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案子被定名为黑戒指113 ,因为铱192 放射源酷似一枚黑戒指,又因为案子发
生在十一月三日。当它出现在案件汇报会的大屏幕上时,海凌的心刹时回到了十六
岁时的大海边。清晨的太阳刚刚跃出海面,染红了退潮后露出的黑色礁石,一个少
年牵着长发女孩,在沙滩和礁石之间寻找他们的梦想。突然少年发现了一枚黑戒指,
他拾起来,戴在了女孩苍白细长的手指上,随后笨拙地吻了她,女孩接受了,那是
她的初吻,美得象海天一线处的太阳,清雾给了那凄婉的红晕更加极致的绝望,瞬
间凋落人间沉寂了。海凌的眼睛湿润了,有很多年她似乎忘了大海边的那一幕,可
是大屏幕上的黑戒指,又让她永难忘怀的初吻,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由模糊到清
晰,撞击着她的心房,令她的胃又剧烈地抽动起来。
为了妈妈和海云的钢琴,不知在与“大苹果”撕打了多少次后,海凌终于有了
出头之日。班上的劣迹男生翟马力突然有一天宣布,坐在海凌身边的男同学们,从
此不许向她请教功课,否则就会尝到拳头的滋味。那些文弱男生敢怒不敢言,因为
知道翟马力说得出做得出,奇怪的是海凌对他并没有反感,也许因为翟马力虽然劣
迹斑斑,却从不欺负女生,也许因为有一次外校恶少到班上滋事,被翟马力不分青
红皂白的拳头打得连滚带爬,总之海凌对他的宣言采取了默认的态度。翟马力也知
趣,除了宣言没有任何举动妨碍海凌的学习,于是大家相安无事。
有一天海凌带着脸上的伤痕去上学,那是“大苹果”留下的。翟马力放了学,
跟在她身后只有一句话:谁干的?海凌不理他,径自往家走。到了门口海凌让他离
开,翟马力不肯,两个人正在争执,“大苹果”从两家公用的厨房走了出来:我说
怎么样,勾引男人就是你们家三个娘们的长处,你才几岁呀,就把野男人领回家。
话音未落,翟马力手起拳落,还没等海凌明白过来,“大苹果”已经摔到了走
廊的另一端,翟马力还要继续撒野,“大苹果”的三女儿珠珠跑出来,抱住了翟马
力的腿,海凌怕翟马力对珠珠动手,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胳膊,珠珠央求道:姐姐,
是妈妈不对,别让哥哥打妈妈。
不知“大苹果”怎么会生出珠珠这样的孩子,善良忠厚到不分敌我,海凌经常
听到珠珠因为劝“大苹果”,别再说海云和妈妈勾引男人,被“大苹果”骂得狗血
喷头或是罚洗全家的衣服。
正撕扯间,海凌的妈妈回来了,看见海凌抱着翟马力的胳膊,她的脸色由青转
白,又由白转青。翟马力不认识她,还在继续惩治“大苹果”,他弯腰拽下她的拖
鞋,转身进了厨房,将拖鞋丢进了“大苹果”刚刚煮好的一锅粥里。海凌的妈妈目
睹这一切,瞪着海凌的双目寒光凛凛,令她心乱如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起翟
马力跑出了家门。
那时正值初春,柳树刚刚开始吐着鹅黄色的芽,泛出不甚清晰的绿意,象两个
一前一后走着的少年。海凌几乎忘了身后的翟马力,她的心充满了伤感与绝望,想
着出走的爸爸,想着多年以来跟妈妈的冷战,还有不可理喻的“大苹果”,尤其马
上就要来临的升高中考试,她必须考上重点学校,这又平添了许多压力,她觉得真
的快承受不住了,脚下机械地挪动着,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不知走了多远,
街灯早已亮起,她的胃开始不祥地抽动起来,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蹲
在了路边的花坛旁,泪水和着冰冷的汗水不断地流下来。翟马力吓坏了,扶着海凌
的肩膀用力摇晃道: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快说话呀。
海凌知道她的怪病又犯了,那是八岁时的一个深夜,她突然开始剧烈的腹痛,
疼痛是阵发性的,痛的时候,精神都要散乱了,如果她放弃挣扎,就会有一种云般
清渺、却又感觉异常沉重的东西逃离她的身体而烟消云散,她想那应该就是死亡,
在一个八岁的孩子心里,没有任何关于死亡的内容,有的只是恐惧,它逼迫她与疼
痛拼命搏杀。终于疼痛退下阵来,在准备下一轮更猛烈进攻的间隙,喷射状的呕吐
又向她袭来,胃象涨潮时的海浪,汹涌地扑向喉咙,噎得她泪流满面。妈妈带着她
不知去医院做了多少检查,也没有弄清病因,当然也没有办法医治,只好由着海凌
死命挣扎,说来也怪,长则五、六个小时,短则两个小时,这怪病就会去影无踪。
几次发病后,妈妈习惯得有些麻木,海凌甚至觉得即使自己死了,妈妈也不会有多
难过,说不准还会窃喜,从此不再见她那张象极了父亲的面孔。但是经常目睹海凌
的病痛,毕竟不是件愉快的事,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后来海凌每次发病,妈妈便将
她交给一个当医生的同学,摸索了几次,那个医生终于发现大剂量的抗生素滴注,
可以帮助缓解海凌的疼痛,至于病因依然查不清,她只好说,也许是过度的精神压
力,导致身体应激反应。听了这话,妈妈神情极不自然道:八岁的孩子有什么精神
压力,其实她很清楚海凌第一次发病,正是在与大苹果争吵对骂之后。此时剧痛已
经使海凌跪在了地上,她只好对翟马力轻声道:快去医院。
翟马力背着海凌坦克般冲进了急诊室,吓了值班大夫一跳,他定了定神,慢条
斯理地拿听诊器、写病志,海凌已疼得快昏过去了,她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道:求
求你大夫,别检查了,来不及,我八岁得了这个怪病,检查了多少次,也没有找出
病因。翟马力和医生一起问道:那该怎么办?海凌抓住最后一点力气道:每次都是
妈妈找熟悉的大夫,用大剂量的抗生素滴注就会缓过来,说完她的身体便软了下来,
大脑中的意识拼命挣扎着欲逃离身体,她极力反抗,朦胧中听见翟马力与医生吵了
起来,接着乒乒乓乓急诊室仿佛遭了劫,她心里一急便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的时
候,翟马力和医生站在她的床边,医生舒了一口气,海凌赶紧道:谢谢你。医生不
满地瞅了翟马力一眼,离开了观察室。
翟马力见她醒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海凌这才发现自己的发辩全散了,只穿
着贴身的衣服。她没有说话,将脸转向墙壁,心里却涌起阵阵暖流,她闭上眼睛,
对着上苍,默默把自己许给了第一个保护了她、照顾了她的男人。两个人再没有说
话,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吊针滴完了,海凌挣扎着坐起来穿好外衣,翟马力伸过
一直紧握的手,露出海凌的辩绳,她接过来环顾四周,既没有梳子也没有镜子,犹
豫了一下,她将辩绳又递给了翟马力,低下了头。翟马力抖着笨拙的双手,拢起了
海凌的长发,扎了简单的马尾,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海凌下了床,两个人背着书
包走出了医院。
来到大街上,看看离上学时间还早,翟马力道:我们到海边玩一会儿。海凌点
点头,两个人走进了不远处的前海公园。正是初夏的早晨,太阳恋恋亲吻着蓝色的
大海,沙滩上退潮了,露出黑色的礁石,清凉的海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尽管有点冷,
却是轻松而体贴的。海凌站在沙滩上,翟马力穿梭在礁石之间,一会儿捉到只小蟹,
一会儿捡起个贝壳,送给沙滩上的海凌。玩了一会儿,翟马力突然停在了两块礁石
之间,弯腰忙了半天,似乎找到了什么宝贝握在手里向海凌走来,到了她面前摊开
手掌,里面竟然是一枚戒指,不知是什么金属做成的,因为被海水浸泡的太久,早
已锈成了黑色。翟马力拉起海凌的手,将黑戒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海凌没有拒
绝,她感到很累,将头轻轻靠在翟马力的胸前,翟马力试探着搂住她,海凌仰起头,
阳光眩晕了她的眼睛,她将初吻留在了十六岁的大海边……
走出会议室,海凌的胃还在抽动着,仿佛牵了全身的神经,拽起来放下,放下
再拽起来。海凌不禁担心起来,千万别再犯那怪病,自己参加了此案的现场勘查,
在破案的节骨眼上根本不可能离开,还有妈妈躺在医院里,已经被癌症折磨的生不
如死,海云一边教小孩子弹钢琴,为妈妈赚医疗费,一边还要照顾她。海凌不敢想
自己如果倒下去会怎样,于是在心里拼命地祈祷,尽力平和起伏的情绪,试图放松
不断抽动的胃。
突然她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影,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与对面走过来的人
撞了个满怀,抬起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警察站在面前,他中等身材,黑红脸膛,
结实得象桥墩,两道眉毛之间有一颗明显的黑痣,使炯炯有神的眼睛更加犀利逼人,
此时正关切地注视着海凌道:撞坏了没有?说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海凌原本有些
生气,甚至想吵几句,发泄一下压抑的心情,可是见他有些夸张的关切神情,尤其
是他的语气,太多的歉意远远超出了撞人的失误,并且他是极认真地做出这付姿态,
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让海凌感觉这一撞太轻了,就算再重一些,她也会原谅他,
因为他的姿态象一座温暖的大屋,舒适而让人心安。
于是她微微笑了笑道:难道我是玩具,撞一下就会散。
他依然还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道:那就好。对了,案件报告会结束了吗?
说完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海凌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案件的事情,正犹豫如何回答,他又道:我想找
郑局长和李局长,有事情汇报。
海凌道:他们应该回办公室了。
那人说了声谢谢,便匆匆离开了。
海凌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粒沉睡多年的种子,抽出了芽
叶,轻轻地萌动了,泛出丝丝涟漪,让她几乎永远处于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可是
只有片刻,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一股暧昧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刑警队员屋里特有的味道,方便
面的油腥气浮在空气里,混着沉睡的人呼出的浊气,彼此纠缠不清。涛子正斜倚在
座位上打盹,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旁边吃完的方便面盒子、矿泉水瓶一片狼籍,
听见海凌拉开窗子的声音,他立即坐了起来,懵懂道:会开完了吗?我们该做什么?
海凌道:暂时还没有安排,指纹比对有结果了吗?
向辉哄着“祖宗”正在干呢。
这个时候还耍小脾气?
惯你毛病啊,“祖宗”怕谁,连饭都是政委给端到眼前的。
“祖宗”大号俞晓枚,年方二十,父亲是邻市公安局某领导,不知此掌上明珠
为何一定要当警察,又考不上正规的公安院校,于是读了警校代培班,毕业后经其
父亲多方努力,来到了英纳市公安局刑警队。“祖宗”以队为家,不过此概念于她
是另一种含义,她是拿全刑警队的人都当自己家人,想撒娇就撒娇,想说什么就说
什么,碍于各级领导的面子,谁都不愿意跟她认真,宠得她欲发不知天高地厚,到
了这个时候,还敢拿案子开玩笑。海凌心里着急,刚才在案件汇报会上,李局责成
她协助俞小枚,尽快拿出指纹比对结果,海凌明白如果在指纹库里找出嫌疑人的指
纹,案子立即就会有突破性进展,可是想起“祖宗”海凌就发怵,她不在乎骆斌的
冷嘲热讽,可对“祖宗”的喜怒无常却总是不战而畏,她就象韩国电影里的那个野
蛮女友,气质里有一种强盗般的任性,对人与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具有风卷残云般的
破坏力。如果没有工作的事情,海凌一辈子都不愿意跟她说半句话,因为她骄傲任
性的底子,全都来源于有个遮风避雨的父亲,而这恰恰是海凌最伤心的痛处。
她现在进行的怎么样?海凌问涛子道。
刚才向辉出来喝水时告诉我,计算机数据库已查完了,没有结果,现在正查过
去的老档案,对着显微镜能累掉眼珠子,够“祖宗”受的。
海凌沉思片刻,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就象当年准备冲出家门跟“大苹果”决
一死战一样,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向档案室走去。
向辉的肩膀上露出一片五彩灿烂,等他转过身,海凌才看清,原来“祖宗”新
做了时髦的挑染发,从头顶流泻而下,遮住了大半张脸。海凌决定从头发上讨她欢
心,再说指纹的事。
好漂亮的头发,花了多少钱?之所以谈钱,是因为“祖宗”平时除了希望全刑
警队的男人都爱上她,就是炫耀如何花钱如流水,听口气象当红明星做ELLE杂志访
谈。
那比得了你,天生丽质,可惜土得掉渣。“祖宗”头也没抬,语调抑扬顿挫,
噎得海凌眼珠泛蓝。
向辉赶紧打圆场:小枚正忙着呢,那有时间谈头发。一边说着,一边朝海凌眨
眨眼,示意她别生气。
海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小枚,你是不是很累,应该还有一台显微
镜,找出来我帮你做,你看过后,我再核对一次。一份指纹档案须做多处比对,海
凌真担心她会漏掉可疑的地方。
谁知“祖宗”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档案资料用力摔到桌子上道:不相信我,
正好我还不想干呢,你能你来干,不就是想表现刑侦专业你样样精通吗,机会来了,
有本事你把嫌疑人现在就抓来。说完就往外走,临出门不忘用强盗般任性的眼神再
伤一次海凌。
向辉尴尬地站起来道:你别着急,我去把她找回来。
海凌咬了咬嘴唇道:不用了,我去找政委。
向辉着急道:找政委有什么用,老刘的胆不好,正利用休假时间检查休养,还
能把人家从病床上抬来。
老刘干了半辈子指纹比对,没有一个嫌疑人从他的显微镜下漏掉,如果他在也
轮不到“祖宗”上阵。海凌道:你别拦我,还有这么多资料需要比对,依着她这么
干,什么时候拿出结果,等到李局催问下来,挨训的还是我。
向辉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政委,他给谁断过是非,再说案子上的事情,他是从
不过问的,顶多会说你去找李局,现在到李局那里告“祖宗”的状可能吗?
政委姓王,四十七、八岁,一双月牙状的小眼睛,因为总带着笑意,欲发显得
小了,不少人背后叫他“咪咪眼”。不过就是当面叫,他也不会生气,他就象个不
倒翁,对与错到了他那里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如果他肯跟你谈话,唯一的目的就是
打发你开心的离去,即使不开心也会让你忘了到他这里的目的,他的口头语是:小
耗子来例假多大点事,此语一出,找他的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会顿时觉得自己象
个家庭妇女。唯一能让他认真起来的人只有市局郑局长,据说郑局长极赏识他,他
也不含糊,局长来个电话,他都会咪咪眼放光站起来接,以示恭敬。
想到这里,海凌深深地叹口气,避开向辉关切的目光,转过身坐下来,调好显
微镜开始比对,向辉赶紧帮她整理好被“祖宗”摔乱的资料。
突然门又开了,一阵笑声传来,骆斌和“祖宗”一起走了进来,骆斌还亲热地
扶着她的肩膀。祖宗撒娇道:这可是你答应的,做完了你请吃饭。
骆斌道:放心吧,大小姐,到时候我让涛子和向辉作陪,去那里由你定。
向辉见这个阵势,怕海凌犯倔,赶紧拉起她道:我们还没吃饭,小枚你先忙着,
一会儿我再来陪你,说完使劲拽着海凌离开了档案室。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天色已暗下来,初冬的风吹过,海凌不禁打了个冷战。向
辉关切道:你是不是一天没有吃饭,我们出去吃碗面?
海凌摇摇头,两个人默默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海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海云,
又是没等说话先哭起来,自从妈妈住进医院,海云的眼泪几乎没干过。
海凌道:你能不能先说话,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海凌向来不喜欢这个姐姐,
自从爸爸离开家,她便永远躲在妈妈身后,似乎除了妈妈对任何人都存着戒备之心,
连海凌也不例外。因为她的软弱,也因为她长得象极了妈妈,丝毫没有爸爸的影子,
所以妈妈极珍爱她,就算不愿意上学不好好读书,妈妈也会由着她,可是换了海凌
就不行,小时候海凌也尝试过假装感冒不去上学,却被妈妈狠狠地责备了一通,从
此倔强的海凌就是真的病了,也会强撑着到学校去。妈妈从不会象关照海云一样关
照她,就拿钢琴来说,那是妈妈一辈子的挚爱,海凌没有学钢琴,虽然有她不喜欢
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妈妈从没有表示要教她,海凌好象被关在了妈妈和海云的
世界之外,她们只是被爸爸抛弃了,海凌却是被他们三个人抛弃了。每当海凌因为
无法忍受“大苹果”破鞋、烂货之类的侮辱性叫骂,冲出去与她对骂撕打,妈妈也
会有动了恻隐之心的时候,看着她脸上的伤痕掉泪,可是倔强的海凌根本不领情,
即使妈妈想抚慰她,海凌也会毫不留情地拨开她的手。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海
凌从公安大学毕业回到英纳市,妈妈看她的目光日渐温热,有时甚至还有些乞求的
意味,海凌全当不明白,坚持住在刑警队的宿舍里,只在发薪后的某一天回去送些
钱,毕竟妈妈供她上了大学。在得知妈妈患了癌症时,她也曾难受过,一个人去海
边坐了一整天,可是感情上依然无法接近妈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工资、
奖金交给海云为妈妈治病,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为此她几乎没有什么时髦服装,
整天穿着制服,也不化装,被“祖宗”讥讽为土老帽不懂时尚。 妈妈的时间
不多了,今天大夫又给她做了检查,求求你有时间多来看看她,海云在电话里哭诉
道。
海凌硬着心肠咬了咬牙道:知道了,现在有案子,一有空闲我就过去,你别哭
起来没完没了,妈不是还没怎么样吗。
海凌不太愿意见妈妈,她受不了妈妈那绝望和期待的眼神,每次见到海凌第一
句话就是:我走后,好好照顾姐姐,她比不了你有本事。
海凌不懂妈妈为什么认定她比姐姐有本事,尤其是在小的时候,海凌从三岁开
始,就不知道什么是妈妈的疼爱,而海云却一直生活在她的呵护下,如果妈妈不是
有病,她真想大声对她说:我也是你的女儿,我也需要关爱,我的本事都是你逼出
来的,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海凌握着手机呆了半天,刚刚回过神,正遇上向辉注视着她,目光
满是心疼和关爱,深情的眼睛在暗夜里令人心动。她赶紧调整情绪,挥了挥手道:
没有什么,你别看三国替古人担忧,小孩子操心大人的事。
听海凌这么说,向辉显然受了打击,低着头不说话,海凌有些不忍,拉了拉他
的手道:好了,别生气了,跟姐姐回去。
听她这么说,向辉似乎更生气了,刚要说什么,海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涛
子:嗨,美女,跑哪里去了,赶紧回来,马上开会了。
海凌道:快走吧,应该是要布置下一步如何开展工作了。
骆斌和在走廊上与海凌撞了满怀的那个人,站在会议室前面,身后的图板上方
写着黑戒指113 案件分析,下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图形和文字。
骆斌先开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上任的刑警队长雷胜,不过也不
能算新上任,以前他就是我们的刑警队长,后来干部交流去了保税区公安局,现在
回来带领我们侦破黑戒指113 案,大家欢迎,说着带头鼓起了掌。
雷胜是英纳市公安局除了傅明安外的第二号传奇人物,海凌到刑警队时他刚离
开,因为被调任保税区公安局出乎许多人意料,大家议论纷纷,让海凌听到许多关
于他的故事。如果说傅明安是在现场勘查上显神威,雷胜则是组织侦破、抓捕嫌疑
人的干将,821 三省五市系列抢劫强奸杀人案,他带领刑警北上内蒙古、南下深圳,
在全国各地奔波了近四个月,终于将犯罪嫌疑人抓获归案。执行枪决前,嫌疑人哀
号:肠子都悔青了,要是知道英纳市有这么个主,说什么也不会在这里下手。此前
他已在三省五市连续作案28起,历时五年从未失手,在英纳市他强奸并杀死了一个
十六岁少女,雷胜看了现场后,发誓不破此案就不配再穿这身警服,死也要死在这
个案子上,从此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语。二十几年的刑警生涯,无论面对拿枪的、
拿刀的还是捆炸药包的嫌犯,冲在最前面的准是他,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也给他涂
上了神秘色彩。
五年前的一个夏夜,他带领刑警们围捕公安部一级挂牌逃犯,嫌疑人逃到了一
个居民区里,爬上二楼的广告牌后面做掩护,用霰弹猎枪跟刑警们对射。一时间枪
声大作,流弹纷飞,吓的小区居民魂飞魄散,为了避免其他人受伤,雷胜独自跑到
四楼敲开了一户居民的门,打开窗户,不顾四处飞溅的流弹,毅然开枪击毙了广告
牌后面的歹徒。平常人的生活是需要传奇点缀的,经现场群众传来传去,最后演变
成了流弹根本打不死那个刑警队长,而他一抬手,歹徒便从广告牌后面掉下来摔死
了。
最怀念跟他一起破案的是涛子,用他的话说就是:那才叫一个过瘾,动脑筋全
是雷队的事情,弟兄们只管跟着他,上了案子就信心百倍,几乎从未走空。后来刑
警队员们开玩笑说,应该让雷队去国家足球队当教练,省得那些踢了一辈子球的
“尿迷”们一上场心里就没底。不过涛子们尽管爱他,却更怕他,背地里喊他雷扒
皮,因为有一次去农村查办黑恶团伙案,该团伙在当地贩毒、强奸、强买强卖无恶
不作,但因为有些势力,调查取证非常困难,连续工作几天几夜,刑警们累得早晨
叫也叫不醒,雷胜便一个一个从被窝里掀出来,大家抱怨道:周扒皮也不会这么狠。
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寒冷、劳累再加上食无定所,刑警们一起病倒了,雷胜请来医
生一边给他们打针吃药,一边调查取证,很快掌握了一些该团伙的犯罪事实,他果
断下令抓人,不到十天,在当地不可一世的黑恶势力主犯全部到案,百姓们奔走相
告,曾被威胁不敢向公安机关举证的人,竟在雷胜他们的住所外排起了长队,最后
终于顺利地将四名主犯送上了断头台。
别看他威猛无畏,心智却极细密,对破案有相当高的悟性,他曾自我解嘲,是
因为长了三只眼的缘故,他把眉间的那颗痣当了另外一只眼。正象世间所有的事情
都会有它的对立面,雷胜的缺点象他的优点一样突出,为人处世不留情面,尤其破
案的时候独断专行,听不得不同意见,如果想偏离他确定的侦查方向,即便是局长
他也会毫不客气地拒绝,除非对方能够象他一样遇到案子不吃不喝不睡,一支接一
支抽烟,直到整个方案滴水不漏。他还有一件拿不到桌面上的事情,就是个人生活
一塌糊涂,天知道刀枪不入、面对死亡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刑警队长,怎么就会怕了
老婆,几乎全英纳市公安局的人都知道他的不幸婚姻,因为他老婆会声泪俱下地到
处哭诉雷胜的所谓罪状,多年来两人的关系早已在冰点以下,一万个人里有一万个
人劝雷胜离掉算了,偏偏这一世英雄对女儿却柔肠百转,据说她的女儿读书奇好,
在英纳市最有名气的重点高中里,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北京大学要招她免试生,可
这高傲的女孩因为专业不理想,坚持要参加明年的高考,目标是清华大学的信息工
程系,这段婚姻令雷胜最自豪的就是偶尔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他老婆没有极意外
的事情,绝不会让雷胜去家长会上自豪,用她的话说,一辈子没有操心过家里的事,
到了现在想吃桃子,做梦去吧。雷胜说什么也不肯让这么优秀的女儿没了爹,即使
自己象个光棍长年吃住在公安局,也不肯结束这段孽缘。
此时雷队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落在了“祖宗”五颜六色的头发上,看得“祖宗”
直发毛,头几乎垂到了胸前,发丝完全遮住了脸。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连海凌都开
始心跳加快。
雷队终于开口了:那个女的,对了,就是那个看不见脸的,想当模特儿还是想
当警察,不管想当什么,你今天晚上都必须给我离开刑警队,想继续当警察,马上
出去给我把头发洗干净,想当模特儿明天去干部处辞职,说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祖宗”那见过这个阵势,哇的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了出去。王政委站了起
来,眼睛一眯,笑意立即挂在了脸上,刚想说:小耗子来例假多大点事,被雷胜的
目光逼了回去,只好改口道:她走了指纹比对没人做。
雷胜道:就这形象能有心思干好工作,她想做我还不用她,一旦漏个小桥、小
棒或者分叉转弯忽略了,我们得干多少冤枉活。老刘呢?
正休假,他的胆不好,你是知道的。
你马上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请他,今天晚上务必到队里来。
“咪咪眼”政委走了出去,涛子趴在向辉身后,一边憋不住地笑,一边竖起大
拇指。
“涛子”,随着喊声,雷胜的目标又指向涛子。
在,雷队。涛子立即紧张起来。
你小子,这几天给我好好紧紧皮,等现场大米化验结果出来,就该你上阵了,
到时候当“尿迷”,别说我踢你出刑警队,说完又咳嗽起来。
你放心,雷队,只要你出马,“尿迷”都能瞪起眼珠子。
海凌偷偷问涛子道:他怎么总是咳嗽?
涛子道:那是他独特的职业病,不要命地干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垮了,基本没
有什么抵抗力,别人一打喷嚏他就感冒。
谁是海凌?雷队明知故问道。其实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海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
过一丝不甚明朗的笑意。尽管他从进了门就开始“三只眼”放光,似乎要吃了在场
的每个人,可是海凌并没有怕,因为那丝不甚明朗的笑意始终围绕着她,几乎一刻
也没有离开,这让她感到少有的轻松,于是举了一下手道:我是。
现场勘查记录是你和骆斌做的?雷队一边问,一边快速地翻看着现场勘查记录,
那上面有骆斌和海凌的签名。
是的。
你做的是那一部分?
海凌犹豫了片刻道:更夫被杀的值班室。其实海凌做了现场勘查记录的大部分
内容,除了文字叙述,还有一张现场全貌图和三张局部图,是用计算机做的模拟动
画。
听海凌这么说,雷队身边的骆斌似乎松了口气,向她投来了一瞥复杂的目光,
海凌有意避开了。
这几张图很漂亮,不过还差一张方位图,今天晚上要补做出来,我有用处。
海凌刚想开口,骆斌抢先道:没有问题。
骆斌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说关键话,就象三句半表演的最后半句,绝对占据全
场中心,把握主动。不仅如此,他更擅长的是在关键的时候做关键的事,就象此时,
并没有人将介绍雷队的任务布置给他,可是他就能发现一些事情的合理与不合理之
间的缝隙并从容把握,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置于领导者地位。
此时雷队转过身,将图板上的案件分析内容向大家解释了一遍。最后道:根据
目前掌握的线索看,此案的关键是嫌疑人遗留在现场的大米,等弄清其产地,我们
立即出发到当地做拉网式排查,另外,鲍鱼湾派出所寻找目击者的事情也要高度重
视,涛子,明天你带几个人去找孔吉本所长,看看他的工作开展的如何,向辉你去
落实一下,治安部门关于清查全市废品收购站的通知是否已经下发,还有机场、码
头、车站、高速公路口等要道堵截的警力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高度戒备。
说到这里,他拿出一支烟,骆斌立即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燃了,他使劲吸了一口,
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道:从现场的情况看,嫌疑人的目标很清楚,进入仓
库直奔铱192 放射源,不象一般的小偷,很有可能偷窃者要使用它,这种潜在的危
险太可怕了,所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就是说死也要死在这个案子上,
市局郑局长已要求我们成立专案组,下面我把专案组成员名单念一下,入选的同志
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除了海凌,在场的所有刑警队员都上了名单。雷队道:今天晚上大家抓紧时间
好好休息一下,要保持通讯畅通,明天正式进入状态。说完他转向骆斌道:听说傅
明安参加了现场勘查,我现在到他那里去,你看谁的车可以用一下。
骆斌赶紧道:我开车带你去,涛子,车钥匙给我。
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了海凌,她感觉自己象被抛弃了,对雷胜的一点好感也消
失殆尽,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只把自己排除在专案组之外,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
她是女孩,想到这里她不禁怒火中烧。骆斌又在关键的时候做了关键的事,即能跟
雷队密切感情,又逃脱了他一窍不通的现场图电脑动画制作。这倒还是次要的,大
部分刑警队员都进了专案组,只剩下“咪咪眼”政委、海凌和“祖宗”留守,真不
知这日子该怎么过。从三岁开始抗争奋斗,二十多年来,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
什么,只是被内心的一种力量推动着,无法停止也不能停止,于是她下了决心,一
定要找雷队进入专案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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