向卧室走去。手电的光芒
指向前方,照不到自己,包裹我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一物从我脚面掠过。我大吃一
惊,收脚不住,几乎绊倒,脚面感觉温暖的毛皮擦过。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一只虎
皮大花猫,桀傲不羁,昂首坐在茶水柜顶,一双碧色大眼,目光炯炯。
我不理它,走向卧室。
一推开门,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我心中一震,是了。
白色的粉笔痕绘出人形,飘出床沿,只有半身,是了,当日警察们推开门发现
的莉莉应该是这副模样,腰腿犹留在床上,上半身已经垂落地面,似乎正要挣扎离
去,或者,离开这张床。
床褥已经被剥去,裸露的床垫上也染了有血,已经是暗黑色的了,警察们想是
嫌床垫笨重,把它遗留在此,让我看见了莉莉留下的鲜血。
床头柜里有个银质小像框,莉莉在玫瑰花枝缠绕成的椭圆空间里苍白而灿烂地
笑,这是一张黑白相片。我不由拿起像框来,金属冷冷的,玻璃后面的莉莉却笑得
很温暖,完全女孩子的打扮,长波浪里的笑容没有心事,似乎幸福不外如是。
那只大猫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敌意地看着我。
我轻轻把相片放下,这张照片感觉一流,摄影者的技术非同一般,他是莉莉的
朋友么?莉莉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毫无戒心。
我仔细查看床垫,除了鲜血,上面没有弹孔,墙上也没有子弹的痕迹,应该是
留在了他的体内,可怜的莉莉。
为时大半小时的地毯式搜索并没有什么发现,这并没有太出乎意料,美国警方
的罪证鉴证科的现场证据搜索人员是非常厉害的,我并没有想过能超过他们。来这
里,也许不过只是肯定一下,跟凭吊一下老朋友而已。
然后我发觉一件事,莉莉的卧室里并没有衣柜,应该是把衣服都放到了衣帽间。
我静静退出来,在房子的角落里,还有一间小小的房间,应该就是衣帽间。
我打开了房间的门,里面果然是衣帽间,手电光扫到的地方,都是女装,我一
阵心酸。
随手翻来,衣服的样式时髦,料子也不错,莉莉这几年的生活应该非常宽裕。
有几袭晚装是小小的黑裙子,华贵大方,莉莉一直觉得黑色是最神秘漂亮的颜色。
我随手取出一条往自己身子比比,明显大了几个码,莉莉长高大了很多。
衣裙旁边是鞋架,上面的鞋子都非常洁净,全是半高跟。偏偏有一双丝绒舞鞋
不肯归类,被踢在衣裙底下,染了尘,水钻还是闪亮的,褪色的浪漫。
我如置身小小迷宫,吸了一口长气,定下心来,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探测仪干
活。
这个金属探测仪刚刚一路从客厅扫到卧室,并无建树,此刻我并没有抱太大的
希望,它头上的红灯却一闪一闪眨起眼来,轻轻在我手里挣扎。
我推开悬挂着的衣服,看到了一件物体静静坐在墙角,一股热浪突然涌进我眼
里,同时鼻子开始发酸。那叫我的探测仪乱闪乱动的东西,是一座看上去非常古旧
老式的手动缝纫机。
莉莉说:“我要做美国南部最好的品牌,先做男装再是女装。”
莉莉说:“好的西服品牌都在法国意大利,美国怎么没有自己出色的西服。”
莉莉说:“今年的时装设计师协会最佳男装设计师是科什,他拿手的立体剪裁
我也会,总有一天,站在颁奖台上的是我。”
莉莉说:“……”
莉莉说:“假如我能有一部缝纫机就好了,我喜欢老式的那一种,我祖母曾经
有一台,留在老家了,那机器很通人性,只要你耐心地对它,它就驯服得像绵羊…
…假如那时把它带出来就好了,就算已经很旧了也好……”
莉莉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收拾行李,打算要离开这个城市。莉莉第一次
以男装示我。普普通通的套头恤衫,清清爽爽的平头,洗尽铅华,也就是一个清秀
少年,比大多数的美国同龄男孩都显得斯文而有教养。我当他是弟弟。
他的心如太阳一般光明,丝毫不以职业为耻,在他的心中,只有实现一直以来
的梦想才是最重要的,即使将遭遇坎坷待遇,他也无怨无悔。
是的,莉莉的光明磊落,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那只大花猫突然在我脚边“喵”了一声,仰起头了解地看着我。我蹲下来,伸
出手招呼它,它顺从地跳进我怀里,看上去很强壮的一只猫,抱上去却不是那样的,
比想像中的轻,摸得到肋骨。它看着我,也许是我脸上的泪痕打消了它的敌意,它
注视我的目光带着同情。
我抱着猫,走到缝纫机前。
上面留着灰尘,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就连鉴证科的人也放过了它,
因为它看上去实在是不太好的样子,至少已经有相当的时间没有工作过了。
莉莉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和栖身之所,但很显然的,他失去了梦想,至少,
他任自己的梦想尘封,不去触碰。
我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推着转动轮,锈住了,推不动,我轻轻叹了口气。
从近处看下去,原来连牵着轮轴的皮带都断掉了。鬼使神差的,我拈起皮带,
打算把它接好,也算是对死去的莉莉最后的一点心意。
但断掉皮带的另一头留在缝纫机的机腹里,只有把它拆开。
我把猫放下,它盯着我的动作,眼珠子幽幽发光。
皮带的另一头粘着一个小东西,我开始以为是一个废置的线头,拿起来才知道
不是,触感很特别,敏感的我,马上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我的手有点发抖,剥开外面的胶带,里面果然是一
卷小小的胶卷,比普通的胶卷小上十倍的那种,那不是普通的胶卷,那是用来放在
特殊仪器里才能看的缩微胶卷。
我敢肯定,这卷绝不寻常的胶卷里面肯定收录着不同寻常的事情,而且,超过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它跟莉莉的死有关联。
我把胶卷放在衣兜里,心里默祷:“莉莉,你在天有灵,请给我指引,让我找
到害你的凶手。”
这卷胶卷是意外之获,我心满意足,正准备撤退,黑暗之中,传来了开门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