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心慌慌
安七七来到警局的时候，小南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了。
" 哎呀，小南，你最近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好
消息？"
" 你猜猜看？"
" 又换女朋友了吧？"
小南显得毫不介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往桌上一放：" 看看这是什么？
"
" 嘿，女友照片都带来了！" 安七七瞥了一眼，立刻怔住了，" 李正镇！"
" 你再仔细看看，是他吗？" 小南提醒道。
安七七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起来。照片上的人无论是在脸型上，还是在身材上，
都跟李正镇有些惊人的相似，但隐隐又有些不像。也许是拍摄的角度稍稍有些远的
缘故，细节看起来不是很清楚，光线暗淡，拍摄时间应该是在傍晚左右。
他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喃喃道：" 难道是赵正民？"
" 我分析应该就是李正镇的哥哥！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一个HY大学的学生，
在练习摄影的时候偶然拍下的，地点就在学校周边的一个垃圾筒边。当天晚里他洗
出这张照片后，发现上面的人好像是死去了的李正镇，困惑之中，就连夜交给了警
方，今天早上我才收到这张照片……"
" 李正镇早死了，莫非宋小默后来所看到的就是这个人？" 安七七两手交握，
露出思索的神色。
"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信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他真是逃犯赵正民，我想，
这对破案会有很大的突破。"
" 当然，一个潜逃两年的罪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出现的，这里面一
定有问题！"
"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安七七精神大振：" 刻不容缓，赶快报告金组长，这是个重大线索，别让他总
是感觉我们像是窝囊废似的。"
赤脚的女孩一步一步向宋小默迎面走了过来，似乎一下子穿过了他的身体，随
后消失了。
难道我的臆想症又严重了？宋小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胃里一阵抽搐，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慢慢离开了房间。
秋天的午后，刮了一场大风，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一下子黑了下来，落满梧桐
树叶的长街深邃而寂寞。宋小默双手插在袖口里，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街
上几乎没有一个人，连汽车都极少。立交桥下，一座座水泥柱子插在这个城市里，
把前方的长街挤压得深不可测，仿佛是等待着吞噬宋小默的巨口。
就在宋小默摇摇晃晃抬起头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前面大桥的中间。人影
融合在风沙中，缥缈虚无，仿佛一个幽魂或者黑夜里浓烈的空气。宋小默怔了怔，
指着那虚无的人影：" 为什么一直纠缠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影幽幽叹息了一声：" 我要你帮我报仇！"
- 他就那个死去的李正镇。
" 怎么报仇？" 宋小默瞪着眼睛问。
" 那个隐藏在背后的……鬼！"
" 为什么要找我？"
" 因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李正镇" 嘿嘿嘿" 笑了起来，" 只有跟我合作，
你才有可能免受灾祸。"
" 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谁？"
" 嘿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死了的朋友啊。" 李正镇说，" 我来自地下
……七七四十九天内，我是不会离开的，我必须完成自己未了的事情，我要报仇，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宋小默听得目瞪口呆，使劲揉揉眼睛，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 你……你
要做成什么事？对付鬼？鬼在哪里？你怎么对付他？"
" 鬼就在你身边，它害死了很多人，也害死了我。我现在找不到它，所以需要
你去把它引出来！"
" 凭什么拿我当诱饵？"
" 因为是你间接害死了我！" 李正镇冷冷地说，" 我说过，如果不是因为你的
疏忽，我就不会那样白白地死去。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在宿舍里吓唬你，其实我
已经是个鬼了……但害死我的这个鬼更厉害，隐藏的也很深，你必须跟我配合，我
们一起消灭它！"
宋小默更加惊讶，刚要说话，猛然间看见李正镇的背后飘过来两团白色的暗影。
风沙太大，他的眼神有些蒙，他擦擦眼睛仔细看，那暗影竟然是两辆并排行驶的汽
车，径直朝李正镇撞了过来！
" 快躲开！" 宋小默大喊。
李正镇一愣，一转头，右面的汽车已经离他不足两米。他知道后面有汽车，却
没注意到这汽车要置自己于死地，惊骇之下他往右侧一跳，但是仍然没有逃开汽车
的撞击。" 砰" 的一声响，李正镇飞出数米，重重地摔在桥面上。两辆汽车风驰电
掣般掠过，然后猛然掉头，照着他碾了过来。
李正镇一跃而起，翻身跃过了桥栏，跳下十多米高的桥下。宋小默惊叫着跑过
去趴到栏杆上往下望去，他惊讶地发现，在大风中，李正镇竟然没有垂直地坠下去，
而是在空中划出个弧形，像是御风飘零般轻飘飘地落在桥下面！但他显然受了伤，
仰头望了望桥上，身子趔趄了几下。这时，那两辆汽车已经停住，下来几个人趴在
桥栏上看了一下。
李正镇仿佛一笑，冲宋小默招招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渐渐消失在一个高
楼的拐角处。桥上几个人分头行动，其中三人上了一辆车，飞快地驶到桥下，往右
一转，追了过去。剩下的三人呆在原地搜索着什么线索，还有一人朝宋小默走了过
来！
这一瞬间的搏杀令宋小默目瞪口呆。对方出动六七个人、两辆车猎杀李正镇，
虽然将他撞伤，但那李正镇竟然在如此被动的局势下成功逃脱。
这些人为什么要追杀李正镇呢？
他们是什么人？
是捉鬼的吗？莫非他们是现代韩国版的茅山道人？宋小默茫然看看四周，方才
的搏杀像是在做梦。
陌生人鹰一样的目光盯着宋小默，面无表情地问：" 那个人究竟对你说了些什
么？"
" 他什么也没说！"
" 告诉我！他住哪里？" 陌生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 他是孤魂野鬼，我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呢？" 宋小默没好气地回应着，心想，
这个人的年龄最多有三十初头，气质尚佳，可态度却如此傲慢，他究竟是谁？
陌生人停顿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 他哪里是什么鬼啊？我看你是糊
涂了。"
" 实话告诉你吧，刚才那个人我认识，已经死了好些天了！"
" 你说的人叫李正镇吧？"
" 对呀，你们为什么要追杀他？"
" 我们只是抓一个逃犯而已！"
" 逃犯？" 宋小默越听越糊涂了。
陌生人见他确实什么也不清楚，直截了当地说：" 他不是李正镇，也不是鬼，
而是李正镇的哥哥，一个曾经越狱的逃犯罢了……我们找他很久了，希望你把你知
道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们。"
" 啊？他是李正镇的哥哥？" 宋小默一下子呆了。原来自己在宿舍里看见的"
鬼" ，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哥哥。
" 他们兄弟俩长得有些相像……这两年来，他一直潜伏着，直到李正镇死后才
出现，我们也是刚刚接到情报后才进行抓捕行动的，没想到还是让他跑了。" 陌生
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他是个杀人重犯，我希望你不要隐瞒什么。"
宋小默察觉出对方是警察，也表现的十分配合，说：" 我也是受害者，他在宿
舍里装神弄鬼，害得我都搬出宿舍了。刚刚他还想吓我，幸亏你们及时赶到。"
这时，那人的手机响了。他接了会儿电话，然后匆忙地走上汽车，隔着车窗对
宋小默说：" 我还会找你的！" 说罢，汽车" 吭哧" 一声跑了。
望着渐渐消失的尾灯，宋小默喃喃地问：" 这个警察是谁呢？如果那个吓自己
的人真是李正镇的哥哥，他报仇为什么要拉上自己呢？"
在教授那儿听了一节课，宋小默就无精打采地离开了教室。
回家的路上，宋小默撞见了房东张奶奶和李婶。
" 小默，回来了！" 张奶奶还是很和蔼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那个李婶挎着篮子，神色古怪地盯着他。
宋小默瞥了篮子一眼，问：" 张奶奶，还是给孙子买水果吗？"
" 是啊，我孙子可喜欢吃水果了！" 张奶奶一提孙子就高兴的合不拢嘴了。
宋小默随便寒暄了几句，就朝别墅的方向走去。
" 哥哥……"
刚走到别墅大门边，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宋小默回过头去，只见童
童楚楚可怜地站在身后，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 怎么了？" 他连忙问，蹲下去帮童童擦脸上的泪痕。
" 哥哥，我的娃娃生病了。" 童童呜呜地哭着。他的鬼娃娃正放在草地上，那
玩意儿的眼睛闭着，看起来确实是病怏怏的。
" 没事儿，大不了不要了，哥哥再跟你买其他的玩具，比如变形金刚，多啦A
梦……"
" 我不要，我就要它，我要给它治病。" 童童摇着头，吸了吸鼻子道，" 我知
道它很疼很疼，哥哥，你相信吗？我是有感觉的。"
" 好了，哥哥知道了，娃娃得的是什么病啊？" 宋小默哄着他说。
" 它的脑袋坏掉了！" 他指了指鬼娃娃的头，眉头拧得打结，眼泪扑簌簌地直
往下掉。
" 嗯，童童不哭，不哭，有什么困难哥哥一定帮你！"
" 真的吗？娃娃的病再不治疗的话，会死的！"
宋小默一愣，随即又失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哄小孩子。
"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又不是医生，怎么会治病呢？呜呜……"
" 一般脑袋坏了，是要做开颅手术的！"
童童的眼睛一亮：" 那你快帮我把它的脑袋打开吧！" 他雀跃起来，抓起草地
上的鬼娃娃，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把小刀来。
宋小默笑着摇摇头，接过鬼娃娃和小刀。当他正要小心地划开鬼娃娃的棉花脑
袋时，却突然觉得鼻孔间隐约多了一股怪怪的味道，掺杂在清新的空气，特别的难
闻。不等他去寻找源头，那气味已经越来越浓，甚至让他感到反胃。
他皱着眉头，正想问什么。童童摇着他的手：" 哥哥，快打开啊，快呀！"
宋小默轻轻地划开了鬼娃娃的脑袋，恍然感觉有什么液体流了出来，再定睛一
看，心头不由一震，一些鲜红的血正从鬼娃娃的脑袋里流了出来。
他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童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 哥哥，娃娃的脑袋打开了，怎么流了那么多的血啊，呜呜……" 童童又哭了。
"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有人关切地在问。
宋小默缓过气来，回头看见秀子正好奇地望着他。他像遇到救星一样，哭丧着
脸说：" 这个鬼娃娃……这个……"
" 流血了？" 秀子一片茫然，随即又走到垃圾桶边，向里面望了一下，便大声
地冲童童嚷道，" 童童，你是不是又戏弄哥哥了？那只死猫的头为什么被你割掉了？
"
宋小默飞快地跑过去，定眼一看，垃圾桶里正放着一只死猫，脑袋已经不见了，
浑身血淋淋的……
" 我刚在房子里打扫时，发现一只死掉的野猫，可能是吃了耗子中毒死了，我
就叫童童拿出去扔掉了，谁知道这孩子……" 秀子的脸色很难看。
话音刚落，童童就撅起了嘴，抓起鬼娃娃，从割开的口子里，一把将一只小猫
的脑袋扯了出来。那只小猫的脑袋光秃秃的，凸着两只鼓鼓的眼珠子，显然是被剥
皮的。
宋小默根本没办法再看一眼，空气中那种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几乎要窒息。
那个有些可怜又可爱的小男孩，在他的眼里突然间变得和那个被剥了皮的死猫
一样可怕和狰狞。他扭头就走，呕吐的欲望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刚跑过花坛，便抑
制不住地开始大吐。
夜半十分，他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楼梯。
里面有人吗？真的有人吗？是活人还是鬼，还是其他未知的东西？他心中的疑
问越来越大……
终于，好奇心一点一点地战胜了恐惧，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了那道楼梯，入口处
有一把锁。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后面一眼，确信无人，这才用手使劲掰了掰锁，铁
锈斑斑的大锁纹丝不动。迟疑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钥匙，试探着把钥匙插向锁
眼，却依稀听到弹簧" 咯噻" 一声，锁竟然开了！
难道注定是让我进来的？一时间，他觉得这座屋子更为诡异阴森了。
宋小默心脏" 咚咚" 地猛跳不停，在门口冷静片刻，然后用钥匙顶着门轻轻一
推，咿哑一声，门徐徐地后退，转出屋内的光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了进来，屋子里朦朦胧胧的。
瞬间，他后背心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个诡异的微
笑。
几个" 鬼娃娃" 正荡在半空中，它们都咧着嘴巴瞪着他，显得阴森可怕！
宋小默轻叹了一声，开始巡视整个屋子。奇怪，这个地方有些似曾相识，他隐
隐觉得什么时候来过。件件物品都是如此的熟悉，却又都闪烁着陌生的光泽。
房厅格局与男生宿舍并无太大的差别，正对面是客厅，左前方则是浴室。厨房
在厅廊末端，右转弯可通往卧房及储藏室。
他忽然觉得很冷，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一口气跑进了卧室。
卧室尽头的角落立着一个衣橱，橱门微开，紧邻着一张单人床。床头还有一台
老式电视和一盏台灯。
宋小默心里" 咯噔" 了一下，胃部不禁翻腾起来。与此同时，那个女管理员腐
烂了的人头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 金仁玄的房间！" 他恍然大悟，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又来到这里了？该不会是金仁玄作祟，暗中支配
我进来的吧？他的心飞快地坠入恐惧的深渊，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逃脱
命运的那根绳索了。
宋小默一步步走近了那个电视机，值得庆幸的是，那颗人头并没有出现他的视
野中。他又摸摸了，无意间，电视机被打开了。
电视信号似乎不好，屏幕上先是弥漫着一片" 雪花" ，然后一排黑色的线条不
断地闪烁着，最后，又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画面，隐隐约约像是一个人的影像。他睁
大了眼睛看着电视机，耳中听到电视机喇叭里，传出一阵奇怪而沙哑的声音。
宋小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了，电视机里的那个人影实在太模糊了，他完全看不清
他（她）的五官。而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晃晃悠悠的，以一种奇特的波长飘荡在整个
房间里。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掠过了那部日本经典恐怖电影里的经典画面——一个白衣
女鬼正从电视里爬出来，来到他身边。拨开长发，露出惨白的脸，她的双眼几乎没
有瞳仁，其中的一只眼已经掉了出来，露出一个黑洞……
不，理智明明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他伸手去关电视机，谁知那关机键像是被
钉死了，怎么也按不动。他索性一把拉掉了电源，火星一闪后，插头从墙上脱出。
" 是逃走还是继续留下来？" 宋小默思想激烈地斗争着。逃走，意味今后将永
远生活在梦魇之中，生不如死；留下来，却可能在探知真相之前，就已经被吓得肝
胆俱裂，惊怖而死。相权衡之下，宋小默终于还是横下心来- 与其坐着等死，还不
如拼一拼，因为这种煎熬实在无异于凌迟之刑。
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宋小默反倒安定下来。他索性拉开了台灯，目光向大衣
橱里望去。
一些旧衣服吊在衣橱里，在昏暗的光线里乍一看，就好像吊着几个死人似的。
衣橱里的衣服既有男装也有女装，有各种时尚的休闲装、名牌西装、真丝睡衣和色
彩素雅的连衣裙。男装大概是金仁玄穿过的衣服。那些女装呢？难道是申美萱的…
…
宋小默来不及多想，便向床头柜走去。拉开抽屉，他发现里面堆着许多照片。
他拿了一张，看到照片上，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坐在一辆单车的后面，双手揽着男孩
的腰，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周围是一些古色古香的小巷。
奇怪，这个场景怎么跟梦中的一模一样呢？宋小默愣了又愣，赶紧又拿了一张，
这张是两个人偎依着在一起十指紧扣的情景……女孩淡淡忧郁的目光，正凝望着头
顶漫天而下的樱花……
当然，第三张就是蓝天白云下，两人放风筝的情景。男孩高大帅气，嘴角露着
一丝淡淡的微笑……
宋小默擦了擦手心的汗，继续看剩下的几张照片。在一张逆光的照片中，他俨
然发现了一个人头的黑块。从大体轮廓上来看，那应该是个长头发的人头，至于具
体的面部细节，因为距离太近，焦距没对好，照片上一片模糊，看不出来。
这样说来，就在按下快门的一刻，有人突然出现在跟前。
或许那不是人，而是鬼！
宋小默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离奇的梦？为什么会是
这样惊人的吻合？梦中的那个男孩明明就是自己，但照片上却……
为什么？这一幕怎么会进入我的梦境呢，是否我曾经也在现场出现过，或是有
人将其植入我的梦境？一瞬间，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都从他的脑海冒出来，他甚至
想起了某些电视连续剧里面所演绎的" 转世" ：人死了以后，灵魂会转移到另外一
个人身上，即是重生。然而，那些人转世一般都是选择婴儿出生的时刻，也就是说
对象是小孩。
宋小默想着想着，顿生恐惧，赶快把照片放回抽屉。
卧室的窗户开着，爬山虎茂盛的藤蔓顺着窗沿几乎爬了进来，感觉像是在森林
里。关了台灯，离开卧室，宋小默又环视了客厅一圈，最后步入卫生间。
卫生间的窗户正对着月亮，光线不是太暗。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脸。冰凉的
水溅到了上方的大镜子上，使镜面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宋小默用手梳理了一下
头发，却无法看清楚自己的脸。他又左右摇摆了一下，但镜子里的人影却纹丝不动。
他有些害怕了，开大了水龙头，把许多冷水泼到了镜面上。水流如瀑布般淌下，
冲涮着镜面上的雾气，渐渐露出了几道空隙……
- 镜子里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宋小默惊得几乎要叫出来。没错，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镜子里分明显示
出一头长长的黑发，还有纤细的肩膀和腰肢……
然而，他看不清她的脸，镜面上有一团水雾没有被冲散，正好遮挡住了她的眼
睛。
惊恐到了极点，也就忘掉了恐惧- 他连忙屏着呼吸，又把许多水泼到了镜面上，
更多的水流将雾气冲散，终于可以看清楚镜子了。
然而，那个女子却突然消失了，镜子里变成了另一张脸。脸色发青，眉毛弯弯，
眼睛惊恐而警惕地睁着，鼻翼急促地翕动。这又是谁的脸？
他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确定卫生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当宋小默意识到是自己
的脸时，真的是大吃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了？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准确地重复了自己的行为。
" 刚才是怎么回事？" 看着这面镜子，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又是幻觉？
就在这时……
" 你回来了……"
一个柔软的声音传入耳帘。
" 你回来了……"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幽静的空间里传出，宛如一枚果子砰然落
地。
" 谁？" 宋小默情不自禁地说出声来，几乎要魂飞魄散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 宋允儿！"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几乎同时，她已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楚了，她不是宋允儿，只是有些相像罢了。更重要的是，
这双眼睛竟有些似曾相识……
她的脸庞是苍白而纤细的，忧郁的目光淡淡地望着他。短短的瞬间，他惊呆了，
这样漂亮迷人的女孩子也许只能出现在梦中了。
当她的笑容再次绽放时，宋小默忽然反应过来- 刚才发现了许多张照片，几乎
每一张都有她的脸。梦中出现的那个女孩不正是她吗？
" 你回来了……" 女孩又开口了，这一声，让宋小默确定了眼前一切并非幻觉。
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生活在这里呢？她究竟是人，还是鬼？在深夜
里遇见这样的美女，简直就是《聊斋》里的情节：黑夜中投宿寺庙的文弱书生，突
然遇到了美丽的少女……
宋小默不由有些飘飘然……
" 你回来了……" 女孩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用细小的声音说，" 仁玄，你终于
回来了！"
宋小默立马从沉醉中醒来，原来女孩认错人了，她叫他" 仁玄" ，难道她是申
美萱？
" 仁玄，你怎么不说话了？" 女孩摇了摇他的手。
" 申美萱？你是不是申美萱？" 宋小默心跳徒然加速，这个女孩不是已经死了
吗？他稍稍强慑住不安的心神，决定先问个究竟，但恐惧还是从颤抖的话语中带了
出来，" 金……金仁玄……两年前就死了，你……究竟是人……是鬼？"
" 太好了，仁玄，你真的回来了，我是美萱啊！"
宋小默连忙推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哆嗦着说：" 对不起，我不是他！"
女孩的双眼茫然地注视着他，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话来：" 仁玄，你病了吗？"
" 告诉我，你从哪儿来？"
这一次，她不回答了，紧紧抿住了嘴唇，那双眼睛瞪大了盯着宋小默，看起来
很害怕的样子。
" 对不起，小姐，我吓住了你吧？" 宋小默有些不好意思，忽然觉得这个女孩
并不像鬼，但又一想，傻书生宁采臣不就是这样被聂小倩迷惑的吗？
" 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以前都叫我美萱的。" 她直直地盯着他。
良久的沉默后，宋小默暗想，聂小倩也不是坏人啊！这个可怜的灵魂并没有以
狰狞的面目出现。他感到释然了，决定先假戏真做，嘴里很不自然地叫了一声："
美……美萱！"
" 嗯。" 女孩露出了宋慧乔一样甜美的微笑，又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角。
" 我去开灯吧！"
" 不要，我怕黑！" 美萱赶紧摇了摇头。
鬼怕光？宋小默在心里念叨着。
" 我们好久没见了吧？" 他故意挑起了话题。
" 是啊，两年了，我们都没有见过。"
" 两年？" 宋小默打了个冷战，更加确信这就是申美萱。
" 没错，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美萱的声音低沉下来。
" 怎么会呢？"
" 哼，你就是那么狠心！" 她白了宋小默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经抱了个
鬼娃娃，抚摩着它的头，幽幽地说，" 你知道吗？这两年来，只有这些娃娃们陪着
我，也只有它们不会抛弃我。它们都是我们的孩子啊！"
说这话的时，那个鬼娃娃的眼睛，诡异地看着宋小默，眼珠子黑的出奇，似乎
只是两个窟窿，而且还带着一丝笑意。
宋小默浑身很不自在，硬着头皮问：" 这两年你都在哪里呢？"
" 我在……" 美萱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听见什么似的，把宋小默往门
外推去，慌张地说，" 仁玄，快走，坏人又来了，他们不是人，都是鬼，他们会让
你下地狱的……"
宋小默一阵诧异，只听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的敲门声。
" 咚咚咚……" 声音很急促。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难道是房东发现他进入这个房间了？
" 美萱！我先出去了，你在这里呆一会儿。"
" 去吧，仁玄，我会等你回来的。" 女孩点了点头。
宋小默开门走了出去，为了不留下什么痕迹，又顺手将门锁上了。
" 咚咚咚……" 敲门声不绝入耳。
" 谁呀？" 宋小默大声嚷了一声，晃悠着走到门前。
刚开门，他立刻被一双手抓住了胳膊。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 秀子？" 宋小默一惊，问，" 出什么事儿了？"
" 童童来你这里了吗？"
" 没有啊，怎么了？"
秀子眼睛一红，哽咽着说：" 童童不见了！"
" 童童？" 宋小默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成天抱着鬼娃娃的小男孩。
" 你先别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 今天晚上，我是看着他入睡的，刚刚起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 走，先到你家看看再说。"
两人很快到了秀子的房间。
" 难道他是自己出去的？"
秀子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妈妈死了，爸爸也不在了，他能去哪啊？
"
" 想想看，昨天，或者是最近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宋小默走到童童的房
间里，看了看揉成一团的被窝。他把手伸进去，被窝里已经没有温度了，这说明童
童是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离开了。他走到窗前，铝合金的窗户关得很好，外面是铁
栅栏，不可能从窗户出去的。
" 童童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平时很少独自出去玩，我不相信他会自己出走。昨
天，我带他去给墓地看他妈妈了。回来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 秀子跟在宋小默身
后，紧张地来回踱着步说，" 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在半夜里跑出去。"
" 会不会在楼上？"
" 我刚去问过房东老太太和李婶了，他们都说没见到。"
" 这也奇怪了！" 宋小默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件事确实很蹊跷，一个六七岁的
男孩会毫无理由毫无预兆地离家出走吗？
" 小默……" 秀子的神色显得非常凝重，好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 什么事儿？你说吧。"
秀子咬着自己的嘴唇道：" 上次，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 什么？"
她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后，忽然有些神经兮兮地问："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
" 你说什么？" 宋小默呆呆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 我想应该是她。"
" 是谁？你见到什么了？"
秀子用一种非常奇怪的鼻音回答道：" 鬼！"
" 这里？你没开玩笑？"
" 两年前，金仁玄和申美萱租过这里的房子，只有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就是
现在的你那个房间。"
" 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 他们是我朋友，金仁玄喜欢收集一些字画，我们在古董店里认识的。" 说完，
秀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画，摊开说，" 这副油画，是金仁玄送给我的，你曾经在我
古董店的走廊上见过的！"
画面上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正坐在一条小溪边。两条修长的腿，如水草一般
在水中荡漾。纯净清澈的眼睛，散发着动人心魄的美。微红的嘴唇边，显露出柔和
的弧线……
宋小默眼睛立刻瞪大了，这上面的女孩果真是刚才自己见过的女孩- 她是申美
萱！
她真的是鬼吗？
" 你觉得她还在这里？" 宋小默镇定下来，故意顺着秀子的口气说。
" 没错。" 秀子把头探到了门外，又回头看了看宋小默，忽然压低了声音说，
" 小心她就在你身边。"
宋小默心里立刻一震，连忙四下看了看，周围连个鬼影也没有。
" 那你觉得童童可能被鬼掳走了？"
"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是担心……" 秀子颓然坐在了椅子上，两眼发直地
望着门口。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 童童！"
" 阿姨！"
秀子紧紧地搂着童童，随即警觉地问道：" 童童你去哪了？"
" 我看到她了……"
" 谁？"
" 就是带走妈妈的那个女人！" 童童冷冷地说。
秀子和宋小默相互对视了一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 那后来呢？"
" 后来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 傻孩子，你不怕吗？"
" 我不怕，妈妈是个死人，她也是个死人，我不怕妈妈，还怕她吗？"
" 什么？" 宋小默立刻怔住了，盯着男孩的眼睛说，" 童童，这种事情可不能
乱说的。你跟着她做什么呢？"
" 爱信不信！我跟着她，想去找妈妈！"
" 找妈妈？" 秀子瞪着童童，嘴里喃喃自语，" 疯了，都疯了，我也快疯了。
傻孩子，你知道阿姨多担心你吗？"
童童到底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看到阿姨发火的样子也有些害怕了：" 对不起，
阿姨，我知道错了。"
秀子的两行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 好了，既然孩子已经找到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休息吧，我走了！" 宋小
默不想再呆下去，他担心房间里的那个女孩等急了。
" 小默，谢谢你！"
宋小默笑笑：" 不客气，我走了！"
" 叔叔-"
童童从后面叫住了他。
" 还有什么事儿吗？"
" 小心点……" 童童目光怪怪地看着他。
他刚想说什么，冷不丁发现，这小孩脸上的表情，就和那个鬼娃娃一模一样！
宋小默浑身冷飕飕的，疾步走出门去。
回到房间，他上了楼梯打开门，满屋子转了一圈，美萱不见了。他忍不住长长
叹了口气，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梦。只是，谁知道这场梦有没有醒来
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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